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 对峙的石像
爱丽舍堡的雕花铁门缓缓开启,门后站着共和国的守卫——他们身披帝国时期的银甲,甲胄上的鎏金纹饰在晨光中闪着冷光,仿佛从百年前的战场直接走来。守卫们抬手推开沉重的铁栅,马车碾过石板铺就的庭院,径直驶向那座矗立在中央的辉煌石堡——这里曾是路易十五君王为情妇德蓬帕多夫人筑起的私邸,墙缝里还嵌着当年骄奢岁月的余温。
宫廷总管身着深紫长袍,引着众人穿过一间间陈列着古代君王遗物的厅堂:脚下是琥珀色的绒毯,踏上去如踩在陈年的丝绸上;墙上悬挂的巨幅织毯从穹顶垂落至地面,足有三十英尺长,织纹里藏着百年前的战役与庆典,骑士的长矛与贵妇的纱裙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外间会客厅里,被召见的人们已陆续聚集。安德烈望向房间另一端,看见了布龙骑士——他身形挺拔如银枪,灰眸在烛火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直到此刻,安德烈仍觉得那双眼睛背后藏着的,不过是个看似平庸却暗怀算计的廷臣。他走上前,两人指尖相触如碰寒冰,只草草握了握。
“路上还顺?”布龙的声音像磨过的石片。
“尚可。”
沉默在两人间漫延,如古堡里凝滞的空气。安德烈转身去与旧识们以手抚胸致意,铠甲的轻响混着低语。拉库瓦君主的参谋总长——一位肩披狮纹披风的老者——从内室走出,见众人皆已到齐(包括安德烈请来的城邦守卫代表),便又退回内室。片刻后,他掀开门帘道:“君主召见诸位。”
皮埃尔·拉库瓦从那张巨大的鎏金王座桌后起身,银冠下的目光如寒冰般扫过众人,对西方使者的迎接带着刻意的疏离。安德烈·德弗罗已一年多未见他,君主仅颔首示意,那动作轻得像风中磐石微动。
禁军副官、密探副官、御前议事会主任与格兰维尔依次在他面前的橡木椅上就座,烛火在他们身后的织毯上投下摇晃的影子,仿佛整个房间都浸在古老而沉重的呼吸里。
“你们的君主遣阁下这般重臣前来,实乃法兰西之幸,”拉库瓦端坐于嵌着蓝宝石的王座桌后,声音里带着古堡石墙般的冷硬,“只是需先明了:阁下此行,是为共商对策,还是仅为通报近况?”
“仅为通报近况,”戴维斯使者躬身答道,披风上的鹰徽在烛火下微微颤动。
“那便该知晓,拉库瓦与法兰西领地,向来由己决断命运,”君主的指尖轻叩桌面,鎏金纹饰在光线下流转,“从不甘为他人马前卒。”
“我等深知。”
“讲吧。”
“我等已寻得确凿证据——暗影国度正将中远程魔弹运往古巴要塞,”戴维斯的声音沉了沉,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我君主决意颁布海路戒严令,阻其继续运送军械,唯和平用途的物资可通行。”
“所谓戒严,与封锁何异?”拉库瓦抬眼,目光如剑锋。
“仅是查验,非禁绝——载着粮秣与织物的船队,自会安然通过。”
马什·麦基特里克操着带着浓重西方口音的通用语,细细讲述来龙去脉:他展开随身的魔法影像卷轴,光影中浮现出暗影的军械库与魔弹基座,又解释了密探传回的情报含义,以及为何定下戒严之策。为顺合君主的心意,他特意指引道:“陛下请看此处,影像里藏着暗影的飞鹰战队与魔弹发射塔,需以放大镜细看。”
拉库瓦果然拿起银柄放大镜,对着卷轴上的光影细细搜寻,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消说,”他放下放大镜,语气带着几分自负,“这些线索,多半是法兰西密探局为你们寻得的。”
“德弗罗先生功不可没。”麦基特里克适时接话,目光扫过站在侧首的安德烈。
拉库瓦十指交叉,陷入沉思。窗外四扇彩绘玻璃透进天光,能望见下方的花园:修剪整齐的紫杉篱如列队的哨兵,两队身披银甲、白裤束腰的共和国卫士正沿石板路巡逻,甲叶相撞的脆响隐隐传来。
“暗影国度此举,意欲何为?”他终于开口,声音打破了片刻的沉寂。
“他们铤而走险,以为能瞒过天下耳目,”麦基特里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可他们错了——光明阵营的眼睛,从未这般明亮过。”
安德烈望着王座上的拉库瓦君主,脑中闪过往昔关于西方阵营与暗影国度烽烟的念头——那潜藏已久的冲突,难道终于要撕开平静的伪装了?
“西方阵营这般大国,断不会无凭无据便挥动战旗,”拉库瓦的声音在王座厅里回荡,如同石钟轻鸣,“你们的君主行使权柄,法兰西领地自会理解。只是在你们明言所求之前,我等不会轻许盟约。”
他抓起桌上的情报卷轴与影像石板,朝布龙骑士坐着的方向一推,卷轴在桌面上滑出几道细纹。“即刻组织密探分析这些线索,”他沉声道,“德弗罗暂留巴黎堡,随时备询你的见解。格兰维尔,去传令:一个时辰后召开御前会议,所有重臣务必到场。会前,谁也不准泄露这场危机的片言只语。”他转向西方使者:“不出多时,法兰西自会给出答复。”
“使者愿在此等候陛下的决断,”麦基特里克躬身道,“我则需即刻赶赴伦敦堡,向不列颠君主通报此事。”
“不列颠人竟还蒙在鼓里?”拉库瓦挑眉,烛火在他眼中投下晃动的阴影。
“仅知会了他们驻华盛顿堡的使者。”
安德烈看得分明,君主指尖摩挲着卷轴边缘时,眼中藏着几分猜疑——他向来觉得英美同盟的每一步棋,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如同幽暗森林里交错的藤蔓。
“还有一事,”麦基特里克从怀中取出一卷封着蜡印的密信,“我君主托我将此信呈予陛下。”
拉库瓦拆开蜡封,戴上那副镜片厚重的银框眼镜,逐行默读。读完后,他将信纸卷回,淡淡道:“愿你平安抵达伦敦堡。”
众人起身时,木椅与石板地面摩擦的声响如同枯叶碎裂,铠甲的轻响混在其中。
“布龙骑士,德弗罗,你们留下。”
待众人散尽,王座厅只剩烛火摇曳。拉库瓦将那封密信递给布龙,安德烈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布龙那双灰眸上——那双眼总像蒙着一层雾,此刻他紧盯着信纸,安德烈屏住呼吸,想从那微颤的睫毛或绷紧的下颌线里,找出一丝破绽。信纸在布龙指间轻轻展开,烛火的光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两尊对峙的石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