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醇酿需时
咸和八年,腊月二十。
晋阳城里飘着年味儿,可户部尚书沈括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面前堆着三份奏报,一份比一份扎心。
第一份来自太原府:“新补县丞李岩(就是去年那个考核组副组长)在清源县推行‘官仓借贷’,遭乡绅联名抵制,现官仓被围三日。”
第二份来自吴兴府:“新派知府孙文(太学第三届状元)欲丈量太湖滩涂,遭周、顾、张三家联合反对,丈量队被渔民赶回。”
第三份来自凉州:“新设‘路政司’司丞王焕(姚襄的徒弟)在修路时,遭羌人部落阻拦,言‘毁我草场,断我生计’。”
沈括拿着奏报去找刘曜时,刘曜正在御膳房学做腊八粥。
“陛下……”沈括哭笑不得。
刘曜头也不抬,专注地搅着锅:“怎么了?又有人造反?”
“那倒没有。但是……”沈括把三份奏报递上。
刘曜擦擦手,接过奏报看了,笑了:“好事啊。”
“好事?”沈括傻眼。
“当然。”刘曜继续搅粥,“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硬柴了。硬柴冒烟,说明火够旺。要是烧的全是稻草,那才该着急。”
沈括还是担忧:“可是这样下去,新官们怕是要受挫……”
“受挫才能成长。”刘曜舀了勺粥尝了尝,“嗯,火候差不多了。沈卿,你也来一碗?”
沈括哪还有心思喝粥。
刘曜给他盛了一碗:“别急,慢慢说。这三件事,看似不同,其实一个理儿——新政动了既得利益,人家能不反抗吗?”
“那怎么应对?”
“分而治之。”刘曜坐下,掰着手指,“清源县的乡绅,为什么反对官仓借贷?因为以前百姓青黄不接时,都是找他们借高利贷。现在官仓利息低,他们没生意做了。”
“所以……”
“所以,给他们新生意。”刘曜说,“清源县不是要修水渠吗?让乡绅们投标承包。赚了钱,自然就不闹了。”
沈括眼睛一亮:“那吴兴的滩涂呢?”
“滩涂是三家祖传的渔场。”刘曜说,“以前没人管,他们随便捕。现在朝廷要丈量收税,当然不乐意。这样,滩涂可以继续用,但要交‘渔税’。收到的税,七成返还,用于修渔船、补渔网。渔民得了实惠,谁还闹?”
“妙啊!”沈括拍腿,“那凉州的路政呢?”
“这个最麻烦。”刘曜皱眉,“羌人靠草场为生,修路占了草场,等于要他们的命。让姚远去谈——路可以绕道,但绕道的成本,羌人部落要承担一部分。或者……让他们以草场入股,将来收过路费分红。”
沈括佩服得五体投地:“陛下圣明!臣这就去办。”
“等等。”刘曜叫住他,“记住,不要硬压。新官们年轻气盛,总想一步到位。你教他们:治国如熬粥,大火烧开容易,小火慢炖才出味。”
沈括领命而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
清源县衙外,几十个乡绅还围着。县丞李岩才二十四岁,脸都急红了。
“各位乡贤!官仓借贷是朝廷德政,你们为何阻拦?”
带头的刘员外冷笑:“李县丞,你年轻不懂事。我们借钱给乡亲,是周济邻里。你这一搞,我们倒成了恶人?”
“利息五分,算周济?”李岩气笑了。
正僵持着,一队马车来了。车里下来的是并州布政使(从二品大员),姓陈,是沈括的老部下。
陈布政使一下车,乡绅们赶紧行礼。
“诸位,别围着衙门了。”陈布政使笑呵呵的,“本官带来个好消息——清源县的水渠工程,朝廷批了。预算十万两,要找个总承包。谁有兴趣?”
乡绅们眼睛都直了。
十万两!还是朝廷工程!
刘员外第一个举手:“大人!刘某愿承包!”
“你?”陈布政使看看他,“你有什么优势?”
“我……我有钱!有人!”刘员外急道。
“光有钱有人不行。”陈布政使说,“朝廷现在讲究‘专业’。这样吧,你们几家联合成立个‘清源水利商行’,一起承包。利润嘛,按出资比例分。”
乡绅们面面相觑。
李岩在旁边小声提醒:“刘员外,官仓借贷只是小钱。这水渠工程,做好了,利润少说三万两。”
刘员外一咬牙:“成!我们联合!”
乡绅们散了,回家商量成立商行的事。
李岩松了口气,对陈布政使行礼:“多谢大人解围。”
陈布政使拍拍他的肩:“李县丞,你做得对。但方法可以更灵活——让人家没饭吃,人家当然跟你急。给人新饭碗,人家就成你朋友了。”
李岩若有所思。
吴兴太湖边,情况更复杂。
新派知府孙文带着丈量队,第三次被渔民赶回来。渔船上,周家、顾家、张家的年轻子弟带头起哄:“孙大人!太湖是我们祖祖辈辈吃饭的地方,凭什么要交税?”
孙文三十岁,文质彬彬,但脾气倔。他站在岸边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湖是朝廷的湖!”
“那朝廷给我们发渔网了吗?给我们修船了吗?”一个老渔民吼道。
孙文语塞。
这时,周顗(江南节度使)骑马来了。他下马,走到渔民面前,拱手:“各位父老,听我一言。”
渔民们安静下来——周顗毕竟是本地人,说话管用。
“太湖是大家的湖,这没错。”周顗说,“但这些年,鱼是不是越捕越少?船是不是越修越贵?”
渔民们点头。
“为什么?因为无序捕捞,因为没人管。”周顗说,“朝廷丈量收税,不是为了抢你们的饭碗,是为了管好太湖。收到的税,七成返还,用于买鱼苗、修码头、建冰窖。这样,鱼多了,船好了,你们捕的鱼能卖得更远,价钱更高。不好吗?”
渔民们交头接耳。
一个年轻渔民问:“周大人,这话当真?”
“本官以项上人头担保。”周顗说,“而且,朝廷还要成立‘太湖渔会’,渔民自己选会长,自己管账目。朝廷只监督,不插手。”
渔民们心动了。
周家一个子弟还想闹,被周顗瞪了一眼:“闭嘴!回家告诉你爹,周家要带头支持,别给我丢人!”
那子弟悻悻走了。
渔民们散了,孙文对周顗行礼:“多谢周大人。”
周顗苦笑:“孙知府,你在北方待久了,不懂江南。江南人重实利,你得让他们看到好处,光讲大道理没用。”
孙文点头:“下官受教了。”
凉州那边,姚远亲自去羌人部落谈判。
部落首领扎西(就是之前那个)摆出鸿门宴——帐外站了两排持刀汉子。
姚远面不改色,坐下就吃肉。
“扎西首领,路政司修路,占了你们多少草场?”姚远边吃边问。
“三百亩!”扎西气呼呼的,“那是最好的夏牧场!”
“三百亩……”姚远算了算,“按市价,一亩草场值十两银子,三百亩就是三千两。路政司赔你三千两,如何?”
扎西眼睛一亮,但随即摇头:“不行!银子花了就没了,草场是子孙饭!”
“那换个法子。”姚远说,“你们以草场入股,占路政司一成的股。将来收过路费,你们分一成。这条路,预计一年能收五千两过路费,你们能分五百两。十年就是五千两,比一次性赔款划算。”
扎西心算了半天:“真能收那么多?”
“只多不少。”姚远说,“而且路修好了,你们的牛羊能更快运到晋阳,卖更好的价钱。皮毛、奶酪,都能卖高价。”
扎西动摇了。
姚远趁热打铁:“还有,路政司要在路边建‘驿站市场’,你们可以在那儿卖特产,免三年税。”
扎西一拍桌子:“成!我同意了!”
其他部落见最大的部落都同意了,也纷纷跟进。
咸和九年,正月。
三件事都解决了,但朝堂上又出新问题。
正月初八的大朝会,礼部尚书王敦带头“诉苦”。
“陛下!”王敦声音洪亮,“自推行考功制以来,老臣们夙夜忧叹,寝食难安。不是怕考核,是怕……怕跟不上朝廷的新政啊!”
底下老臣纷纷附和。
“是啊陛下!老臣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现在要学算账、学律法、甚至学怎么跟商人打交道……实在力不从心啊!”
“老臣今年六十有五,眼睛花了,算盘都看不清了……”
“老臣……”
刘曜等他们哭诉完了,才开口:“诸位爱卿的难处,朕明白。”
老臣们眼巴巴地看着他。
“所以,朕决定——”刘曜顿了顿,“设‘顾问院’。”
老臣们面面相觑。
“凡六十岁以上,或体弱多病,确实难以胜任现职者,可申请转入顾问院。”刘曜说,“顾问院分三等:一等顾问,享原俸禄,每月进宫议政一次;二等顾问,享原俸禄八成,每季议政一次;三等顾问,享原俸禄六成,每年议政一次。”
老臣们眼睛亮了——这好啊!不用干活,还有钱拿,还能保留面子!
王敦第一个响应:“陛下圣明!老臣愿入顾问院,为朝廷建言献策!”
其他老臣纷纷跟进。
刘曜心里暗笑:这帮老狐狸,总算找到台阶下了。
但有人不乐意——崔游。
退朝后,崔游找到刘曜:“陛下,老臣……不想入顾问院。”
刘曜一愣:“崔公,您今年七十四了……”
“七十四怎么了?”崔游挺直腰板,“老臣还能走能说,还能批奏章!顾问院……那是养老的地方,老臣不去!”
刘曜感动了:“那崔公想……”
“老臣想接着干。”崔游说,“太傅的位子,老臣还能坐。考核……老臣不怕!该学的,老臣学!该改的,老臣改!”
刘曜眼眶有点热:“好,那崔公就接着干。但有个条件——每天只办公四个时辰,多一刻都不行。”
崔游笑了:“遵旨!”
二月底,顾问院正式成立。三十多个老臣转入,朝堂空出一批位置。
刘曜顺势提拔了一批实干派。
陆明升任并州布政使,从四品跳到从二品。
孙文留任吴兴知府,但加“江南参政”衔,参与江南决策。
李岩调任吏部考功司郎中,专管官员考核。
王焕(那个凉州路政司司丞)升任凉州副转运使。
年轻官员们,开始挑大梁。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三月,并州传来消息:陆明在推行“商税改革”时,与晋阳商会发生冲突。商会罢市三天,晋阳物价飞涨。
四月,吴兴来报:孙文清查太湖渔税,发现周家偷漏严重。周顗(江南节度使)出面求情,孙文不给面子,两人闹僵。
五月,凉州急报:王焕修路时,与张骏的亲信发生冲突,双方动手,伤了几个人。
沈括拿着这些奏报,又去找刘曜。
刘曜这次在御花园种菜——新开了一片地,种西红柿(西域传来的新奇作物)。
“陛下,又出事了……”沈括叹气。
刘曜一边浇水一边听,听完笑了:“好事啊。”
“这还好事?”
“当然。”刘曜放下水瓢,“以前出事,是新官和旧势力斗。现在出事,是新官和新官斗——陆明和商会斗,孙文和周顗斗,王焕和张骏斗。这说明什么?说明新官们有主见了,敢坚持自己的看法了。”
沈括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所以,不要急着调解。”刘曜说,“让他们斗一斗,吵一吵。只要不流血,不误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解决不了,再来找朕。”
沈括担忧:“万一闹大了……”
“闹不大。”刘曜很自信,“陆明和商会斗,商会罢市,百姓抱怨。陆明就得想办法既推行新政,又稳住市场。这是锻炼。孙文和周顗斗,一个要法,一个要情。怎么平衡?这是学问。王焕和张骏斗,一个要修路,一个要保权。怎么协调?这是艺术。”
沈括服了:“陛下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不。”刘曜摇头,“是让新酒自己发酵。刚酿的酒,辛辣刺口。放一放,醇香自来。”
果然,几个月后,三件事都自己解决了。
陆明和商会达成协议:商税改革分三步走,三年完成。商会恢复营业,物价回落。
孙文和周顗和解:周家补税,但孙文同意周家牵头成立“太湖保护基金”,用于改善渔业。
王焕和张骏妥协:路照修,但给张骏的亲信一些工程分包权。
九月,秋高气爽。
刘曜在“熬汤守则”上续写第三十一条:
“醇酿需时,急火出辣,缓火出香——新政如新酒,需容其发酵,待其自醇。”
注解写道:
“考功制选出的新官,如新酿之酒,烈性有余,醇厚不足。与旧势力斗,与同僚争,皆是发酵过程。不必急,不必压。只要大方向不错,小摩擦、小冲突,反能催熟。治国如酿酒,要有耐心等时间,要有胸怀容杂音。时间到了,杂音自消,醇香自现。”
写完后,他推开窗。
晋阳城的秋夜,月朗星稀。
各地衙门里,新官们或在挑灯办公,或在争吵辩论,或在苦思对策。
这坛名为天下的新酒,
正在时光中慢慢发酵,
在摩擦中渐渐醇化。
虽然还有辛辣,
虽然还有杂质,
但至少,
酿酒的人知道,
时间站在他这边。
只要耐心等待,
只要不时搅动,
这坛新酿,
终会变成陈年佳酿。
那,
就是天下大治的味道。
而现在,
味道已经有了雏形,
醇香,
已经在酝酿。
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