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三锅分煮,五味杂陈
光和元年,十月。
长安城里的秋天,比晋阳燥得多。刘聪到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整顿军务,是吃羊肉泡馍——连吃了三天,把城里最有名的三家泡馍店都吃了个遍。
“不对,”他第四天对随从说,“这味儿不对。”
“殿下觉得哪不对?”
“太温和。”刘聪擦擦嘴,“咱们匈奴人的羊肉,得辣,得膻,得有劲儿。这长安的泡馍……软绵绵的,像汉人书生写的诗。”
随从小声提醒:“殿下,这长安城里,汉人占九成……”
“九成怎么了?”刘聪瞪眼,“本王来了,就得按本王的规矩来!去,把厨子叫来!”
醉仙楼的陈师傅战战兢兢来了。刘聪指着那碗泡馍:“明天起,给本王做辣泡馍。多放花椒,多放茱萸,羊肉要带肥的,汤要浓得能挂勺子!”
陈师傅苦着脸:“可……可长安人吃不了那么辣啊……”
“吃不了就学!”刘聪一拍桌子,“从本王府上开始,每天的午饭,每人一碗辣泡馍。吃不完的,不许下桌!”
于是,楚王府出现奇景:一群文官幕僚,捧着辣得发红的泡馍,一边吃一边流泪流鼻涕,还得夸“殿下英明,这味道……够劲!”
消息传到晋阳,崔游直摇头:“胡闹,简直是胡闹。”
刘和却笑了:“二弟这是在立威。告诉长安人——现在当家的是匈奴王爷,得按匈奴的规矩来。”
但刘聪不只是吃泡馍。他很快开始整顿关中军政。
第一把火烧向司马颙留下的旧部——那些还没投奔汉赵的羌、氐部落首领。
十月中旬,刘聪在长安城外搞了个“秋猎大会”,邀请各部落首领参加。猎物不是鹿和兔子,是披着铠甲的草人——草人胸口写着“晋”字。
“诸位,”刘聪骑在马上,指着那些草人,“今天咱们比射箭。谁射中的‘晋’字最多,本王赏良马十匹,精钢刀十把!”
重赏之下,首领们嗷嗷叫。一轮箭雨过后,草人成了刺猬。
刘聪很满意,当场兑现赏赐。然后说:“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猎物在潼关外——司马颙那老小子,还占着咱们的城池呢。谁愿意跟本王去拿回来?”
底下安静了。
潼关易守难攻,司马颙虽然势弱,但守关的兵力还有两万。强攻,伤亡必大。
这时,一个羌族首领站出来了:“殿下,硬攻不是办法。末将有个主意……”
这首领叫姚襄,是姚弋仲的侄子,也是姚兰的堂弟。他建议:潼关守军中,有三成是羌兵。可以派人暗中联络,许以重利,让他们做内应。
刘聪眼睛亮了:“好!这事交给你办。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姚襄要了三样东西:黄金五百两,汉赵军服三百套,还有——刘聪的亲笔手令,承诺“凡归顺者,保留原职,加俸三级”。
十月底,潼关内开始流传一个消息:楚王刘聪在长安大宴羌氐首领,赏赐丰厚。而归顺的姚兰,现在已经是“安羌将军”,住大宅,儿子进了太学……
人心,像春天的雪,悄悄化了。
十一月十五,月圆之夜。
潼关西门悄然打开,三百羌兵倒戈,接应汉赵军入关。守将还在睡梦中,就被亲兵绑了——亲兵也是羌人。
天亮时,潼关城头换上了“汉”字旗。
刘聪兵不血刃,拿下潼关。
消息传到晋阳,朝堂震动。
“楚王……真打下来了?”崔游不敢相信。
“不是打下来的,是买下来的。”刘曜派来的使者禀报,“楚王花了五千两黄金,收买了潼关守军的三成羌兵。另外,承诺所有归顺将士,俸禄加倍。”
呼延朗皱眉:“这得花多少钱?国库本来就紧张……”
“楚王说,钱从关中豪强那里‘借’。”使者说,“他查了关中各地的隐田,让豪强们‘自愿捐献’军费。不捐的……就说他们私通司马颙。”
刘和听了,沉默良久。
最后他说:“传旨,嘉奖楚王。但加一句——下不为例。治国不能全靠钱买,更不能靠威胁豪强。”
圣旨送到长安时,刘聪正在潼关城楼上喝酒。
听完圣旨,他冷笑:“下不为例?等本王拿下整个关中,看大哥还有什么话说!”
他已不称“陛下”,开始称“大哥”了。
随从小心翼翼:“殿下,接下来……”
“接下来,”刘聪指着西边,“打扶风,打陇西,一直打到凉州去!让天下人看看,我刘聪的本事!”
而此时,淮南寿春。
刘曜的作风完全不同。
他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召开“江淮经济发展研讨会”。请来的不是将领,是商人——汉人商人、匈奴商人、鲜卑商人,甚至还有几个偷偷从江南过来的晋商。
会议在寿春最大的酒楼“望江楼”举行。桌上不摆兵刃,摆算盘;不谈打仗,谈生意。
“诸位,”刘曜开场,“今天咱们只算一笔账:打通江淮商路,一年能赚多少钱?”
一个晋商壮着胆子说:“王爷,要是能把寿春到建康的商路彻底打通,光是盐铁贸易,一年就不下百万两。”
“百万两?”刘曜挑眉,“那要是加上茶叶、丝绸、瓷器呢?”
“那……那得翻倍。”
刘曜笑了:“好。那咱们就做这笔生意。”
他当场宣布三条政策:
第一,在寿春设立“江淮互市监”,统一管理边境贸易,税赋减半。
第二,设立“商路护卫队”,由汉赵军和民间镖局共同组成,保障商路安全。
第三,最绝的——发行“商引”,类似贸易许可证。持“商引”者,可在汉赵全境自由行商,享受官府保护。
晋商们眼睛都直了:“王爷,这‘商引’……怎么得?”
“两个办法。”刘曜说,“一,在汉赵境内投资设厂,比如开织布作坊、瓷器窑场,投资满一万两,送一张;二,介绍江南商人来汉赵贸易,介绍满十家,送一张。”
这是阳谋——用经济利益,把江南商人绑上汉赵的战车。
效果立竿见月。十一月还没过完,寿春的互市就挤满了江南来的商人。他们带来的不只是货物,还有消息:
“建康城里,世家大族对司马睿不满……”
“荆州刺史王敦,拥兵自重,不听调遣……”
“听说司马睿在暗中联络关中,想两面夹击汉赵……”
这些消息,被刘曜一一记下,整理成《江南情报汇编》,每月派人送一份回晋阳。
但刘曜不只做情报。他还在做另一件事:挖人。
十二月初,寿春太学分院正式开学。刘曜亲自题写匾额:“江汉同源堂”。
开学典礼上,他宣布:“凡江南士子,愿来寿春求学者,包食宿,免学费。学成后,愿回江南者,赠路费;愿留汉赵者,直接授官。”
这条件太诱人了。不到一个月,来了三百多个江南寒门士子——世家大族的子弟还不敢来,但寒门子弟没那么多顾忌。
刘曜把他们安排在太学旁边的“士子公寓”,每天亲自去讲课,讲的不是四书五经,是《汉赵治国方略》《胡汉融合实例分析》。
这些江南士子,第一次听说:原来胡人也可以彬彬有礼,原来汉人也可以骑马射箭,原来胡汉通婚生的孩子特别聪明……
他们的家书寄回江南,又成了汉赵的“活广告”。
消息传到建康,司马睿坐不住了。
“刘曜这是要挖咱们的根啊!”他对王导说,“那些寒门士子,虽然现在没权没势,但将来都是人才!不能让他这么挖下去!”
王导苦笑:“那怎么办?禁止士子北上?禁不住的。人家用脚投票,哪里好去哪里。”
“那就让咱们的太学也免费!”
“王爷,咱们……没钱啊。”王导摊手,“建康太学的经费,都是世家大族捐的。让他们出钱养寒门士子?难。”
司马睿气得砸了一个砚台。
而此时,晋阳的刘和,正在面对一个更棘手的问题:钱,真的不够了。
十二月中旬,户部尚书(崔游兼着)呈上奏报:国库现存银两,只够发三个月俸禄。明年开春的春耕补贴、水利工程、太学经费……全没着落。
“不是刚收了隐田的税款吗?”刘和问。
“收了三十万两,但楚王打潼关花了五万,中山王在淮南办学、开互市花了八万,各地官员的俸禄发了十万……”崔游一笔笔算,“还剩七万,不够啊。”
呼延朗提议:“要不……加税?就加一成,等缓过来再减。”
“不行。”刘和很坚决,“君无戏言。说了减税一年,就得做到。”
张辽想了想:“那……削减军费?关中已定,淮南太平,可以裁撤部分军队。”
“更不行。”呼延朗反对,“现在天下未定,裁军是自废武功!”
四个人吵了一下午,没结果。
晚上,刘和独自在御书房,对着账本发呆。
太监小声说:“陛下,中山王从淮南送来的奏折,还有……一箱东西。”
刘和打开奏折,刘曜写得很详细:淮南互市第一个月的税收——五万两白银。附了一张清单,写明每一笔钱的来源:盐税多少,铁税多少,商税多少……
“五万两……”刘和眼睛亮了,“还是三弟有办法!”
他打开箱子,里面不是银子,是账本——淮南各郡县重新丈量田亩后的新账册。田亩数比原来多了四成,意味着明年能多收四成的田赋。
“好!”刘和拍案而起,“传旨,嘉奖中山王!另外,把淮南的做法,推广到全国!”
但问题又来了:丈量田亩,触动的是各地豪强的利益。在淮南,刘曜能压得住;在其他地方呢?
特别是关中——刘聪刚用强硬手段“借”了豪强的钱,现在又要丈量他们的田亩?
刘和想了想,给刘聪写了封信,语气很委婉:“二弟,潼关大捷,功在社稷。然治国需刚柔并济,今国库吃紧,拟重新丈量田亩,以增税赋。关中初定,望弟妥善处置,勿激民变。”
信送到长安时,刘聪正在大宴将领。
看完信,他当场就把信撕了。
“刚柔并济?妥善处置?”他冷笑,“本王打潼关的时候,怎么没人说刚柔并济?现在要钱了,倒想起本王来了!”
幕僚劝道:“殿下,陛下说得也有道理。咱们刚‘借’了豪强的钱,再丈他们的田,确实容易激起民变……”
“民变?”刘聪喝酒,“那就镇!本王有兵,怕什么民变?”
“可这样……会失了民心啊。”
“民心?”刘聪醉眼朦胧,“本王只要军心!有了军心,什么都有了!”
他下令:关中各地,限一个月内,自行丈量田亩,上报官府。隐瞒一亩,罚银十两;隐瞒十亩,没收田地。
命令一出,关中哗然。
豪强们联合起来,派人到晋阳告状:楚王暴虐,强征强抢,民不聊生!
刘和收到诉状,头更疼了。
光和元年,就在这种内外交困中,走到了尾声。
腊月三十,三地都在过年,但过得不一样。
长安,刘聪在军中过年。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士兵们高呼“楚王威武”。但城里的百姓,家家闭户,生怕楚王府的人又来“借”东西。
寿春,刘曜在太学和士子们一起过年。吃的是“南北合璧宴”——有北方的饺子,有南方的年糕,还有刘曜发明的“火锅煮汤圆”。士子们作诗联句,其乐融融。连江南来的商人,都被邀请参加,感慨“汉赵气象,确与江南不同”。
晋阳,刘和在皇宫里,和崔游、呼延朗、张辽一起吃年夜饭。饭很简单:四菜一汤。吃饭时,四人还在讨论明年的预算。
“陛下,”崔游叹气,“老臣算过了,就算丈量田亩能增加收入,也得到秋收才能见到钱。春耕的种子钱、水利钱、太学经费……还是没着落。”
刘和放下筷子:“朕有个想法。”
“陛下请讲。”
“发行‘国债’。”刘和说,“向民间借钱,年息一分,三年还清。借来的钱,专门用于春耕和水利。等秋收后,用增加的税收来还。”
三人面面相觑——这主意,闻所未闻。
“能行吗?”张辽怀疑,“百姓会信吗?”
“所以需要担保。”刘和说,“用朕的内库做抵押。如果朝廷还不上,朕变卖家当来还。”
呼延朗急了:“陛下!这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刘和很平静,“父皇说过,皇帝不是天下之主,是天下人的管家。管家没钱了,抵押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
当晚,刘和亲自起草了《光和国债发行令》。
正月初一,诏书颁布。
百姓们议论纷纷:
“国债?啥意思?”
“就是朝廷跟咱们借钱,给利息。”
“能信吗?朝廷要是赖账怎么办?”
“诏书上说了,用陛下的内库抵押……”
“那……借点?”
第一天,只收到三千两。
第二天,五千两。
第三天,一个从豫州来的商人,一次性买了十万两国债。他说:“我信陛下。在豫州时,陛下减税,说到做到。这样的人,不会赖账。”
消息传开,认购的人多了起来。到正月十五,国债发行总额达到五十万两,解决了春耕的燃眉之急。
消息传到长安,刘聪嗤之以鼻:“借钱治国?丢人!”
传到寿春,刘曜却眼睛一亮:“大哥这招……高明!既解决了钱的问题,又得了民心。我得学学。”
他立刻在淮南发行“淮南建设债”,专门用于修路、修水利。利息比国债还高半分——因为他算过,修好了路,商税能增加,还得起。
光和二年,就这样在“借钱”中开始了。
三兄弟,三地,三种治国方式。
就像三口不同的锅,煮着不同的汤。
刘聪那锅,火大,料猛,煮得快,但容易烧干锅底。
刘曜那锅,火候匀,配料精,煮得慢,但味道丰富。
刘和那锅,火不大,料不多,但一直在添水,保持温度。
哪口锅能煮到最后?
没人知道。
只知道,这三口锅,还在各自的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煮着。
而江南的司马睿,关中的司马颙(现在躲在陇西),都在盯着这三口锅。
等着看哪口锅先烧干。
或者,等着往锅里撒把沙子。
乱世的棋局,越来越复杂了。
但下棋的人,似乎还没意识到——他们自己,也是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