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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世读水浒

共 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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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雷横终犯事

雷横犹豫踟蹰,去梁山兜了一圈,看到了梁山发展旺盛的势头,但还是决定暂不上山,以孝敬母亲为借口回了郓城。雷横没有先去县衙,而是先看望老母,偏又换了衣服,才去拜见知县。于是知县看到的不是个长期出差辛苦的雷横,而貌似是个不急公务、在意服饰的雷横。从后文看,雷横这趟出差许久;但回话时,并没看到知县有什么抚慰和奖赏,只是寻常交了差,不冷不热。干了项苦活(光是间隙就允许拐去梁山呆五天,没被发现异常;当然从后文来看,这个知县不懂公事瞎安排以致自己没有判断能力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雷横没有特别收获,只是照旧例行点卯,雷横的事业心难免受到打击。

这天在县衙附近正逛,雷横被人从背后叫着。雷横只回过脸,不曾刻意及早转身(后面那么长对话不可能一直是扭头对话),只对李小二正常回答。李小二提供信息,有个东京来此转转的行院,业务水平很高,曾来找您拜山,但没碰上。目前在勾栏演出,反响很好。李小二并不知道白秀英的背景;雷横自然也不知道,只知道对方既然找自己拜山在先,自己出面应该算给面子照顾人生意,也没盘点兜中钱财,临时转去勾栏看戏。来到勾栏,雷横没见到知县大户,这些人通常也不该来这种地方,于是习惯地坐了尊位。戏台上还没正式开演,只是正戏前的预热滑稽戏。李小二忙自己生活要紧,带雷横到位,自己去了(现在解释赶头脑是吃饭,我怀疑是忙自己生活业务更合理)。正戏开演,白玉乔老头也没注意尊位主客上来了陌生面孔,直接开场白,显示自己做主;白秀英主角,动作明快。说唱了一阵。将将听到一处精彩关头,白玉乔忽然打断,吊着听众胃口,自谦本事低微、各位看官聪明懂事,让白秀英趁好处收一轮钱。这应该是常规江湖手法。白秀英也很听命重视,专程说了吉利话,第一个要钱要到雷横面前。

雷横准备给钱,然而忘了自己没带,摸了一摸,才发现是个空袋子。雷横老实,说实诚话;但前面别人烘托到这里,这话说出来实在掉份子。白秀英也不认识雷横,不会随便往雷横身份上想,只觉得头彩没了太糟糕,赔笑讲理,请雷横做规矩事。雷横通红了面皮,确实羞愧,没干过这种亏心事,再次解释。两人互相没给对方递台阶,拌上了几句嘴。白玉乔见场面尬住,让跳过雷横,请看戏群众里哪位出个头彩。但白玉乔对雷横也没好气,同样不递台阶,甚至出言讽刺“你自没眼,不看城里人、村里人”、“过去自问晓事的恩官”。“不看城里人、村里人”的说法雷横忍了,但加上“晓事的”这一讽刺,可能戳上了雷横对新任知县不得门路的痛,踩在了真实要害上。雷横不乐意,让说明白“怎地不是晓事的”。白玉乔不依不饶,没扣实际行为雷横不打赏(如果只说实际行为,雷横未必有话再说),而是升级事态“你若省得这子弟门庭时,狗头上生角”,实际出言冒犯在先。“众人齐和起来”,使不得。这下切实是侮辱触怒雷横,雷横身份地位照理而言远高于白玉乔,这又是大庭广众下,雷横性格偏狭,丢了面子以后怎么当都头,回骂。白玉乔没从大众“齐和起来”的反应中察觉不对劲,还在加重分量骂雷横“三家村使牛的”是乡下不懂事人。雷横还没说什么,旁人先替雷横赶紧说明,让白玉乔停嘴“这个是本县雷都头”。白玉乔却停不下嘴,可能年老糊涂,不信这是自己要去拜山没见到的人,大概用的是某处方言谐音“驴筋头”。这话一出,雷横要没个表示,只怕以后绰号就不是插翅虎雷横,而是驴筋头雷横了。于是雷横只好给了表示,“从坐椅上直跳下戏台来,揪住白玉乔,一拳一脚便打得唇绽齿落”。大家把雷横劝住,雷横表过态,一县都头不能如此受辱,还是听劝停住了手回去,只是还是心地偏狭,也没再给送来听戏钱。

客观说来,雷横本地业务精通(一个偏僻庙有没有庙祝都知道),但处理世事明显不练达,像那种侧重干实事的业务骨干,在新官面前吃不开的原因恐怕确实就是不那么“晓事”。这次事件如果换成“晓事的”宋江,首先就不会有不带钱出门的时候(不知底细偶然到场避是免不了的);其次宋江大概也不会随便坐首位,时刻会给自己前面留几个位置(参见浔阳楼头题诗);如果坐首位发现自己没带钱,宋江应该马上会借钱;如果借钱不合适的话,确实托不起钱场,宋江至少会托个人场,比如至少会起立说话、鞠躬致歉、主动亮自己身份关系、帮着烘托下热闹气氛,不见得一定闹僵,比如宋江还能提笔写些字签名做个彩头,在那个时代不一定揭不过去;就算闹僵,宋江应该也忍得过去(参见张横船上、阎婆惜处表现),不会回那么多嘴。然而这一切都不是雷横的风格,确切地说,这是如此设定的形象在其个人出身、经历范围内不容易被赋予的能力。

然而“不晓事”的雷横此时真正不晓得的事,是白家父女却和自己的顶头上司有着来往。时文彬在时,郓城类似出身的阎婆惜(“他几个上行首”)一家三口“这里的人,不喜风流宴乐,因此不能过活”;而时文彬去了,白秀英和“新任知县旧在东京两个来往,今日特地在郓城县开勾栏”,把东京的奢侈腐败风气带到郓城来。回想武大街坊,“银铺姚文卿”,这就是个典型。白秀英见父亲被打,坐轿子来知县衙内诉告,连状子都没有,应该走的不是民间起诉的正常流程;“雷横殴打父亲,搅散勾栏”,不提白玉乔明知状态下辱骂公职人员在先;“意在欺骗奴家”这是凭空假话,又最能引动知县怒火。知县也不两下查问明白、给雷横辩解空间;不护官方体面,惩罚都头连自己一起掉面子;公器私用,“验了伤痕,指定证见”,连证见都是凭空指定而不是客观听取的;不听人情“县里有人都和雷横好的,替他去知县处打关节”,粉头倒比官都大“那婆娘守定在衙内,撒娇撒痴,不由知县不行”、“立等知县差人把雷横捉拿到官”,有蔡京家里干办的态势。没见雷横呈堂分辨效果,知县对刚出了长差替自己辛苦办实事的都头“当厅责打,取了招状,将具枷来枷了,押出去号令示众”——偏偏没有剥去都头的身份。这一连串的办事方式,的确不是崔道成,这是“权倒呈”,公权倒置在勾栏下,主动把官方脸面权威丢得一丝不剩。以后到底济州府是上官,还是白秀英是现管?“银铺窑文卿”之害,一至于此。这个知县不给取名,大概是说此时朝堂中枢逐利之下,天下知县大都如此了吧。难怪雷横主动上梁山犹豫踟蹰探视一圈。这犹豫都该说是可怜雷横公心尚重了。朝堂之上栾廷玉;梁山之上损利心。吏治如此,后来梁山破州破府、董平反戈,有什么不可理会的?

虽然知县倒行逆施,自己破自己的台子,但雷横毕竟有错在先,出手偏重,受罚也不算完全委屈。第一天,雷横被正常号令,不知用的什么名头,可能只是普通寻事斗殴(这么判处都头,其实容易妨碍那个时代的都头正常履行公务)?白秀英却又提出要求,要把雷横放在自己勾栏门口号令示众,这是把都头(连带知县、官方体面)的威风公然踩在勾栏之下;第二天,白秀英到知县处再闹,知县居然同意了白秀英的要求,以自己的强权把支持自己强权的公职人员丢去勾栏门口示众,丢官方的脸面、寒给自己办事的人的心、来给白秀英涨脸。

雷横被丢到勾栏门口去号令,管理号令的人本来就是雷横同事,看着同事丢脸,唇亡齿寒,自己也没脸面,于是没扒雷横衣服,羞辱不够彻底。白秀英有些犹豫,但想想既然都得罪了,干脆得罪彻底,多涨点自己威风,于是出了勾栏,坐到茶坊里,喊过看押犯人的办事公人。虽然白秀英没有任何职权,但公人们这两天的事情看在眼里,面前这婆娘实际职权能赶得上济州府尹,只能过来听吩咐。白秀英发话,端住的知县的气场,训斥,你们这些公人,和犯人搞关系;知县让处罚、你们讲人情,不处罚个彻底;看我回头让知县连你们一起处置!看押人员无奈,对眼前这没职务的婆娘尊称作娘子,答应办事彻底、扒衣服羞辱雷横。

雷横的母亲送饭送到勾栏门口,认为是儿子的同事们不讲情面,只认钱、不认人。看押人员解释,真没办法,原告亲自监督执法,甚至原告还能管得动知县,容不下我们做人情。雷母信不过,也是个倔脾气,一面骂白秀英,仗势仗得过了,一面要亲自去解儿子的捆缚。白秀英正拿雷横扬自己威风,在茶坊里听见雷母骂自己,并不容情;亲自出面,也骂雷母;两人没啥文采地互骂了一回;雷母点出,你又不是知县,你的身份不高,自己骂得(不确定是不是那个时代下九流身份在大众眼里允许被骂)。白秀英升级事态,改为动手,且追着继续打。雷横就在当面,白秀英当着被枷的雷横面就打雷母,这雷横不可能看得下去,扯枷往白秀英脑袋上就是一下,直接打死。

这里有一处细节。雷母去解绑雷横的绳子,不是十分肯定绑得如何、解了没有。这涉及到雷横示众方式如何。是固定地绑死在柱子上示众,还是绑着一条绳子,绳子一头固定在柱子上,允许犯人小范围活动的方式示众。后者雷横就算被绑着,也能随意扯枷打死白秀英;前者除非白秀英打倒雷母的时候,自己追打还只在雷横一转身的活动范围内,否则就需要雷母解开雷横绳子才能打白秀英。当然,结果上没本质区别;从文字叙述和事理上来看,倾向于雷母刚想要动手,白秀英就已经拦阻。

雷横当街闹出了人命案子,大家都讲法制,来到县衙首告。雷横没有隐瞒扭曲,正常招供,被下在牢里,到了朱仝的手上。朱仝在牢里看顾得雷横,又花钱出面去知县处说情。知县没有容让。这事在当时法理我不知道怎么解,可能是应当如此,这里大约没有枉法。

名字喻义,白秀因欲乔。虽然出色,但因欲望,改变了命运。白秀英是因自己的欲而乔;雷横主要是因别人的欲而乔。白秀英欲望过重,在雷横被判罚后,先是把雷横弄到勾栏示众,结仇结深;又因想扬威风扬彻底、宁可把雷横得罪彻底,不允许看押人员容情,进而拦阻殴打雷母,导致自身死亡;雷横是自身业务精通,但新任知县不需要业务能力,只看重人情;雷横没了用武之地,莫名成了弃子。这里知县、此事后来的朱仝、白玉乔本人其实也都可算是白秀因欲乔。

章节目录 160

第 1–30 章
第 3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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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120 章
第 121–150 章
第 151–1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