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桃花山周通
鲁智深贪赶路,想要投宿在乱山之下的刘家庄里。
这里鲁智深的行程可能有些潜藏问题和含义。到后续青州三山篇处再作分析。
鲁智深对庄客的问讯里,相比王进,明显少了主动承诺给住宿费的部分,显得不那么自觉内敛。庄客正都有事,本来就着急、忙碌、上火。两三句话间,把事情抬到了动手的边缘。鲁智深合理发怒、庄客们各个行为不一。
刘太公出面平事、让庄客们回归工作正轨。庄客自然地先告状、不提自己言行,只说“这个和尚要打我们”。鲁智深和刘太公都不理会庄客的打岔意见。鲁智深报出五台山的名号,获得接待。
沟通开始,鲁智深尽量持礼。刘太公“师父俗姓,唤做甚么讳字”。我理解这是问鲁智深的俗家姓名,毕竟和尚的名字该叫法号。本来只是正常问话,结果刘太公得到了个意外回答——“智真长老,与俺取了个讳字”。你俗家姓名怎么可能是智真长老取的?鲁智深这回答出来,刘太公就要怀疑面前这是不是和尚了。因此继续问“师父请吃些晚饭,不知肯吃荤腥也不”。结果鲁智深真吃!太公安排“先叫庄客取酒肉来”,鲁智深这下吃的一个叫开心。所以“太公对席看见,呆了半晌”。
这个时候,明显刘太公对鲁智深的判断出现了变化——换成任何一个对五台山有了解的正常人,如果还继续信鲁智深这些真话,那才叫见鬼了。好嘛。你个光头说你是五台山上的和尚,结果你连俗家名讳和出家法名都分不清。五台山是什么地方?那的和尚能喝酒吃肉这么自在?这什么时候活佛智真长老都管不住人了?虽然智真长老是真的不管鲁智深,但这真事是打死刘太公都不带信的。于是此时刘太公眼里的鲁智深就成了个冒充五台山和尚的光头。不知道你是什么目的,但你妥妥不会是个善茬。
鲁智深吃完,太公不想惹事,安排他避过庄上的事。鲁智深追问,刘太公烦恼——你就别管了。两人展开来交谈,刘太公交待事情缘由。
从刘太公交待的信息来看,周通要抢刘太公的女儿,大概率不是单纯好色,更大的作用应该在于利用其独女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夺“似年近六旬之上”刘太公的刘家庄,形成自己的白道身份、作为桃花山的外围屏障。如果周通是好色为主,那周通不至于给足定金、表面上走正常程序、一定程度上对自己继续抢夺别的女子形成制约。而刘太公只有一个女儿,希望招赘上门女婿、保持家产传承、保障女儿生活。如果周通“入赘”,他那哪能天真地希望他还做的了这个名义上女婿的主?那自己就实际上入了桃花山团伙了。所以后面刘太公说出的“老汉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户”才是真实情形——周通对这个回答也是“呵呵大笑”,毫不客气地直接默认。
鲁智深仗义出头,想个方法要帮刘太公解决问题,声称“在五台山智真长老处学得说因缘”。这话鲁智深自己自然不信,只不过是不便直说自己打算怎么处理。刘太公自然明白、也不信这话,但刘太公恐怕整个会错了意“好却甚好,只是不要捋虎须”。鲁智深答“洒家的不是性命?”,误会进一步加深。太公答复同意鲁智深的计划——他所认为鲁智深的计划;“庄客听得,都吃一惊”。随即刘太公把鲁智深充分喂饱。鲁智深拿了随身武器进洞房藏了——其实只该算是正常带好防身物品的行为,却恐怕进一步加深了刘太公等人的误会。
我们这里推测下鲁智深和刘太公两人的计划想法。
鲁智深的计划在书中呈现得比较清晰,因为实际发展基本是在鲁智深控制之下的,只有李忠出现后鲁智深才算遇到意外,调整了原定计划。
鲁智深计划首先裸体暴打周通一顿,要的就是周通深刻的恶心体验感。闺房里冒出个裸体和尚后,不论周通是否怀疑刘太公女儿与如此人物有染,未来周通见刘太公女儿一次,心里就会不由自主浮现那个裸体肥大和尚骑在自己身上暴打自己的场面。这样以后,周通要克服多大的心理障碍,才能再来入赘刘太公的庄子?其次带领刘太公庄客正面挡住桃花山土匪。这个阶段,土匪头子对底层土匪没有足够约束力,土匪们做不到后浪接前浪地用生命来填坑、消耗鲁智深作战体力,更可能只是虚张声势,为土匪头子助威观望,等着捡便宜。那么对抗桃花山土匪的任务就只是要击败土匪头领,这个鲁智深肯定有充足的信心。再往下,正面挫败桃花山的一次进攻后,最多就是桃花山土匪和刘家庄刚上了,那需要费劲一点,可以通过刘太公联系官府,考虑由自己带队平了桃花山,刘太公和地方官府都有收益,有可行空间;正常情况下自己给桃花山个下马威,如果顺利,抓上头领当人质,桃花山再有个懂事、能讲道义的土匪头子,就可以考虑达成协议。刘家庄对桃花山而言既不好报复、又没了价值(周通对刘太公女儿已经倒了胃口),桃花山自然会寻找别的出路。如果桃花山没有懂事的土匪头子,那还是回到前一个选项,只能费点劲平掉。
相比鲁智深的计划,刘太公的想法则明显没有得到落实,需要从他实际行为中去判断。
刘太公行为表现有哪些?首先他接引周通到闺房后“拿了烛台,一直去了”。里头黑洞洞的,明显不是谈话的模样;刘太公一点也不好奇怎么劝的、劝完后有什么条件需要自己执行,直接拿烛台走、维持这个区域黑暗的样子。其次鲁智深打上周通、周通叫人的时候,“刘太公惊得呆了”,他想不到周通还叫的出来。结合之前刘太公对鲁智深可能的判断:眼前的光头应该不是好人。虽然拿着禅杖,恐怕连和尚都是伪装身份。鲁智深进闺房,带了禅杖和戒刀、周通空手进的闺房,鲁智深在客观条件上占据了绝对优势。加上旁白点出的刘太公“怀着鬼胎”,那他希望鲁智深对周通的“劝”,必然需要加个引号。要么是考虑鲁智深直接把周通杀了,自己再让喽啰们看到鲁智深逃跑,把事情推鲁智深身上,自己大概不至于死,怎么也能给女儿保住家产;至少也是希望鲁智深凭刀胁迫周通承诺取消婚事,这个可能性应该更大些。不管是哪个计划,刘太公的想法大致脱离不了“以毒攻毒”的策划思路。
于是两边思路一岔、言语似乎还对接得上。两人各想各的、各说各的、各做各的。鲁智深是实际执行人,节奏基本在鲁智深手里。所以周通美美地进了洞房,销金帐里闯出一头大河马,把自己按在地上摩擦。周通叫唤,刘太公没法装没听见,带了小喽啰来见证现场。鲁智深又没想让刘太公结下血仇,放周通回山。周通一顿出逃,画面太美、活灵活现。
刘太公眼下没了主意,只能抱紧鲁智深大腿;鲁智深没坑老刘,安心等人、喝酒。李忠听周通叙述了情况,知道和尚已经留手,没想结下死仇;因此下山来只是要“决个胜负”、只想“拿那贼秃”。而鲁智深接战前只骂了一句,惯走江湖的李忠竟然在近一年之后凭一句话就直接把他认了出来,想来鲁达给李忠的印象也是颇深。
李忠下马便拜,鲁智深谨慎本能优先,有所防备。随后认出了李忠。这样一来,这事就不需要暴力解决,可以调整实施方案。刘太公见自己刚抱上的大腿和强人是一路,只觉大势全去,只能尽量陪着小心来“坐了第三位”。
鲁智深说明了自身情况,询问李忠此事缘由。李忠的答复多少用了小心思。
“听得说哥哥打死了郑屠。我去寻史进商议,他又不知投那里去了”,给人以“我一开始不知道你跑了,我还想着找人帮你”的感受;“小弟听得差人缉捕,慌忙也走了”有一种“我本来在那卖艺好好的,因为见过你,生意也做不成了”的受鲁达连累的感觉。这些并不是假话,但在很短的话语中充分传达出有价值或是说对自己有利的信息,则是极其擅长小心讨生活的表现。李忠介绍自己后来状况:过桃花山,打败周通,周通主动让位,加强自己力量以图生存;李忠认为当前世道当山大王好过讨生活,主动落草。
看到李忠的谈话态度,鲁智深就以平常口气提出要求。说刘太公女儿“不争被你把了去”,鲁智深还是军官习惯,对谁谈话就给谁推责任戴帽子,以责任推动事情发展,不和对方客气委婉。太公被惊吓一晚上,本已毫无信心,此时总算喜出望外,赶紧安排待遇、退还定金,促成此事。鲁智深将责任压给李忠。对鲁智深,李忠有些了解,知道这人行动能力强、本事大、还讲道义,不适合作为对手,选择接受,并顺带邀请鲁智深上山,而不是通知周通下来。李忠整体正常办事的同时,细节方案处总带点对自己有利的心思。
太公事情解决有望,积极的很,抓紧收拾妥当、愿意陪同上山;而对鲁智深而言,大事对方已经答应办了、自己也想一道监督完成到位,上趟山这么小的问题不至于去驳李忠面子。众人到山上坐下,见了周通。周通发怒。李忠点出鲁智深的英雄行为。
“周通把头摸一摸,叫声:‘阿呀!’扑翻身便剪拂”。
这里其实并不能确定李忠是否真和周通日常提过鲁达。从周通的反应来说,多半反而是没有;就算有提过,周通印象也应该不深。李忠的言语一方面是说给鲁达听的,我经常以很高的姿态提起你,一方面是告诉周通此人厉害、不好惹。周通看李忠态度,很快明白过来目前需要认怂。李忠如果日常和周通提鲁达,则周通反应里大概率要加一句“原来是鲁提辖当面,小弟失礼”类似的话语。以周通变通灵活的人物形象,只喊“阿呀”,接不出话来,那么就算李忠真曾和周通提过鲁达,那周通此时既然记不起来,所以至少不像李忠说的“日常和你说”的程度。
三人坐下。刘太公此时不敢再坐,主动降低自己存在感对日后生存有好处。经李忠做过中间人,鲁智深眼里看到周通表现得已经认了自己身份较高,那么就亲自交待安排。鲁智深给了周通台阶“你却不知他只有这个女儿”、“他心里怕不情愿”,前文已经分析过,周通恐怕就是冲这来的、刘太公的不情愿周通早看在眼里,只是不当回事。周通却也没有装模作样说“哎呀,我却是不知”之类的话,直接答应——我服从你安排。
鲁智深敲钉转角。周通既然认怂就认到底,办事痛快也能给鲁智深留个好印象。何况鲁智深插手后,“入赘”刘家庄之事本来已经全黄,远不如鲁智深人情重要。于是周通“折箭为誓”,当着鲁达的面,做事做透。刘太公问题解决,不敢继续在山大王面前招摇,谨防意外惹事,第一时间消失在几个强人面前。
鲁智深留在山上,李忠周通抓紧时机想引诱鲁智深入伙。二人宁可杀马也要做好招待工作,马可是有战略资源的作用的,如果给鲁智深弄点牛肉,在那个时代是显得不太上档次。李忠周通以看风景的名义,专门向鲁智深展示了桃花山的地利。
不过目前鲁智深依然和李周二人相处不来。“鲁智深见李忠、周通不是个慷慨之人,作事悭吝”。李忠、周通都是过日子的人,计算得精细;鲁智深则过惯官场,眼界较高、资源过手随时可用,不担心生存问题。此时的鲁智深虽然能理解,但并不能认同李周二人的行为方式;李周二人反而可以只拿鲁智深当中层武官的典型模板来看待、进而正常相处。在鲁智深眼里,底层人民恐怕大都“不是个慷慨之人,作事悭吝”,因为底层人生活没保障、资源不充足,自然容易养成斤斤计较的习惯,比不上军官们;而鲁智深看得起的打交道对象,当然是不需要忧虑生存困难,可以做大额资源整合交易、谈吐天下大事、胸中有大志的人物,这样才好和鲁智深有共同语言。
以目前李忠、周通只能顾得生计的基本条件,并没有做得到鲁智深这些潜在要求的空间。因此李周二人想攀鲁智深,而鲁智深提不起兴趣。这确实不是一路人。此外,鲁智深目前可以去“大相国”寺,对前景还有不太低的期望,因此本身也没有主动落草的想法和需求。
既然鲁智深拒绝,李周二人也不能勉强。两人准备明天出一趟义工,把收获给鲁智深做盘缠。
转天饭前,业务来了。当强盗的不可能嫌业务来的太早,抓紧下山赶着干活。鲁智深看着眼前已摆好的金银酒器,觉着李忠周通真不是痛快的人,并认为“打劫得别人的送与洒家。这个不是把官路当人情”。在鲁智深来看,公私应该分明。公家的资源归公家、用做公事;个人的资源才能拿来做个人人情。拿公家的资源做人情,是这个前任“廉访使”所不齿的行为方式。“只苦别人”这一评判,是因为公家资源要保障的范围是很广的。以这里为例,直接苦的是桃花山众喽啰出一趟白工;间接影响还有一段时间内来往客人不敢路过、打劫收益下降。“廉访使”鲁智深业务精通、恪尽职守,一眼就看出李周这两头目这是在对下强权霸凌。
于是前任廉访使鲁智深打算惩治下李忠周通这班子坏强盗官员。鲁智深此时还是一副当官的架势“唤这几个小喽罗近前来筛酒吃”。这换许多别的好汉,其行为方式一般是“唤这几个小喽罗近前来一并吃酒”。喊过来后,鲁智深把伺候自己的喽啰们打翻、上捆;随即当面抢劫、行险出溜,实实在在“教这厮吃俺一惊”,“取路便走”。
视角回到李忠周通处。原本李周二人在山上得到的消息是“山下有两辆车,十数个人”,下了山遇到的情况却是“那数十个人,各有器械”。这信息看起来相似,实则战斗力差别很大。目前我们暂时不至于怀疑报信的小喽啰想暗害两位头领,更倾向于是桃花山管治不严、传话偏差。还好李周二人基本全伙人马都带了下来,声势依然占优。
被打劫的客人胆气旺盛,有硬手,和李忠斗的过。周通这下并不当墙头草,不会考虑李忠斗败后再让位置的事情,带上小喽啰以人数取胜。杀了人、劫了财,唱歌“慢慢地”上山,可能还想引起鲁智深注意,让他翘首以望,引动点鲁智深落草的心思,结果却是自己切实吃了一惊。
李忠周通为何打个劫就要起全部人马?大概这么几个可能。一是对小喽啰报信失误有经验,不敢全信,多些准备比较好;二是目前对属下管理还不够严,多留几个不知会不会和鲁智深发生冲突,闹起矛盾不好把握,只留两个就肯定在鲁智深控制之下;三是桃花山上山只有一条路,人带少了的话,山上万一要是有想造反的,把路一断,李忠周通恐怕打不回山,动乱就在眼前。
李周二人商量鲁智深走掉的事。李忠先提建议“我们赶上去问他讨,也羞那厮一场”。
对后面周通所说的话,李忠不可能不懂。但李忠作为鲁智深的引荐人,此时却需要站在周通立场,不能表现得帮鲁智深说好话,以免引起周通疑忌、留下内心的不痛快。周通自己本就都明白,把话说开。
这里如果周通依旧不明白,李忠的合理行事方式,应该是需要在行动上跟随的同时,以提醒的方式让周通明白过来;如果周通彻底听不懂这种提醒的劝告,那就只好让他自己去长个教训,李忠依然不宜硬挡。在商讨分配战利时,李忠再提出自己有责任,以财货抵赔;周通处事妥当,不愿贪财,要李忠安心协力,来日方长。
那么李忠周通为什么不愿直接给鲁智深山上现有金银物件?
在做生意的市井人眼里,存储起来的固定资产、奢侈生活用品是生活的底限保障、不可轻易动摇;只有在倾家荡产、面临极大危机的时候才能动这些物品应急。更别提金银酒器有实用价值,送鲁智深当盘缠还要发生价值损失;而送完之后,周通李忠还要新打造一套,不还得给匠人工钱、材料要发生损耗,一出一入,在底层讨生活的人民来看,实在亏得慌。而送一趟业务收获,付出的只是劳动成本;本身进行了生产活动就意味着有增值空间、对劳动者甚至算是个好兆头。因此打趟白工是让生活更安稳的做法,更能为精打细算的李忠周通所接受。
周通,什么都通。懂的人上有人、让的出头领位置;懂的扩张地盘,以入赘的合法名义夺人家产;懂的灵活应变,及时对鲁智深屈膝奉承;懂的不轻易动摇,对李忠坚定扶持;懂的克己守道,没有因贪婪以利害义。作为一名相对平凡的人,周通做到了这些,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从此时的桃花山土匪行为可以看出,这个阶段,至少李忠、周通等人还无法对底层喽啰形成足够强大的约束。此时的喽啰们绝对没有军法的概念、没有牺牲向前的勇气和觉悟;在有一定武力的抵抗者面前,他们只是起到壮壮声势、打破僵局、痛打落水狗、确保战利收获的作用,当然他们所要求的也不过是条生路;而土匪头子们,也无法迫使他们去冒死亡风险、必须允许他们形成如此脆弱的军纪。在这个过程中,土匪头子还要相互协作,时时刻刻防止手下部分冒尖人员作乱上位。乱世里,打劫的初始发起者,并没那么好当;这种情景下随时的杀人立威、争夺利益时不顾生死、蕴藏的动乱和阴暗、不断的血腥和残酷,应该遍布于整个土匪圈子里。在土匪头子个人威慑力足够强大、队伍各类资源足够充足之前,上山落草对大部分人来说,是一天天提心吊胆、处处见着血光的日子,绝不是什么逍遥快乐的勾当。
而鲁达的本职身份其实切实是“廉访使”。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心理定位认知,又怎么能不是个“天孤星”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