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松脂的暖香
暗影如墨，漫过埃多拉斯以西的荒原。她的灵魂像被遗弃在古冢岗的残烛，风一吹，便晃得快要熄灭。
为了驱散这蚀骨的孤寂，她曾与荒原上的流浪者同行。那些人步履蹒跚，眼神如枯槁的荆棘，本以为能借他们的影子暖一暖自己，可篝火渐熄时，寒意反而更甚——就像握着一块冰，以为能焐热，到头来只冻伤了掌心。
夜阑人静时最是难熬。当营火缩成一点火星，四周只剩风过石楠的呜咽，她总会猛地睁眼，望着墨蓝的天幕上那轮残月，像望着自己被掏空的心。连呼吸都带着荒原的沙砾感，硌得生疼。
即便身处喧嚷的营地，听着铁匠铺的叮当、孩童的笑闹，她的灵魂仍似困在迷雾山脉的孤峰。周遭的声响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灰，模糊又遥远。她摩挲着一卷褪色的羊皮卷，那是多年前从洛丝罗瑞恩带回来的，上面的精灵文早已模糊。烦躁地一扬手，羊皮卷坠入篝火，火苗窜了窜，又很快矮下去，像她心里的光。
她曾以为，他的征途离不开她的微光。那些年他们并肩走过腐臭的沼泽，翻越积雪的隘口，她总觉得，他铠甲上的锈迹、披风上的破洞，都需要她的手来拂拭。可如今荒原风大，吹散了她的错觉——原来，是她的灵魂系于他的步履。他若失了她，或许铠甲会多几道划痕，披风会更早烂成布条，却仍会是中土大地上坚毅的行者，踏过泥泞，走向下一个黎明。而她……她的世界，早已跟着他的背影，缩成了荒原上的一粒沙。
她坐在风化的石墩上，指尖的精灵火明明灭灭，像她僵住的呼吸。灵魂被自身的暗影裹得紧紧的，挣不脱，也不想挣——就像被蛛网缠住的飞虫，连挣扎都成了徒劳。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号角，调子有些踉跄，却带着熟悉的震颤。在这死寂的荒原上，竟像一道劈开乌云的闪电。
她抬手拢了拢精灵火，声音哑得像被风沙磨过：“谁？”
“是我，雅克。”号角声歇了，那声音穿过风，带着点自嘲的沙哑，“你这老伙计，还记得我这走不快的漫游者么？”
她愣了愣，精灵火在指尖跳了跳。
“我这老骨头，本不该来扰你。”雅克的声音隔着风飘过来，“知道荒原的夜长，你若不往南去埃多拉斯，想必也只是守着这堆火……我犹豫了好久，才敢吹动这只破号角。”
她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笑，眼眶却有点发涩。就像在荒芜的戈壁走了太久，突然瞥见一丛开在石缝里的蓟花——不起眼，却带着点活气。
“其实我打算守着这堆篝火，把精灵的歌谣卷轴再听几遍，还有那本从刚铎图书馆寻来的《努门诺尔纪年》，总该把后半卷啃完了。”她指尖捻着一枚银质发针，针尾镶着的蓝晶石映着跳动的火光，像映着一汪凝固的星子。
“你得助我一臂之力。还记得盖拉德吗？”雅克的声音从号角里传来，带着风穿过石缝的微颤。
“那个驻守南刚铎的信使？我们曾在埃多拉斯的集市上碰见过，他腰间总挂着枚红铜徽章。”
“正是他……或者说上周还是。我们已将他从南境召回米那斯提力斯。这可怜人昨日刚踏过佩兰诺平原，我却要立刻派他穿越迷雾山脉，去东方荒原执行密使任务。今夜我在橡木长屋备了篝火宴，都是相熟的人，不过五六对结伴的旅人。”
“他不是与洛丝罗瑞恩来的那位精灵姑娘结契了么？”
“她去年在抵御奥克侵袭时……归了维林诺。”号角声低了低，像被风揉了揉，“快一年了。”
“竟不知此事……”她握着发针的手顿了顿，蓝晶石的光在她眼底晃了晃。
“妮科尔，别让我为难。你定要来。”
“罢了，雅克，看在我们曾一同翻越红角峰的份上。”
“你这颗心，比洛丝罗瑞恩的金树还暖。”号角里的声音轻快起来，“盖拉德会在星辰升至橡木树梢时来接你。”
她将号角挂回墙上，望着篝火舔舐木柴的纹路，心里那片像被寒风吹裂的冰面，竟悄悄融了一角。至少今夜，不必听着风打窗棂的声响到天明了。可不知为何，一想到盖拉德——那个总爱讲南刚铎沙丘如何在月光下泛着金辉的人，她的心跳竟像被精灵的竖琴轻轻拨了一下，连指尖都泛起微热，恨不得此刻就见着他。
她比预计的时间早了许久便备妥了。换上了那件银线绣着星辰纹的斗篷，是多年前从幽谷带回来的，边缘虽有些磨损，在火光下仍泛着柔和的光。窗外的星辰刚爬过东边的石崖，她便听见了熟悉的马蹄声，却故意慢了半拍，指尖在窗台上的常春藤叶上轻轻划了划，才推门出去。
盖拉德勒住马缰，抬头望她时，眼里的光像被篝火点燃的酒。他鬓角已有些花白，像落了层埃瑞德洛明的初雪，可望着她的模样，倒比当年在埃多拉斯集市上更显温和。“这斗篷……还是当年那一件？”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手掌粗糙如磨砺过的岩石，却在扶她上马时格外轻缓。
她拢了拢斗篷边角，听着他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声响，忽然觉得风里都带着松脂的暖香.
他的面容像经南境风沙打磨过的花岗岩，棱角分明却不锐利，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故事——是穿越哈拉德沙漠时的烈日，是在刚铎议会厅辩论时的烛火，还是护送密信渡过安都因河时的月光。男人有这样一张脸，便如握着一柄久经战阵的长剑，不必锋芒毕露，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分量。
盖拉德的举止带着南境贵族特有的从容，像佩兰诺平原上的风，既不疾厉，也不拖沓。那是常年周旋于人类领主与精灵使者之间磨出的气度，哪怕脚下踩着碎石，也像走在刚铎宫殿的白玉阶上，每一步都稳当得让人心安。
往橡木长屋去的路上，马蹄踏过结霜的草地，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他说起自己的一双儿女：儿子已在埃多拉斯的骑兵队里崭露头角，女儿跟着洛丝罗瑞恩的精灵学织布，去年刚满一百岁——在人类里已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自她母亲前年在抵御奥克的河谷战中……归了曼督斯，日子便像缺了辐条的车轮，总有些晃荡。”他勒住马，望着天边那颗最早亮起来的星，“这次从南境回来，本想在米那斯提力斯歇上半月，却要立刻往迷雾山脉以东去，说是东方的幽暗密林有异动。也罢，跑惯了的路，多走几遭也无妨。”
她没提自己与他的隔阂——那些在篝火边渐渐冷下去的对话，那些他望向北方战场时越来越沉的眼神。只说回米那斯提力斯是为了送女儿去刚铎的文书院，学些古代努门诺尔的文字，又笑着补充：“北境的风太烈，还是南境的阳光暖些。”这话半真半假，像她斗篷上绣的星子，一半亮着，一半隐在阴影里。
从前，他（那个总望着北方战报的人）动火时曾不止一次说：“你该跟盖拉德这样的人同行。”他说盖拉德从不会为了攻克一座孤城熬白了头，从不会在“守”与“攻”的抉择里磨碎了心。他像安都因河上的老渡夫，知道何时该撑篙，何时该收帆，从不会让船在险滩上撞得粉碎。南境的盛宴养得他面色红润，领主们的敬意镀得他气度雍容——那些在世人眼里算得上“圆满”的东西，他一样不缺。
雅克的长屋坐落在米那斯提力斯的高台区，橡木梁柱上挂着他历次战功的徽章：有抗击哈拉德人的青铜狼首，有从奥克手里夺回的精灵银号角，还有一枚镶着蓝宝石的令牌，是刚铎摄政王亲赐的。他从年轻时跟着游侠队在埃瑞德洛明山区打转，到如今成了坐镇高台区的谋士，这长屋便是他半生荣耀的注脚。
开门的是他第四个妻子，来自洛丝罗瑞恩的半精灵，发间别着用幽谷藤蔓编的花环，眼瞳像浸在溪水里的绿宝石。而雅克本人，那头银发在廊下的火把光里泛着银光，活像只狡黠却不伤人的老狐狸，见了他们便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像刚开了桶陈年的麦酒：“盖拉德，你这拖沓鬼，再晚来一步，烤肉都要烤成炭了！”他的手拍在盖拉德肩上，力道里带着老战友的熟稔，目光扫过她时，又添了几分温和，“妮科尔，你的斗篷还是这般好看，跟当年在洛丝罗瑞恩初见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