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知足者富（下）
回顾铸家庄战事。铸家庄一事，严格来说是从宋江携带欧鹏、马麟等人上山，在梁山上发现内部问题重重开始；后经过首领之间的矛盾解决，阳雄实秀的深入斗争，揪出问题代表，展开整顿；整顿手法应该基本都由宋江发起（就他是新上山的管理层头领，有相关能力），通过典型错误处理并号令、设置专人掌事、赏罚规则明确、亲自带头示范、意见听取公开化等行为，规范住了梁山行事管理规则；随着时间迁移，各个首领价值观渐渐迁移统一，做到了主动拒绝财宝诱惑、以兄弟和气为贵、顾全贫乏者、主动让利，晁盖也在内心里认同相关价值观念后，解除了作威作福独霸梁山的欲望，改掉了装聋诈唬发飙的错误行动方式，管控住了“护煽娘”。于是梁山头领们达到了知足者富的状态，原本兴盛杜绝、发展停滞许久的梁山在虚实结合的祝家庄战役结束、地贼星时迁、天富星李应上山后，打破了发展瓶颈，铸家庄事件终于告结。所以某种角度来说，《水浒》里的晁盖其实也死于祝家庄。只不过死在祝家庄这个虚幻时空里的，是被聋、唬、飙主导、一人独霸、倒行逆施捅破天的晁盖，留下了一个没太多毛病的梁山长兄晁天王。从此以后，梁山的管理格局已经确定。宋江全方位证明了自己的领袖才能，声威大幅提升；而晁盖也通过自我错误纠正，固定下了自己虚君的地位和处事方式，为大家所认可接受（燕顺重新出现，接受指挥安排）。
当然，现实中，铸家庄事务必然不能这么简单，无法依靠武力来完成，并且一定是长期、反复、波折的过程。《水浒》能把本来看起来枯燥的管理故事以打斗喻义的方式写成如此生动活泼的故事，已是精彩至极。作者为在不损梁山形象的同时写梁山上管治之事，煞费苦心，一笔双书，以喻义成文。从戴宗去见公孙胜开始，以喻义提示管理进程；杨雄石秀，以名字提示写作手法，虚实双写；祝家庄，以各种荒诞情理提示战斗的虚幻性，进而似实实虚。至此总算告一段落。只是可惜的是，虽然文章看下来依然波澜起伏、文笔流畅，但尤其是祝家庄阶段，其战斗过程、行为事理依然多少受了喻义牵连，显得不够丰满顺畅。从笔法、文字蕴含情感等方面来看，这应该是作者原文，意思确实连贯，且手法高超；若没看透作者意图，他人写不出来。所以应是作者为求虚实双响，以致因喻害义，又间而刻意表现荒诞，使得部分文稿显得凝练不深。也可能作者是先奠定了这阶段故事基调，想等全书完结或过程中有灵感时再部分修改（如杨雄石秀阶段的大部分内容文稿的成熟度要高于祝家庄战役；祝家庄战役中也有部分深刻如李应杜兴部分、只是还是有部分略浅，尤其是战争斗将环节），因此也有可能是部分经过改善、部分未能改完，但最终作者断章逝去，未能臻于尽美，多少留下了一些遗憾。
举例而言，这里行文虽然刻意回避了祝家庄的组织视角，但有心人看来，祝家庄随时随地都能冒出事先的埋伏，庄门平时又是紧闭，丝毫不怕宋江带大队人马在庄外先清场扫清埋伏；祝家庄上上下下又混如一体，除了随头领出战每次几百的庄客们，其他庄客也全都训练有素，没人率领的情况下执行各种高难度命令（抄前埋伏、熬夜作战）毫无差错，简直胜过了秦明的青州精兵；一夜作战后，突然就能把能困住数千人的迷阵里的树木砍个精光（宋江也毫不干涉）；地形上，庄子在山冈上，冈下阔港算巧合也罢了，山冈之下村子里外道路错综复杂，能支持形成天然迷阵；如此多的军备设施，远胜柴进，官府是怎么纵容下来的。所以通过各种迹象来看，祝家庄之战，虽然描写得像真实战斗，但作者只能是在以喻义为主写一场管理上的攻坚战争。这场管理战争大体就三步，第一步，被话语欺骗，进了迷阵；第二步，乱哄哄的交锋中，揪出了下属中捣乱的护煽娘；第三步，靠各种方式渗透、让主要领导明白过来，打开心户，放弃利益主导，以团体建设为方向实现配合。所以原作者在本部分里，双方战争的主体方式重点放在写斗将、并编造了玄幻阵法，在目前这个组织规模斗将还是合适的主战方式的同时，其主要目的是为了喻义道理；可后来人并没看懂，反而把这种表皮易学、实际深刻的手法“发扬光大”，闹出了续书里毫无情理，纯以斗将和玄幻阵法为主的战争场面，混淆了读者视听，以致于作者这部分以喻义为主、以梁山管理为实，反而祝家庄只是貌似写实，实际为虚幻的写作意图可能因此也被后来续文所迷惑，未能得到顺畅地传达。
从实际战争发展角度，梁山上的首领，以宋江为主，军事能力已得到大幅锻炼。在清风山，宋江是间接式控制不太受掌控的清风山喽啰，只能完成粗糙指令；江州打无为军，是小股精英部队战力碾压的情况下做局部特种战斗，能完成较精细指令，宋江的指令也下得精细；祝家庄，则是县级军队半正规战，宋江开始进行将领搭配，进行了数次错误尝试（把林冲、花荣、李逵一起放后队的布置简直愚蠢），此时军阵还不完善，大队人马事实作战中还是一个头领带一批。而自此后，梁山军纪逐渐建立规范、军队本体作战能力不断加强，多个头领搭配带队、相互配合、接应之类的行为开始逐渐熟稔，梁山部队逐步向正规作战军队发展，而不再像其他山的土匪一般，纯靠带队头领武艺、喽啰们通常只壮声势、搜刮战果。这为梁山部队后来能够真正和州府部队正面对抗，而非在军队交锋中一哄而溃奠定了基础。
在军队作战能力逐渐提升的同时，梁山这一阶段的运营模式也在发生着变化。虽然晁盖依旧没有明确的发展战略方针，但戴宗“头领们只待招安”信息已经传出、晁盖“便以忠义为主，全施仁德于民”的大概框架已经模糊敲定。纪律整顿的过程中，李逵杀戮过重已被明确列为违反军令，其他头领具备条件时，尽量都是捉人献功；杨雄石秀偷鸡摸狗、丢梁山威风也已有了触发梁山法纪的嫌疑。从打祝家庄起始，宋江指挥梁山部队以打求资源、以打扩影响（甚至求招安）、以打纳英雄的行动方式逐渐成为梁山下一阶段的实际战略方向。而在高层组织架构上，梁山的构建方式则略显理想：晁盖虚君，各大头领们都有参政议事权；主要指令人和管理人是宋江，但也并不垄断：别人可以随时建议，吴用甚至可以随时越权，宋江也不以为意；各项事务有专人负责，主要由宋江酌情负责事务责任调配。头领们之间基本秉持的是儒家兄弟的恭顺之道，而非严格的上下君臣之道。对下管理中，各头领按新上山的头领名字喻义，谢珍宝乐和顾少诹渊润损利心，做到“知足者富”。当然，这靠喽啰知足者富是不行的，自然是以各个头领为主。以这样的方式，梁山打破了晁盖上山后可能一直在实际维持着的王伦秩序基础，随着时间迁移，晁盖（梁山）逐渐摘掉了“忘志”的帽子，开始突破瓶颈（脆屏），再次健康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