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 遗忘的玻璃
“往皮尔莱特谷去,”伊奥蒙的声音压得很低,油灯的光在他圆胖的脸上跳动,“走三个时辰能到,那里有座伯尔达客栈,找吉纳薇尔——她是客栈的侍女,会给你们找藏身的地方,还能唤来一位山民向导,带你们翻过埃瑞德路因的支脉。”
安德烈刚要开口道谢,伊奥蒙已从斗篷里摸出个皮袋,扔给雅克:“这里面是三十枚银便士,够你们应付路上的开销。”他顿了顿,指节敲了敲桌面,“那向导是山民,性子野得像岩羊。你们先许他每人十枚,他定会在半道上耍赖,说山路难行要加价,还会威胁把你们丢在冰缝里——那时再添三枚,答应到了南境再补两枚。剩下的藏好,缠在腰上,别让他看见。”
雅克掂了掂皮袋,银便士相撞发出细碎的脆响,他点头:“记下了。”
“走之前检查好靴子,”伊奥蒙最后看了眼罗贝尔发抖的腿,“山路有冰,别摔了。”说罢吹灭油灯,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三个时辰后,他们在伯尔达客栈的暖炉边找到了吉纳薇尔。她系着条灰布围裙,手里正擦着只陶杯,见了他们,眼神往后厨一偏,低声道:“跟我来。”
她给他们端来黑麦饼、熏肉干和皮囊装的麦芽酒,把罗贝尔和安德烈塞进玉米仓后的干草棚,却对雅克笑了笑:“楼上有空房,你去歇着吧,明早好有力气爬山。”雅克挑了挑眉,跟着她上了吱呀作响的木梯——他总不会错过任何一张能躺的床。
天刚蒙蒙亮,干草棚的门被“哗啦”一声推开。一个矮壮的汉子站在门口,羊皮斗篷上结着冰霜,靴筒裹着熊皮,手里拄着根嵌着铁头的木杖,杖头还沾着泥和草屑。他的脸被风雪刻满沟壑,眼神像山涧的冰碴,扫过缩在草堆里的安德烈和罗贝尔。
“伊兹卡那齐,山民。”他开口,声音粗得像磨盘,“带你们过山脉,去南境。出发前,每人十枚银便士。”
雅克从楼上下来,刚系好斗篷的绳结,闻言笑了笑:“七枚。到了南境再补三枚。”
伊兹卡那齐的眉骨动了动,木杖往地上一顿,震起些干草:“山路有冰缝,有巡逻队的暗哨,还有饿疯了的雪狼。十枚,少一个子儿,你们自己凿冰开路去。”
讨价还价像磨剑,你来我往了半盏茶的功夫,终于定在每人八枚,半道加两枚,到南境再补一枚。吉纳薇尔已给他们备好了行囊:每人一袋黑麦饼、干酪块,还有个灌满麦芽酒的皮囊,安德烈的行囊里还多了块破布——是吉纳薇尔塞给他的,说能裹住脚防雪。
伊兹卡那齐扛起自己的行囊,木杖往门外一指:“走。”
门外,埃瑞德路因的支脉在晨光里露出狰狞的轮廓,岩石裸露如巨兽的骨架,峰顶的积雪泛着冷白的光。三个流亡者跟着山民的背影,一步步踏上通往荒原的路,身后的伯尔达客栈渐渐缩成个模糊的黑点,前方的山路却像条没有尽头的灰蛇,盘在起伏的山脊上。罗贝尔回头望了一眼,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酒囊——那点暖意,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山民伊兹卡那齐带的路,是山民祖辈走私用的小径——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岩石间凿出的浅痕,窄得仅容一人侧身,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冰缝,风从缝里灌上来,呜呜地像亡魂在哭。
他们攀着嶙峋的岩壁往上爬,指尖被冻得发僵,好几次罗贝尔脚下打滑,多亏安德烈伸手拽住他的斗篷。埃瑞德路因的风像带着冰碴的鞭子,抽在脸上生疼,刚爬过一道山脊,又撞见片碎石坡,每走一步都要陷下去半只脚。
“慢得像群瘸腿的羊!”伊兹卡那齐在前面低吼,木杖笃笃地敲着岩石,“再磨蹭,等暴雪下来,谁也别想活着过山脉!”
他的话像预言。午后,天色忽然暗下来,狂风卷着雪粒扑过来,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罗贝尔的呼吸越来越急,每走几步就要弯下腰咳嗽,咳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黄昏时,他再也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块背风的岩石后,嘴唇发紫,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雅克蹲下来,从行囊里摸出个小陶罐,倒出些墨绿色的药膏,又掏出根磨尖的骨针——那是伊奥蒙临走时塞给他的,说能提神。他捏着罗贝尔的胳膊,骨针扎进皮肉时,罗贝尔疼得抽了一下,药膏被推进去,一股辛辣的暖意顺着血管往上涌,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
“起来。”雅克拽着他的胳膊往上拉,“暴雪要来了,在这儿坐着就是等死。”
夜幕像块黑布,猛地罩住了山顶。伊兹卡那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羊皮斗篷上落满了雪粒,眼神在昏暗里亮得吓人:“再加五枚银便士。”
“你说过……”安德烈往前一步,声音被风吹得发飘。
“那是走平路的价!”伊兹卡那齐的木杖往冰地上一顿,“这鬼天气,这破路,不加钱,你们自己摸去!”他往旁边的冰缝指了指,“底下的冰窟窿里,多的是舍不得加钱的蠢货。”
雅克按住安德烈的肩膀,从腰上解下藏着的皮袋,倒出三枚银便士,扔给伊兹卡那齐:“就这些,到了南境再补两枚。你若不依,现在就把钱还回来——我们死,你也别想拿到剩下的。”
伊兹卡那齐接住银便士,咬了咬,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转身:“跟我来。”
他带着他们拐进一道山坳,里面竟有间荒废的牧羊人木屋,屋顶破了个洞,积雪从洞里漏下来,在地上堆了个小丘。屋里有堆干柴,雅克摸出火石,“噼啪”几声,火苗窜了起来,映得四壁的蛛网忽明忽暗。
他们分着吃了些干酪和黑麦饼,罗贝尔靠在墙角,被药劲催着,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睡着了,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念着胡话,像是梦见了家乡的麦田。
安德烈和雅克轮流守夜。雅克守上半夜,背靠着吱呀作响的木门,手按着腰间的短匕,眼睛盯着蜷缩在火堆旁的伊兹卡那齐——那山民睡得很沉,却总在翻身时攥紧装钱的皮袋。下半夜换安德烈,他望着洞外漏下的星光,听着风穿过门缝的呼啸,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这间木屋。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伊兹卡那齐把他们带到山脚下的一个小农场,农场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她指了指屋后的玉米仓:“进去躲着,等巡逻队走远了再走。”
玉米仓里堆满了干燥的玉米穗,散发着淡淡的谷香。罗贝尔靠在穗堆上,脸色还有些白,却能自己坐直了。安德烈往仓外望了望,远处的山脉在晨光里露出青灰色的轮廓,南境,好像离得近了些。
罗贝尔的身子越来越沉,像是被山巅的寒气缠上了——额头烫得能烙饼,喉咙里总卡着痰,每咳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呼吸时带着“嘶嘶”的响,像破了洞的风箱。安德烈撕下自己的粗布斗篷,蘸了点融化的雪水,一遍遍敷在他额头上;雅克则守在谷仓门口,耳朵贴在木板上听外面的风声,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眉头拧得像打了个结。
“撑过今天,”安德烈凑在罗贝尔耳边低声说,声音被谷仓外的风雨打碎,“过了边界就是哈隆港,那里有医者,有暖炉,能治好你。”
可这夜长得像没有尽头。谷仓的顶漏着风,雨水顺着茅草缝往下滴,打在地上的谷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罗贝尔缩在谷堆里,牙齿咬得咯咯响,嘴里胡乱念着家乡的名字,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天快亮时,风雨总算小了些。伊兹卡那齐掀开门帘走进来,羊皮斗篷上淌着水,他往谷仓角落指了指:“跟我去屋里。”
农舍的正屋中央,两根木杠架着口松木棺材,棺盖钉得死死的,边缘缝里塞着些干草,隐约能看出里面鼓鼓囊囊的——是走私者藏的货物,多半是北境的铁器和南境的香料。
“到南境地界了。”伊兹卡那齐的声音压得很低,往窗外瞥了眼,“村口有伪王的巡逻队,专查从山脉过来的人。你们装作送葬的,抬着这口棺,跟我去埃利多斯镇的墓地——守墓人是自己人,会放我们从后墙出去。”
雅克摸出怀里的羊皮纸——那是他们伪造的“流民路引”,看了一眼,忽然划亮火石,凑过去点燃。火苗舔着纸角,很快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烧成了灰烬。他想起在埃尔多斯驿站领命时的场景,恍若隔世——那时他们还穿着干净的斗篷,手里握着真正的路引。
罗贝尔被两人架着,勉强站直身子。雅克和安德烈各抬着棺材的一头,伊兹卡那齐抬着另一头,罗贝尔扶着最后一根木杠,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们披着农舍主人给的孝布,低着头往山下走,脚踩在泥泞里,发出“咕叽”的响。巡逻队的火把在村口晃,有人喊了句什么,伊兹卡那齐头也不抬地应了句山民的土话,对方没再追问,火把渐渐远了。
到了埃利多斯镇的墓地,守墓人是个瘸腿的老头,指了指墓地后墙的小门:“快进去,巡逻队换岗前要离开镇子。”
他们刚走出小门,踏上通往哈隆港的大道,还没喘匀气,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和铁器碰撞的脆响。三辆带铁栏的马车从岔路冲出来,车辕上插着南境的旗帜,可卫兵的甲胄上却别着伪王的徽记——他们是投靠暗影的“南境卫戍队”。
“站住!”一声断喝,箭矢“嗖”地钉在他们脚前的泥地里。
雅克想拽着罗贝尔往路边的树林跑,可卫兵已经围了上来,长矛的铁尖抵着他们的胸口。罗贝尔腿一软,瘫在地上,被两个卫兵架着胳膊拖起来,扔进了马车。
他们被关进了埃利多斯镇的老石牢。那是座中世纪留下的堡垒,石墙厚得能挡住攻城锤,牢里终年不见光,墙角淌着水,空气里飘着霉味和尿臊气。每天只有一次送饭的——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还有半瓢带着泥沙的水。
“求你们……找个医者……”安德烈抓住铁栏,对着巡逻的卫兵喊,声音嘶哑,“他快不行了……”
卫兵瞥了眼缩在草堆里的罗贝尔,嘴角撇了撇,转身走了,铁靴踩在石板上的声响渐渐远了。石牢里只剩下罗贝尔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墙壁渗水的“滴答”声,像在数着他们剩下的日子。
直到一周后的清晨,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几个穿不同甲胄的卫兵走进来,手里拿着粗麻绳:“出来,换地方。”
安德烈扶着罗贝尔站起来,他的腿已经肿了,每走一步都要晃一下。雅克跟在后面,眼睛扫过石牢的穹顶——那里有个破洞,能看见一小片灰蓝的天,像块被遗忘的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