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官家的底裤(下)
如果这里没有李逵,会是什么局面?事情的发展,已明确殷天锡要动用暴力,没人拦阻、只有帮凶;高廉已明确知道会极度偏帮(甚至连柴进都知道本地打不得官司,要去御前打)。柴进带人最多十余个,少则不到十人。柴皇城家明显没几个可用的有武力的人员,否则也不至于柴皇城亲自动手、被殴打气死。就算柴进拿出续书里给他编上的打方腊的武力水平,这是在高唐州里、高廉又会妖法,能讨得好去?李逵不打殷天锡,或者打殷天锡不至于死,柴进结局将是如何?只怕都没有梁山来救的空间。打死殷天锡,柴进还有希望凭丹书铁券和高廉理论,可能吃不了亏(结果来看也是无效,柴进下狱期间丹书铁券肯定到了,高廉明显无视);不打死殷天锡,柴进眼前必然吃亏;且留着殷天锡在,以殷天锡的行事风格,柴进死的速度只怕比高廉慢慢折磨柴进而死的速度要快得许多。因此抽离来看,李逵出手的结果并不是害了柴进,而恰恰是救了柴进,给了梁山大队人马再救柴进的时间。当然,从当事人此时眼里来看,李逵打死殷天锡是柴进坐牢的直接导火索,让责任转到了柴进身上,所以判定作李逵连累了柴进,其理也通;但从客观读者角度来看,如果让责任方保持在殷天锡身上,柴进简直必死、且死得快的多,所以这事理其实不同。读书人视角,这里是李逵救了柴进(柴进本人到事件结束时,信息量是足够的,但不好说这个角色有没有足够的分辨能力,身处局中,不一定有旁观者清);书内人视角,这里却是李逵过莽,牵连了柴进。
眼见李逵打死殷天锡,柴进现在没有丹书铁券在手,是李逵先犯了杀人罪,让李逵避难,自己最多只是纵凶,判断可以挨到丹书铁券护佑,然后没事,让李逵先回梁山。李逵想自己担当,免得连累柴进(按高廉作风,李逵就算留下,柴进也依然好不了);柴进判断,誓书铁券很快就到,这是官家给的道理,自己在官前应该没事。李逵认柴进的道理,回梁山而去。
随后做公人来,捉了柴进;柴进跪在州衙;高廉大概是让人把柴进“驱翻”。高廉开口,并不是论公事理,说杀人案发,例如“你宅外有杀人案,你在场亲自见来?是何形状”,而是“你怎敢打死了我殷天锡”,公堂上只论私家事务。柴进搬出自家背景、是非曲直,说明自己是官家誓书铁券护持的主脉,来这里探视(这话在时代背景之下,有可能有自己不该高廉管的含义在,并不确定)。高廉要认柴进指使,要屈打成招;柴进辩解,扣住誓书铁券;高廉不认、不等,甚至安排“腕头加力,好生痛打”,这是书内唯一见到的一次特殊加量打法,用在了官家传誓书铁券护持的柴进身上。
柴进挨了重大、枷了重枷;殷天锡姐姐安排高廉抄了柴皇城家产,监了人口,还是占走了宅子——这宅子不是殷天锡要的?按这做法,那是高廉或者殷天锡姐姐要的?只是殷天锡来替姐姐姐夫圈地?
李逵回到梁山,大概四百里地,连夜走,估计也要两天时间。朱仝此时到山上大概才二十天附近时间,见到李逵,拔刀相向;李逵奔波疲惫之下,也持斧应对。这次朱仝再寻李逵不是,我倾向于是过“满”了。此时朱仝已经知道了前因后果,应该能理解李逵那一斧确实是将令之下、为保护自己不得不劈。此时朱仝本人和李逵应该已经不算有仇。当然,在朱仝认知里,李逵依然是有过错,道义中人应尽量避免对幼小孩童下手。朱仝站在梁山道义健全求满的基础上,追究李逵违背道义的错处,道理说得过;但在那个时代、这种情形,则多少有点偏于苛刻、有些过度。当然,作者是文人视角、一生大概追逐理想,在梁山上如此要求这些角色可以理解,反而和现代人相似度更高了一些。
宋江没有先问李逵为何此时回来、戴宗为何不在(此时时间正常下应该是戴宗带李逵回山),先给朱仝陪话。对朱仝的劝告是那事不该算仇,在梁山宜携手并力。朱仝应该自己已经明白,事实仇怨的确没那么深重,应该只是朱仝道义求满,没说什么。宋江安排李逵给朱仝陪话,“理魁”不认这理。宋江已经说明,沧州办事是军事行动,不是自己犯错和朱仝主动结仇;自己对梁山功劳贡献大,朱仝没功劳。那么凭什么朱仝端着身段,要自己低头受委屈。宋江给了李逵道理,一是李逵毕竟直接动手杀了小衙内,道义有亏、表面上伤害了朱仝;二是论年龄朱仝大于李逵,弟对兄应对恭顺;三是请李逵给宋江个面子,后续宋江回拜,第三个理是纯感情牌了。这几个道理勉强说得通,加上感情牌,眼下应该又是救柴进理最大,李逵让了步,口头上不松,行动给了交待。朱仝勉强算道义圆满,放了这口气。这里李逵拜过朱仝,没提宋江拜李逵,我倾向是原本有交待拜了;后来传播的人可能觉得宋江拜李逵于礼不合,没有保留;当然我并不能排除作者觉得宋江下拜必然被阻,不再繁琐交待的可能。
晁盖安排筵席,做和解。李逵没放下柴进的事,赶紧提起,简明交待了完整核心事由。宋江吃惊,担心柴进。吴用冷静,戴宗估计打听了事情回来,用不了多久就有更多情报。戴宗刚回,宋江迎接到堂上坐下,先问柴进情况。戴宗从高唐州到梁山应该只用半天到一天时间,即李逵走后一天内,高廉把柴进下狱、抢占柴皇城家产、百姓传扬这些事情基本在约两个白天的时间内已经完成(戴宗应该是李逵走后一天到的高唐州)。晁盖此时已不唬也不飙,但还是不能清晰分辨事理,只是一般人观察能力,抱怨是李逵惹事。李逵不服,论“理魁”这谁都应该出手(只是别人未必打死殷天锡;但这事不是李逵,也真没法解,换任何别人不打死殷天锡,让殷天锡跑了,柴进反而应该都是彻底的死局,因此时柴进迷信丹书铁券,必然不会弃家逃跑),点的柴进亲叔柴皇城死亡、殷天锡无理抢夺家产、已经准备殴打柴进这三个道理,都是理魁。李逵分辨,晁盖也能理解接受,准备亲自起兵。宋江赶忙阻拦。论军事能力,平时打个劫也就罢了,这是梁山第一次正面打州府,不是小阵仗,晁盖带兵出马是纯粹添乱(有江州经验在);论人物关系,柴进和晁盖确无往来,和宋江相处过一阵子,因此宋江出马合适。当然,宋江只说,“哥哥是山寨之主,如何可便轻动”,给晁盖留了面子,显得梁山只是出动偏师,后续晁盖还能救应。吴用行使军权,判断高唐州是个劲敌,出动八千军马,应该正常接近双倍于普通州府的大军去攻打,应该算梁山已经勉力而为。在梁山,这大概应该已经分兵一半;对三五千兵马守护的州府,八千人马虽多,但应该很难围死,还算在正常作战人数的范畴。
这里打高唐州,启动的头领人马,第一队是山左右寨的头领,加上山前李俊,加上大寨八方安歇的头领,十二头领带队五千;第二队是山顶寨的剩余头领,除了晁盖,十个头领带队三千。即后勤、酒店、守滩、把关、后山、山前、山南、后勤、修建头领没有被抽调安排。这应该是梁山前一次定下的秩序,大寨周边头领负责常规作战;其它人各依职守,只是单单留下晁盖一人空守山顶大寨,想必一眼两茫茫,闲得慌,只能找后勤工程和把关头领们走动聊天。
至于梁山过路州府不交战,在那个时代背景下其实比较好理解。首先,在梁山势弱的时候,过路州府肯定不管。就好比你眼前飞过一只蚊子,你拍了下没拍着,蚊子已经飞过去了,你想必会继续原本正常行为,不至于开启雷达扫描这只蚊子飞去谁那里吸血,热心地亲自追踪过去非要把它拍死。这时梁山势力已强,已好比过路一只猛虎,你州府穿着铠甲(城池),守是能守一阵的,但让你脱了铠甲去和猛虎肉搏,想必你也不愿意;何况回头自己家被掏了算谁的。至于和别人合力、别人身穿铠甲、你轻装带上全部兵马汇合周边几个州府去协同绞杀,那猛虎回头反咬一口,恐怕你也是惹不动的。加上梁山只是过路,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理,只要道友没有公文来催自己出兵,那自己就没责任。所以这些知府们应该还是在家捞钱应对蔡京的胃口重要些,过境的梁山兵马就当是人家是搞团建出去旅游了,赶上去喂肉算是怎么回事呢。
柴皇城告怜因天嬉。柴家的境遇,是赵官家的底裤。在柴进出场时,已分析过,赵宋官家可以冷遇柴家,但不能迫害柴家、需要保持柴家良好待遇。因为柴家的境遇,作为禅让给赵宋的前朝皇族,代表着官家对自己统治破灭之后的最终去处期待。因此丹书铁券,与其说是保护柴家的境遇,不如说是保护赵宋官家的最后底子。这阶段内容里,官家对下的约束指令已不能行;从后文看,官家能行的都是下头要求的指令。因此朝堂的控制权自然已不在官家手上,而在权臣手里。豺蝗高廉殷天锡如此欺负柴家,自然直接违背赵宋官家的利益,只为权臣们自身利欲。柴皇城家产被夺、柴进被殴打下狱,赵宋官家对名义上禅让自己天下的柴家主脉行为至此,虽然赵家本身确实不知,但其责任可摆脱不了,一日之内高唐州已人尽皆知。至此,在古人崇尚的天命轮回的道理角度,赵宋官家未来的报应已成咎由自取。虽然身在皇位,但再不能期待其家人受到下一姓国君的良好对待。而这种行为的源头,作者点名是“因天嬉”,官家不务正业,上位的权臣自然连带风气都是如此,到处横征暴敛,终究难免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权臣亲戚习惯性地、毫不在意地触动到官家自己的底裤。这种情况下,有才能的人哪里能做的成事情?建设的速度,哪里有破坏的速度来得快?因此才遑成只能告怜。官家底裤都动了,还有谁能算个什么?这个环境下,朝堂之上已经彻底无法安生,因此有了后续“飞天神兵”的出场、有了公孙胜“清道人”的再次出山、有了朝廷武将一经失败就越来越轻易投降的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