第四十四章:余味绵长
咸和十年,八月初八。
晋阳城东的“赵记面馆”门口,赵三的儿子赵铁柱挂上了一块新匾额——“赵氏粮行”。匾额用红布盖着,等着吉时揭幕。
街坊邻居都来看热闹。
“铁柱,你家不是种地的吗?怎么开起粮行了?”隔壁王婶问。
赵铁柱搓着手,憨笑:“王婶,您不知道。我家现在有五十亩地了——我爹去年又租了二十亩。粮食吃不完,就想着开个粮行,收乡亲们的余粮,卖到城里去。”
“哎哟,这可了不得!”王婶惊叹,“你家老三真是出息了!”
吉时到,赵三颤巍巍地走出来。他现在走路有点跛——去年收麦子时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了。但精神头好得很,红光满面。
他伸手揭开红布,“赵氏粮行”四个鎏金大字露出来。
街坊们鼓掌。
赵三清清嗓子:“乡亲们!我赵老三,五年前还是个佃户,吃了上顿没下顿。托皇上的福,分了地,盖了房,现在还能开粮行!今天开张,三天内卖粮,每斗便宜两文钱!”
人群欢呼。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
街角,钱四(就是以前赵三的东家)带着儿子钱贵看着这一幕,脸色不太好看。
钱贵嘀咕:“爹,这赵老三以前给您当长工,现在倒开起粮行来了……”
钱四瞪他一眼:“闭嘴!人家是凭本事吃饭。你也是,让你好好读书你不读,现在只能在家管那三十亩地。”
钱贵不服:“三十亩地怎么了?咱家以前有五十亩呢!”
“那是以前。”钱四叹气,“清丈田亩,多出来的二十亩被收走了。但你看赵老三——人家分了三十亩地,种好了,有余粮,开粮行。这就是本事。”
正说着,赵三看见了他们,连忙走过来:“钱四哥!您来了怎么不进来坐?”
钱四挤出笑容:“恭喜恭喜。老三,你这一手……真行。”
“都是托您的福。”赵三很客气,“要不是当年您教我种地,我也没今天。钱四哥,我这粮行缺个账房,您看……钱贵侄儿愿不愿意来?月钱二两银子。”
钱贵眼睛亮了——二两!他在家种地,一年也就挣十两。
钱四也动心了,但面子上下不来:“这……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赵三说,“自家人,帮衬帮衬。就这么定了,明天让钱贵来上工!”
钱四眼眶有点湿:“老三,你……你这气度,哥服了。”
赵三开粮行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晋阳城。
晚上,陆明(并州布政使)在衙门里听到这事,笑了。
他对属官说:“看见没?这就是新政的余味——不仅让百姓有地种,还让能人出头。一个佃户能开粮行,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属官点头:“大人说得是。不过……下官听说,有些地方出现了新问题。”
“什么问题?”
“贫富差距。”属官说,“像赵三这样能干的,越来越富;像钱四那样守成的,原地踏步。还有更差的——那些懒汉、病号,分了地也种不好,现在又穷了。”
陆明皱眉:“这事得重视。传令各府县:统计‘困难户’,朝廷要帮扶。但不是白给钱——可以组织他们去工坊做工,或者培训新技能。”
“下官明白。”
江南吴兴府,又是另一番景象。
太湖边的“渔市”已经成了江南一景。每天清晨,几百条渔船满载而归,在码头上交易。周家、顾家、张家都开了鱼行,收购鲜鱼,加工成鱼干、咸鱼,卖往各地。
孙文(吴兴知府)今天来渔市视察。
周家的鱼行掌柜周福(周顗的远房侄子)连忙迎出来:“孙大人!您来了!”
孙文点头:“生意怎么样?”
“好!好得很!”周福眉飞色舞,“以前捕鱼,就在本地卖,价贱。现在有了渔市,有了加工坊,鱼能卖到淮南、甚至晋阳去!价格翻了三倍!”
“渔民收入呢?”
“也翻倍了。”周福说,“以前一条船,一年挣二十两银子就不错了。现在能挣五十两!所以渔民都支持渔税——交税能修码头、买鱼苗,值!”
孙文满意地点头。
但他走到渔市深处,看到了一幕不和谐的场景——几个年轻渔民围着一个老渔民,在争吵。
“老陈头!你家船旧了,该换了!别占着好位置!”
“我在这打鱼四十年了,凭什么让我挪?”
“凭你家鱼少!你看你今天的鱼,还没我一半多!”
孙文走过去:“怎么回事?”
年轻渔民认出知府,不敢放肆:“大人,这老陈头船旧网破,每次捕的鱼最少,还占着最好的泊位。我们不服!”
老陈头红着脸:“我……我这不是没钱换船吗?”
孙文想了想:“这样,渔会不是有‘互助基金’吗?老陈头可以申请无息借款,换新船新网。但有个条件——以后捕的鱼,要优先卖给渔会,价格从优。”
老陈头眼睛亮了:“真能借?”
“能。”孙文说,“但要考核——换船后,如果产量还不增,说明是你技术问题。那就要培训,或者……转行。”
年轻渔民们服气了。
可孙文刚回府衙,周顗就找上门了。
“孙知府,有件事得跟你商量。”周顗脸色凝重。
“周大人请讲。”
“渔市是兴旺了,但太湖的鱼……越来越少了。”周顗说,“我让人统计,今年渔获量比去年减了两成。照这样下去,不出十年,太湖就没鱼了。”
孙文一惊:“这么严重?”
“是啊。”周顗叹气,“渔民为了多赚钱,拼命捕,连小鱼都不放过。这样涸泽而渔,不是长久之计。”
孙文沉思片刻:“那得定规矩——禁渔期、禁渔区、网眼大小,都要限制。”
“可渔民们能答应吗?”
“不答应也得答应。”孙文说,“但可以补偿——禁渔期,朝廷组织渔民去修堤坝、挖河道,发工钱。总之,不能让他们没饭吃。”
周顗点头:“好,我去跟各家商量。”
凉州,问题更复杂。
凉州到晋阳的官道修通了,商队往来如织。路边新建的“驿站市场”,成了草原和中原的交汇点。
姚远(凉州副转运使)今天在市场巡视。
羌人首领扎西的摊位前,围满了汉人商人。
“这羊皮怎么卖?”
“奶酪来十斤!”
“马呢?有好马吗?”
扎西忙得满头大汗,但笑容满面。看到姚远,他连忙招呼:“姚大人!您看,我这儿生意多好!”
姚远笑着点头:“好是好,但有个问题——你们的货,质量参差不齐。上次有商人买了羊皮,回去发现是病羊皮,来找我投诉。”
扎西尴尬:“这……这是下面人不懂事。我这就整顿!”
“光整顿不够。”姚远说,“我建议,成立‘草原货品行会’,制定标准。合格的货,打上行会标记,价格可以高两成。不合格的,不准在市场卖。”
扎西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这就去办!”
但姚远转身,脸色就沉下来了。
随行的书吏小声说:“大人,张牧守那边……最近动作频频。”
“怎么说?”
“他在各地安插亲信,把控税关。商队过关,得给他的人‘孝敬’,不然就卡着不放。”书吏说,“商人们敢怒不敢言。”
姚远冷笑:“贪心不足。走,去找他。”
张骏正在府里喝茶,听说姚远来了,眼皮都不抬:“让他进来。”
姚远进门,开门见山:“张大人,商路税关的事,您知道吗?”
张骏装傻:“什么事?”
“过关要‘孝敬’的事。”姚远说,“已经有七个商人向我投诉了。”
“那是下面人乱来。”张骏轻描淡写,“我已经处理了。”
“处理了?”姚远拿出账本,“可这个月,税关‘孝敬’收入,比上个月还多三成。张大人,您这处理……效果不明显啊。”
张骏脸色变了:“姚转运使,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
“不敢。”姚远说,“但朝廷有令:商路税关,由转运使衙门统一管理。从下个月起,税关换人。您的人,可以调去管驿站、管仓库——油水也不少。”
张骏气得牙痒痒,但不敢翻脸——姚远背后是朝廷,是皇上。
“好……好……”张骏咬着牙,“就按你说的办。”
姚远走了,张骏摔了茶杯。
幕僚劝:“牧守息怒……咱们可以从别处找补。”
“找补?”张骏瞪眼,“路政他管,税关他管,驿站他管……我还能管什么?”
“还有兵权啊。”幕僚小声说,“凉州三万边军,还在您手里。”
张骏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十月,各地秋收完毕。
刘曜在晋阳收到三份奏报。
第一份是陆明写的:“并州今年粮产增三成,新开商铺千余家,商税增五成。但贫富差距拉大,已制定帮扶政策。”
第二份是孙文写的:“太湖渔市繁荣,渔民收入倍增。但过度捕捞问题严重,已制定禁渔令,配套补偿措施。”
第三份是姚远写的:“凉州商路畅通,贸易额翻倍。但张骏暗中握兵,恐有异心,请朝廷早做打算。”
刘曜看完,对刘聪说:“二哥,你看,这就是新政的余味——有甜有苦,有香有涩。”
刘聪正在喝茶,闻言放下杯子:“治国如品茶,第一泡浓烈,第二泡醇和,第三泡……就是余味了。现在你这锅汤,熬到第三泡了。”
“那这余味,该怎么品?”
“慢慢品。”刘聪说,“甜的要发扬,苦的要化解,涩的要调和。比如贫富差距——不能光让能人富,也得帮笨人跟上。比如过度捕捞——不能光让眼前赚钱,还得想长远。比如张骏——不能光防着,还得给出路。”
刘曜点头:“二哥说得是。”
十一月,刘曜连续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给并州:设“富民司”,专管帮扶困难户。但帮扶不是白给——要培训,要考核,要跟踪三年。
第二道给江南:设“太湖监理司”,专管渔业资源。禁渔期补偿,从渔税中出。
第三道给凉州:调张骏进京,任“兵部侍郎”。凉州兵权,由姚远暂管。
旨意到凉州,张骏傻了。
兵部侍郎是升官,但明升暗降——兵部在晋阳,他去了就是光杆司令。
他想抗旨,但姚远已经拿着圣旨,接管了兵营。
张骏没辙,收拾行李进京。
凉州,彻底归心。
腊月,年关将近。
刘曜在御书房总结这一年。
他在“熬汤守则”上续写第三十二条:
“余味绵长,在甜苦之间——治国之妙,不在除尽苦涩,而在调出层次。”
注解写道:
“新政五年,余味渐显。赵三开粮行是甜,钱四失意是苦;渔市繁荣是甜,过度捕捞是苦;商路畅通是甜,张骏贪权是苦。治国如调汤,不能只要甜,不要苦。甜苦相济,方成美味。关键在于调配——让甜者不骄,苦者有盼,涩者得化。如此,余味才能绵长。”
写完后,他推开窗。
晋阳城万家灯火,炊烟袅袅。
赵氏粮行还亮着灯,赵铁柱在盘账。
太湖渔市已歇,渔民们在修补渔网。
凉州草原上,商队在驿站过夜,篝火通明。
这锅名为天下的汤,
熬了十年,
终于到了品余味的时候。
虽然还有苦涩,
虽然还有杂味,
但至少,
掌勺的人知道,
火候已到,
味道已成。
剩下的,
只是慢慢品,
慢慢调,
让余味,
越来越绵长。
那,
就是天下大治的终极境界。
而现在,
这个境界,
已经触手可及。
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