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知足者富（中）
宋江亲自来和扈三娘陪话，用的沟通语气是兄妹的身份关系，不是仇敌的关系。即宋江此时以“贤妹你认义我父亲”为关系基础来谈，而不是以被林冲俘虏了的扈家庄余孽身份为关系基础来沟通，这是目前把扈三娘身份抬到最高的方式。宋江的沟通语言里，声明自己义兄弟王英有些武艺，能得到山上头领认可，但又不及贤妹，是贤妹武艺更高、更有得山上头领认可的条件；只是宋江自己许诺在先、有所亏欠，因此想请各位头领做媒担保（古代媒人还负责后续家庭关系纠纷调解），撮成贤妹和王英的婚姻。
古代女子，未嫁从父，既嫁从夫。最初的扈三娘立场，是从父为扈家庄作战；遵循扈家庄战略选择与祝家庄联手。一旦扈三娘嫁出，则扈三娘的战斗立场是祝家庄优先负责、对扈家庄可以没有归属感。但当从扈家庄角度，战略改为放弃祝家庄的时候；则扈三娘与祝彪婚约自然取消，进入无未婚夫的状态，这是一个没有明确寄托、没有目标的状态。战争之中，祝家庄、扈家庄都已破灭，扈三娘如果继续追认扈家庄，那么就只是战俘身份。固然扈家庄是李逵杀的，但战争原本没有道理、交战双方立场不同，此事谈不上私仇，战败破灭就是破灭了，扈家庄和祝家庄、李家庄结盟对抗梁山时起，这本来就是必须认的预期结果之一。扈三娘如果只认扈家庄的身份，则前途就是战俘、可能求死不能，而且已无意义。但在梁山上，扈三娘有了又一次身份选择的机会，且扈三娘已接受了新的身份，是梁山上较为超脱的身份——宋太公义女。她按照这个新的身份进行行事、遵循宋江的婚姻安排，则可以有新的站位立场——梁山股东之一（梁山不是君臣制，是兄弟头领制）。因此后续她的行为逻辑，可以不再是已破灭的扈家庄女儿、也不是已破灭的祝家庄未婚妻，而可以称作是宋太公之女宋五娘，其性质是在战争中被梁山保存下来的原敌对势力无反抗能力者、允许其保留原姓氏。因此这里宋江的确是花费了很多心思，对扈三娘确实算得上义气深重，深重到已经放弃掉自己的直接控制能力——只要扈三娘对宋太公恭顺，如果宋江对扈三娘做什么文章，看在众人眼里就会破坏掉宋江“孝义”这两大立身根本。因此此时除非扈三娘自己不认这个宋五娘的身份，那她就是自由且拥有权力的；只不过认了这个身份，对来自“义长兄”宋江的安排，也就不那么好拒绝——但也不是那么需要拒绝，毕竟她嫁王英，身份地位高于王英，是去管着王英的。
所以这里，对王英，宋江完结承诺，自然是义气深重；对扈三娘，宋江高看一眼、小心翼翼不触碰扈三娘伤痛、给予很高的待遇地位，以兄妹方式对待而非以俘虏身份处置，甚至放手到了自己管辖权限之外，自然也是义气深重。解释完“一丈青见宋江义气深重，推却不得，两口儿只得拜谢了”的缘故，这里其实还有个有意思的地方。与如何选择相比，扈三娘当时究竟是怎么认宋太公为义父的，恐怕更有意思。扈三娘是“地慧星”，而她全书里行为并不多，后面也基本都以战将的身份出现，没有特殊表现。祝家庄战役里，扈三娘出手后很快被林冲擒拿，也没多少表现。固然“护煽娘”这个角色喻义本身就有慧字的嫌疑空间，但有“天慧星”石秀珠玉在前，扈三娘有什么表现能配得上这个“慧”字？扈三娘自己主动作为了什么？全书找下来，到天降石碣为止，应该唯一一个没有明确写的地方，就是扈三娘被宋太公收为义女这一处。“慧”字本身是带着“自多心”的嫌疑的，石秀的表现也是如此。有这个慧字在做扈三娘的星号，我严重怀疑，在宋太公收扈三娘为义女的过程里，扈三娘才是那个主动方，而恐怕不是没有明确得到宋江交待的宋太公是主动方。这个被隐去的认义宋太公的过程，恐怕恰恰才是扈三娘对应星号的证明体现处。这恐怕是扈三娘见到宋太公，猜破了宋江的用心，主动认义宋太公，从而促成了这个安排结果，与宋江形成了遥相配合的一幕。
当然，从喻义层面，则并不是扈三娘在管着王英，反而是首领英明，由“王英”收住了“护煽娘”，因而没有滥杀，形成了管束。此处“晁盖等众人皆喜，都称颂宋公明真乃有德有义之士”，应该又是阳雄实秀，现实与喻义双关在此融合一体。梁山管理建设描写至此基本告结。
那么，梁山上真正的“护煽娘”是谁？我疑心是燕顺，但缺乏证据信息。猜疑的原因是燕顺从宋江上山起一直处在各种行动的隐身区。从性格来说，燕顺是底层人物、有自主能力、有行动气概，行为喜欢护着下属（清风山期间，一直到宋江告丧，燕顺行动逻辑大都是先顾大众、不那么优先顾头领）；在梁山上，原始头领由林冲慑服；花荣秦明几个不会那么优先顾下；燕顺是宋江指引上山的，别人多少要给宋江面子，如果燕顺替喽啰做主、破坏纪律，在宋江上山前确实很不好管束（燕顺对宋江也敢于发话，对花荣也算有救命之恩，花荣管不住燕顺，秦明更不可能，秦明自身位置都很尴尬）。清风山后上山的人物里，萧让金大坚没有这方面嫌疑；李云朱富根基太浅；杨林名字喻义太好，根基也浅；饮马川三人有裴宣管理，嫌疑都轻，且这些人都在祝家庄战役中发挥了作用；薛永虽然也没有参与祝家庄战，但喻义合理（铸家庄非血勇之战），且本人影响力远低于燕顺、表现又明事理得多，不太可能偏袒喽啰。而对于燕顺，即便宋江上山，燕顺看顾喽啰一事，某种程度来说也还是义气的表现，有大义名份。宋江不在梁山的半年里，燕顺如果和梁山底层混在一起、染了不良风气，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同时这些行为，搞不好还容易和晁盖本人沾染在一起，即混淆义气和纪律问题。护煽娘如果和晁盖联结一气，把破坏纪律当义气，那宋江还真不好整治。祝家庄之后，燕顺重新得到正常使用；“护煽娘”问题在梁山上是最后才彻底解决，且是很“德义”的解决方式，喻义层面很可能对应燕顺在最后被宋江处置、但同时也顾全了燕顺脸面、让燕顺行为规矩又归心。此外，清风山三人在梁山也属于半个元老地位，且作战活跃。如果燕顺德行无亏，根据其他功劳表现，其地煞排位应该要向前移。这些是我对其重点怀疑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