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家庄即成(下)
这里扈成的“弃家逃命”,总让我很怀疑。我的看法是原本里李逵已把扈成砍翻了,或者至少砍伤了,最多由别人抢走活下来,不应该无损放跑。后来人没看懂这里是喻义为主,喻义“护成”的扈成恰巧和宋史一个武将同名,被说书人按历史给扈成改得了性命。如果扈成存活,那扈成弃家才是扈家庄被屠的直接原因;身为扈家庄的顶梁柱,他这样逃走,连回家报信、组织守卫都没做,不是个扈家庄庄主哪怕是少庄主的应有行为。且这在喻义太不合。既然“理魁”连过期的“护泰公”都杀了,放过护成,甚至可能是护“陈”之首没杀,是说不过去的。实际战争层面,扈成没杀死说的过去,但无伤弃家则不能理解;喻义层面,理魁不杀护陈之人,那这事情应该算没做透。扈家庄都烧了,我不觉得理魁有什么不做透的必要,因此多半是后来说书人甚至续作者看不懂而错改。
此外,实际战争层面,李逵砍翻扈家庄一事,不能算死是李逵过错。扈成确实是把祝彪捆上了,但别忘了杨志鲁智深是怎么砍翻邓龙、夺取二龙山的。此时如果扈成同样来上一套,拿宋江吴用要挟梁山,梁山是否也存在投鼠忌器、就此翻车的可能?当然,李逵行为只求结果,不考虑过程;我们没看到宋江这天全面动员时的军令是怎么下的,所以是有违反军令的可能。后续以违抗军令为由处置李逵,可能是得当的。如果以杀害盟友为理由,那应该算冤枉李逵,毕竟扈成没有完成实质结盟行为,此时有临场翻盘的危险可能在;可以说李逵处理失当,但不能说李逵全无道理。
宋江入坐铸家庄正厅,头领们来铸家庄上献功。宋江感叹,可惜杀了栾廷玉那个好汉。这里缺少前后文呼应,且前后文字有些不对应。我怀疑之前是栾廷玉“出后门,杀这正西上的人马”,不是“正西北上”,那么栾廷玉对的是“华容”、“张恒瞬”。其中花荣是武将中的君子,星号“天英”;张横张顺喻义掌握或能张狂的时间很短;銮廷欲擅长引诱,但从喻义来说,也容易中引诱计;花荣打法也擅长引诱后用暗箭。所以这三人组合在喻义上击杀“銮廷欲”是合理的,且过程重复,无需赘述。打铸家庄,“銮廷欲”无论是想当高官、还是想耍威风、欺压百姓,都是必须击杀的目标;只是实际战争层面作为一员武艺高强、没有明显劣迹的将领,可以让宋江惜才感叹感叹。当然,因为没有说明,所以还有一种可能,“可惜杀了”也可能作“可惜煞”解,即栾廷玉乱军中逃走了,未来还有出场可能。这种解释方式可能在未来招安中给栾廷玉发挥空间。当然,这一价值其实很低。毕竟祝家庄后,喻义基本不是主要叙事方式,栾廷玉在正式故事中只是一庄教头,没有特殊身份;除了和孙立可能发生牵连,通常不至于再专门翻出来,而孙立在后期梁山中貌似也没有特别戏份的用处。
宋江资产收获不少;多数头领立功是生擒为主,只有李逵是杀人把首级来见。又听消息,李逵烧了扈家庄,杀了人(宋江答话里李逵杀了扈成,我倾向这才是原本原意)。见李逵一身血污来请功。宋江喝话,“你也须知扈成前日牵牛提酒前来投降了,如何不听得我的言语,擅自去杀他一家,故违了我的将令”。这话在李逵眼里可不算“理魁”。扈成是“牵牛提酒”来了,但是没有明确的投降和受降流程,所以李逵不认这是杀害盟友的罪过,只认宋江这是有私心。因此“那厮前日教那个鸟婆娘赶着哥哥要杀,你今却又做人情”、“便又思量阿舅,丈人”,和宋江论理有得争。宋江驳了李逵说宋江要“和他妹子成亲”的话语,问李逵捉活的有多少。李逵答复为零。宋江以此判断李逵违背军令,因此反向推测军令可能是“尽量要抓活的,不许滥杀”,而恐怕确实不是“扈成应算作盟友、不该对盟友动手”;即宋江在杀扈成一事上,有可能是接受了李逵的辩护:扈成虽然牵过牛提过酒,但未完成投降、不算梁山部属。宋江裁定李逵杀祝龙祝彪有功;违背军令有过,允许二者相抵,只作训斥(缺少标准,我不能判断这个算不算偏袒)。而“理魁”杀了装聋不讲理的、无理发飙的,又杀了护成一家子,横行无忌,确实杀得痛快,不计较什么功劳。喻义层面上,大概宋江打通晁盖内心,管理得手,但“理魁”一时痛快,伤害护家弟兄内心也不在少数。此外,从实际行为角度来说,对梁山这一要建道义高峰的地方,李逵的杀心的确过重,有待校正。
宋江功成得手,头领们安然无恙,吴用这次庆贺名正言顺。宋江和吴用商量着要洗荡祝家村坊。这个洗荡,我倾向理解作扫荡搜刮财产,即类似于“洗劫”,而应该不至于血洗祝家村;但后文对照有“把你这个村坊尽数洗荡了,不留一家”,虽然用“洗劫”也可以解释,但又感觉更接近“血洗”的语气。当然,正常而言,晁盖为主阶段,包括后来宋江为主阶段,不该轻易发生血洗案件,所以我更倾向是洗劫的含义。石秀因受过钟离老人的恩典,希望宋江不伤害好人。宋江拿金钱感谢了钟离老人,又声称因钟离老人之恩放过祝家村百姓;再以钟离老人为首,每家发放粮米一石,让祝家村认准钟离老人受到梁山保护。在元代标准,一石大概一百八十斤,按现代人的进食量,可以支撑一人半年;这时应该是春季,就算各家没有存粮,应该也够一家子撑到夏粮收割;打倒祝家庄,祝家村全员都不再算佃户,收入也明显增长,要形成新的大户欺压,应该需要过一段时间;而每家都发粮,一时也应该不会因分配不均引起争斗。因此这些行动下来,祝家村普通民众是切实得了好处的。散去数百石米,梁山还得米五十万石,梁山上人饭量再大,这也是够上万人吃好些年了,祝家庄存粮实在不少;此外梁山还得了许多财富牲畜。梁山所得财富虽多,但没有梁山,这些存量也到不了普通村民手里,因此得以分粮,则村民们不应算亏,毕竟祝家庄粮食又不是公家资产,而是大户私产。从此次事件起,打大户、打州府而济百姓,又挣实在利益、又得民心的梁山打劫模式逐渐形成。这种模式需要更强的自身实力才能完成;但只要有能力欺负强者,一旦完成,就可以取用原本闲置的资产,名利双收。从此梁山逐渐摆脱了依靠打劫过往客商为主、大部分喽啰头目闲散度日、已日渐入不敷出的运营模式。
从祝家庄的存粮和祝家村人们日常用粮的水平来看,作者所见过的地主土豪财富积蓄的量级,确实是很夸张的。正常数百人、最多两千人的庄子,单纯粮食部分,能积累起供上万普通人二十年左右的主粮(考虑古代人体力劳作辛苦,减半算也还够十年),而普通民众,家里不可能有一年以上存粮。对照现代社会公布的财富分配比例关系,网上公布信息,“据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数据显示,全球最富有的1%人口拥有全球财富的45%以上,而最贫困的50%人口仅拥有全球财富的不到1%”,这一粮食储量恐怕并没有夸张。平均来算,从来富人资产增速快,而穷人收入增长缓,甚至由于风险抵抗能力差,现实社会破产的更多是穷人;市场机制总体来看似乎并不会使分配趋于均衡,反而只会加重财富的分配不均,加剧社会矛盾,需要有合理的社会组织加以妥善协调。从《水浒》书里的时代到社会现代,普通民众都能适应于低于当代平均生产力的生活条件;因此,往往是分配问题,而不是社会绝对生产力问题,会带来更多的矛盾冲突。当然,分配问题,换个词来说是生产关系问题,对生产力也有强大的反作用能力。作者这部分粮食描述,某种意义上用自己的经验对封建社会的底层人民发出了呼唤:你看,那些坚固堡垒里的大户们粮食多到你不敢想象;如果走投无路又有能力,为何不去打劫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