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斧噼小衙内(下)
朱仝直追到庄上,保持礼节找庄上人。柴进现身。朱仝自我来意述说的明白、要求合理——当然,既然李逵主动进了庄子,朱仝也应该知道必然有问题,先占住理再说。柴进邀请朱仝进后堂,朱仝循礼进庄,并询问李逵进庄的缘由。柴进交待来龙去脉,其中点到是宋江和柴进有往来,而晁盖事先和柴进并不熟悉。柴进说,“因见足下推阻不从,故意教李逵杀害了小衙内,先绝了足下归路”。晁、宋下令是无法预料到具体情况的,这里宜理解作是吴用、李逵随机应变。前文没有看到吴用有明显行动授意,要么是提前做了预案,要么是李逵自作主张动手,甚至即使朱仝同意上山,这一斧子也照劈不误。不过没有本质区别——吴用让李逵去,他就必然有相应的责任。吴用答复“若到山寨,自有分晓”,我们后文对应地方再看。此时朱仝拿梁山没法子,但对直接执行人李逵的仇记得大了;此外朱仝以后的生活要托在宋江等人身上,无法对晁盖、宋江、吴用、雷横发火,也只能通过对李逵的态度表达自己的意见;而且目前朱仝所见的信息里,梁山没有必要非杀小衙内,吴用当时在自己面前、没有明确授意,则他的判断中不是李逵与他矛盾深重、而是李逵行为道义有亏。因此黑旋风出来,朱仝依然要性命相搏;并提出要杀黑旋风出气再上山。这个态度,应该算是讲求道义。不过李逵说的也是直话。“晁、宋二位哥哥将令,干我屁事”这句话是当真的。跳过一切纠葛、这事的主要责任的确应该算在晁盖、宋江的命令上。甚至这里如果单从李逵的视角,如果不是李逵只讲理魁,不考虑弯弯绕绕,完全是可以说出类似“你却不知好歹,我这是在救你;若你今日不走,明日便陷在狱中。若不是晁宋将令,却与我屁干”的话来的。柴进给出阶段性解决方案,由他留下李逵,朱仝依令上山。吴用临走交待李逵“你且小心,只在大官人庄上住几时,切不可胡乱惹事累人。待半年三个月,待他性定,却来取你还山,多管也来请柴大官人入伙”,对照后文一月左右就派戴宗来去李逵,不好说是不是该算又一处自多心。
朱仝到梁山,作为梁山两大首领的大恩人,“晁盖、宋江引了大小头目,打鼓吹笛,直到金沙滩迎接”,待遇隆重。朱仝问妻小情况,宋江答复是“已取到这里多日”。此时朱仝家里没男性做主,因此“奉养在家父太公歇处”,安置较为妥当。从这里可以看出,在雷横上山后、梁山知道了朱仝发配沧州起(发配地点宣布应该是坐牢完结后当堂宣布),梁山在郓城和沧州接近于同步开展行动,一边取家小、一边请朱仝,不是一边得手后再进行另一边,进而给济州和沧州官府互通信息、完成阻拦的机会。在朱仝被发配后,郓城本地应该没了靠谱的照应人员;朱仝自己大概就是晁盖和宋江关系圈里最后一个靠谱的官方门面人员,其它靠谱人员都已在梁山上。朱仝家里是弱妻幼子,被发配后,想靠自己出头回家,说不好要几年几月,意外可能性太多。关系圈子里的靠谱人员都在梁山上,匪民有别,不能及时掌握朱仝家里的情况并及时妥善应对;朱仝同事自然还有,但尤其有这么个知县在,朱仝剩在本地的那些同事未必能靠谱,哪天人情冷落谁惦记上朱仝财产,惹出事来,后悔是来不及的。这种情况下,梁山晁盖、宋江等作为朱仝的熟人,替朱仝着想、以实际行动替朱仝决定让他上山,在那个沟通极其不便的年代,客观来说必要性应该算充足。而梁山安排在两边办事的人,没有互相通信的手段,受令后必须一起把事办成。任何一边不办成,另一边就要受害。朱仝上山,公文一到,妻小必受牵连;妻小上山,公文一到,朱仝就要被加罪。郓城离梁山近、沧州离梁山远。所以接令之后,郓城县里可以想想很快就动完手,形成了既成事实,那么沧州这边留给吴用、李逵的时间确实不多。不能尽快采取行动并直接成功,朱仝未走、就要反而受害。这部分虽然缺少明确的时间信息。但一般常理推断,吴用等人到沧州时,默认朱仝应该在牢城营里,类似当年林冲一般当差,哪里预想得到朱仝会混到知府内宅中去?等这些人接触到朱仝,到雷横现身时,中间至少已经耽搁了几天,任务已经非常艰巨、时间所剩无几。眼下再不行动,济州通报朱仝家小勾结梁山的公文恐怕就快到沧州。因此即使是李逵自作主张、砍了小衙内,也只能说是当机立断。从梁山角度,真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责怪李逵什么。就算考虑梁山事先能打探到朱仝被府尹留用再出发(七月初出发,七月十五那这班人刚到没两天,不太符合相关人员信息叙述表现,毕竟吴用先是去和城外的柴进接的头,不太可能这么快收集好信息制定好方案,且直接运气好逮着朱仝、同时还要李逵带着麻药),那朱仝和小衙内建立关联,也不过半个月;雷横等人动手时已经到沧州有了几天;从林冲行程来看,既然戴宗没和吴用等一起来,那梁山到沧州本来也要十数日,梁山怎么也不可能预计到朱仝和小衙内的事情,必须由现场人员当机立断。所以后面李逵回山,宋江还让李逵道歉,实在是李逵承受了巨大委屈。
此外,这里我见前人提过,朱仝上山后,梁山在逼人上山的行径上收敛很多,可以算是朱仝的义行。对此我没有太大异议。后续取徐宁、取卢俊义上山,比此时逼迫朱仝的行为,确实收敛妥当了不少,不能说朱仝毫无影响,但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行为计划、后备手段完善许多。卢俊义家破人亡,李固和梁中书的因素影响很大,梁山只能算是距离过远、策划不周,已经尽力营救,不能太怪梁山。但即便此前梁山邀人上山,在宋江到山之后(其实只有李应杜兴两人;李应杜兴那也是真有可能出事的,演习本来就是表现可能发生的事情;不预防,等发生了再想救就来不及了;宋江到山之前,只有吴用组织,确实考虑得不体贴),本来也已经有很仔细的斟酌,不能纯粹以结果论是非。何况此时经晁盖确立方向、再经宋江整顿过风纪后的梁山,虽然归类还是盗匪,但已经可以算在义盗的范畴,不宜再算邪恶的土匪窝子(当然这个见解能接受的人不见得多)。相比此前在各人经历里描绘过、还在后面时不时加笔深描其黑的污浊朝堂管理下的险恶世道,梁山对江湖追求道义的人士而言,此时已经展现出理想家园、道义巅峰、江湖净土的一面了。
天满星朱仝,这个满不是纯粹赞扬的满,而是“满招损”的满。朱仝品德道义自然很高,所以在梁山最终排位也很靠前,但朱仝放晁盖,刻意追求全功;被流放到沧州,又不愿损伤情面,连家奴的事情也不拒绝。因此过满的行为追求招来外力损害。相比天魁的做法,宋江只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出手,雪中送炭多,锦上添花少,因此朱仝的差距关键在于其追求圆满过了度。当然,即便如此,这个满里面所带的肯定意味还是很重的。
此外,作者回到正常叙事手法、开始再度侧写朝堂。雷横事件中,是朝堂底层官员因目的和欲望问题,自拆自台、轻视实际支撑自己权力的基础;朱仝事件里,其实也是类似。小衙内的死因里,沧州知府对朱仝虽有喜爱,却也轻佻,难逃其咎;这种侮辱意味在古代恐怕比现代能感受到的会强烈的多。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毕竟美髯公同时也是关公的绰号,天满星朱仝在梁山的象征里也有关公义字的部分意味,那么说沧州知府让当代关老爷去给自己看孩子,由着内宅下人随意使唤关老爷,请问大家,天杀星理魁的这斧子是该劈不该劈?
自拆自台、自作自受的这个意味,在这个阶段,是作者侧写朝堂时所透出较为清晰的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