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斧噼小衙内(上)
雷横被捕。当牢节级是朱仝,行为也只能守法。当然,对雷横的待遇要好些。
白玉乔要知县判雷横偿命。权限应该在济州府。由朱仝押送雷横去。朱仝半路上装上厕所放了雷横,把枷锁丢在草里,空手来见大家;大家都知道该上家里去追,朱仝故意延误时间,再来主动找县里自首,彻底放跑了雷横。白玉乔通事务,知道能找上司告状、要挟知县。于是朱仝被断配沧州。这里没提朱仝坐两月牢的事情,但时间方面没什么明确影响,无从判断是常规流程还是特殊流程。如果祝家庄战役不考虑喻义上的时迁问题,算作正常打了大户,那么雷横、朱仝都应该各坐满两个月牢。这样杨雄石秀到梁山大概一月中旬;宋江发兵打祝家庄到李应上山大概一月下旬到二月初;雷横路过、回县、出事被示众在二月中旬;朱仝放雷横在四月中旬,朱仝被发配去沧州在六月中旬,到沧州六月底七月初。这样朱仝被发配时,梁山上中间有两个月间隔,是打听得准时间的。
沧州知府见朱仝外貌出众,留在本府。那个时代相貌的重要性可见一斑。知府问朱仝“缘何放了雷横”,朱仝并不承认;知府从朱仝被判罪程度的源头上问,朱仝推说是原告人影响力太大、本来是不小心被犯人逃跑,但原告一定要自己屈招成故意放走;知府再问雷横事由、问朱仝是否为义气。作为官府逻辑,朱仝回答上依然以法治逻辑为先,不以讲道义的江湖好汉身份应对。类似宋江,朱仝也很清楚,官场和道义走得两条路,自己得看情况主动取舍。
四岁的小衙内调皮,赖上朱仝。朱仝哄了一回。知府安排让孩子想玩的时候,由朱仝自主。此处朱仝有过于放低身段、刻意讨好的嫌疑。因带孩子玩耍,在古代而言,基本是家奴的身份;这里知府把朱仝当家奴用,虽然有朱仝自己主动接受的成分,但知府本身处于强势地位,在古代有侮辱人的意味——到现代,让忙事业的人去给自己带孩子,也依然有严重侮辱好汉的嫌疑。
过了半月,七月十五,盂兰盆节,“堂内侍婢奶子”叫朱仝抱孩子去看河灯。虽然事情是渐进的,但此时性质又严重了一层。这是内宅下人在使唤朱仝,虽然主观上未必轻贱朱仝,只是办事顺便,但客观来说对朱仝是更不尊重了。朱仝依然求“满”,听从吩咐,带小衙内到“水陆堂放生池边看放河灯”。雷横现身,拽动朱仝袖子,请见朱仝。
雷横是通缉犯身份,不能轻易暴露在大众面前。朱仝“小衙内且下来,坐在这里。我去买糖来与你吃,切不要走动”基本安顿好孩子,随即只是“转身”与雷横说话,没有离开。
朱仝不走开,达不到梁山想要的效果。“雷横扯朱仝到净处”,这个算是顾及双方安全的行为,朱仝只能接受;此时朱仝视线应该还没离开小衙内。雷横再说吴用也来探望你,没提到李逵;朱仝没有产生警惕,随即问吴用所在。吴用“背后转过”、“言罢便拜”。这下子朱仝“慌忙答礼”,视线无法不离开小衙内、而且身位朝向多半被吴用带偏。吴用“今夜伺候得着,请仁兄便挪尊步,同赴山寨”,分散了朱仝注意力;朱仝需要思考如何答复,一时没法关注小衙内。对吴用等江湖中人,朱仝答复上以道义逻辑为先“我因义气放了他”、“天可怜见,一年半载,挣扎还乡,复为良民”、“二位便可请回,休在此间惹口面”。雷横讲道理,同时拖延时间。朱仝目前身份至少还算正常、有出头之路,不愿上山打劫。吴用应该是看李逵已经得手离开——正面对着吴用的朱仝必然看不见,松口陪朱仝走回。
此时小衙内已经不见。雷横等人将朱仝带出城;走上半程,雷横、吴用抖出李逵身份,吓的朱仝不轻。离城约走到二十里,李逵现身,声明小衙内“被我拿些麻药,抹在口里,直驮出城来,如今睡在林子里,你自请去看”,回应了小衙内被抱走时没有响动的问题,同时三人拉开和朱仝距离。朱仝进林看到死的小衙内,断了念想。李逵按理魁行事,继续挑逗朱仝,跑了一整夜时间,引朱仝到柴进庄上。这次吴用智计周全,谋划完善;李逵直取朱仝上山关键、一斧子斩断所有问题。
这里有个有争议较大的话题,即李逵杀小衙内行为。
首先,必须承认,李逵杀小衙内是残忍。我们现代人看来心下恻隐、难以接受,这是一种进步。但在那个时代,这算有多残忍?
就在宋代:“民生子必纳添丁钱,岁额百万,民贫无以输官,故生子皆溺死”(《生生四谛》)、“民为身丁钱,至生子即杀”(《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而对民间宁可杀子也不交丁钱的行为,宋朝官方的举措是出婴戏图,希望通过可爱的婴儿相貌引起民间对婴儿更多的恻隐之心,而不打算有丝毫减免——当然客观上就算减免可能的确也不能长期解决问题。
那个时代,平民没有节育手段。以李逵用斧头砍人的速度,与官府用丁钱杀婴儿的速度,敢问是哪个快些?李逵亲自拿斧头砍人,别人还能责骂李逵;官府对贫民收丁钱,是逼孩子的亲生父母在生产之后自己动手杀婴,是哪个更残忍些?沧州府尹治下,敢问一年杀婴多少?沧州府尹为平民杀婴一事做了多少正面贡献、多少反面贡献?那天杀星都没有逼沧州府尹亲自杀婴体验体验你治下平民的感受,还要保护你的孩子?凭什么沧州平民婴儿死得,这位小衙内到了天杀星手上还死不得?
我们一定承认李逵残忍,这是建立在我们脱离了那个时代背景的情况下,我们应当富有同情心。近现代节育手段多、成本低,且近现代繁重的社会生产生活和极大丰富的业余生活选择也压缩了生子抚育的时间和空间,需要尽可能保护每一个孩子的健康发育成长。但回到那个时代,虽然尤其从贵族阶层角度来看,李逵依然显得残忍,但在平民百姓眼里,死个小孩那算的什么大事?不说那么古代,就在近代就有俄国屠格涅夫的《白菜汤》。对被磨平了一切生活触觉的平民阶层而言,壮年儿子死去后,对其的怀念并都比不上白菜汤里的盐重要。李逵是残忍、是黑暗,这谁也不反对。但这里反而是因施耐庵的冷漠笔触可以让我们自然而然地代入平民视角。1840-1949年的中国离我们的年代并不算遥远;哪怕是建国之后的初期,平民的生活也依旧困难,婴儿夭折的记录处处可寻;60年代甚至70年代后的那一辈,恐怕兄弟姐妹没长成的记录依然有迹可寻。旧社会给中国带来的伤疤尚未长好、现代还有多少人在记着疼?
施耐庵有可能不知道北宋的丁税和婴戏图。但即使不在北宋,民间弃婴、溺婴、婴儿养不到几岁就暴毙的情况,直到数十年前也依然比比皆是。为什么三阮是阮小二、五、七?一三四六哪里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