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远方的灯塔
石室内的火把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忽长忽短。里科·帕拉猛地松开手,粗粝的脸上滚下滚烫的泪,像荒原上融化的雪水,砸在石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我做不到……”他的声音嘶哑如被风沙磨过的号角,“我一直……一直跨不过这道坎。”
胡安尼塔抬手,指尖穿过他蓬乱如荒草的发,动作忽然柔和如春风拂过冻土,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歇一会儿,”她的声音低缓如石涧流水,“我帮你。”
“我做不到……”里科重复着,肩膀微微颤抖,像暴雨中瑟缩的幼兽。
“我教你,”胡安尼塔的指尖落在他粗糙的手背上,“我会教你如何放下仇恨的枷锁。”
就在这时,石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赫南德兹像被惊到的岩熊,僵在门口,铜盔下的眼睛瞪得滚圆,握着长矛的手微微发颤——他显然没料到石室内是这般光景。里科猛地站起身,兽皮衫下的肌肉绷紧,转身时带起一阵风,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出狰狞的轮廓。
“同志……”赫南德兹的声音发颤,长矛的铁尖在地上磕出轻响,“我不知道……龙赖伯从你的石屋打来传讯,说事情紧急……芒诺兹从空港那边……”
“你跟他说了什么?”里科的声音像碾过碎石的车轮,带着压抑的怒火。
“什么都没说……我没提你在这儿,以先祖的名义发誓!”赫南德兹的膝头微微打颤,往后缩了缩。
“滚开!”里科咆哮着,一脚踹在他膝弯,赫南德兹踉跄着退出石门,门轴转动的声响像在替他求饶。
里科踟蹰片刻,抬手用手背擦去脸上的血痕——那是方才挣扎时蹭上的,他瞥了一眼躺在石地上的胡安尼塔,转身走向墙角那架黄铜传讯器,指尖悬在冰冷的金属上。
“别碰它。”胡安尼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石地上的丝绸裙摆被她压出褶皱,像被风揉过的蛛网。
三十三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安德烈坐在二号候船室的石凳上,膝头放着两个鼓囊囊的行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行囊上的铜扣。哨卫营的人就站在不远处,铁甲反射着火把的光,目光如北境的冰棱,死死钉在他身上,连呼吸都带着监视的重量。
沙漏里的沙又漏完了一遭。空港外的风卷着沙尘撞在石墙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在为这凝滞的等待伴奏。
要塞的候船厅里,火把的光昏昏沉沉,照得石墙上的裂痕像一张张咧开的嘴。守卫与税吏们正对着要离港的旅人,行着一场带着刁难的盘查仪式——与其说是送别,不如说是一场刻意的折辱。
石厅角落堆着些破旧的行囊,空气里混着汗味与火把燃烧的烟味,闷得像密不透风的地牢。边境哨卫喝令旅人们起身,持着羊皮名册的税吏上前,册上列着仍留在内陆近亲姓名的墨迹尚未干透;城邦银库的文书则蹲在石案后,逐一核对他们袋中的金币与债契,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像在清算他们最后一点价值。
一家家面色惨白的人被驱赶到侧厅,解下斗篷与皮靴接受搜查。被搜走的东西在石台上越堆越高:御寒的皮袍、镶着宝石的银饰、刻着家族纹章的怀表、订婚时交换的青铜指环、挂在颈间的圣符木牌、写满古文字的卷轴……这些都是旅人压箱底的物件。守卫与税吏们会先挑走值钱的大半,余下的便扔到议会堡的大厅里,像处理废铁般低价叫卖。
“听着!”一个面目阴沉的女守卫扯着嗓子喊,她的铁甲在火把下泛着冷光,“开往迈阿密港的荷兰城邦438号航船,因船舵出了故障,推迟启航!”
候船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怨声,像被踩住的兽群在低鸣。没过多久,“航船底被暗置了暗影咒符”的流言便在人群中传开,旅人们个个面色惶惶,腹中空空如洗,喉干得像被沙漠热风烤过。他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长队去石砌的茅厕,每次只容一人进出,里头还站着个持矛的守卫,目光像鹰隼般盯着,连呼吸都透着监视的意味。
石屋的油灯忽明忽暗,芒诺兹坐在石凳上,额上的汗珠顺着络腮胡往下淌,粗布衫的腋下洇出深色的汗渍。荷兰城邦的航船主事正站在对面,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到底何时能启航?我的船员们已在甲板上等了太久!”
芒诺兹瞥了一眼窗外停泊在港湾里的航船,船帆在风中微微晃动,像只被缚住的巨鸟。“我说了,航船能走时,自会告诉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出去吧。”
主事悻悻地转身,石门关上时带起一阵风,吹得油灯的火苗跳了跳。芒诺兹低头咬着指甲,指端早已被啃得参差不齐,每个指甲缝里都嵌着泥垢。墙角的铜铃突然急促地响起,他像被蛰了似的猛地站起,带倒了脚边的陶罐,陶片碎了一地,他却顾不上,一把抓起铃旁的传话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传话筒从他汗湿的掌心滑落,撞在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像一颗石子坠入深井。
“喂!”芒诺兹的声音带着喘息,抓起传话筒时指节泛白。
又是卢斯·尤赖伯的声音,从铜铃传讯器的另一端传来,带着焦急的震颤——这已是他第十次传来讯息了。
“你找到里科大人了吗?”
“还没有,”芒诺兹的喉结滚动,“但出了别的事。切·格瓦拉大人刚通过飞鸽传书递来消息——他是城邦如今手握权柄的领主之一。”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说法兰西使节刚刚拜会过他,还说……他们已察觉有人要劫持德弗罗的阴谋。”
“那,切大人有何吩咐?”
“他说,帕拉大人与卡斯特罗大人不在时,你身为哨卫营的统领,可自行决断。”
芒诺兹缓缓放下传话筒,指尖在石桌上蹭了蹭,沾了满手汗湿。他走到石门前,推开一条缝,唤进候在外头的副手——那副手的铁甲上还沾着晨露,显然已等了许久。
石室内的火把渐渐稳了,里科的粗喘渐渐平息。他望着石地上的血迹——那是方才争执时留下的,忽然觉得浑身脱力,像被抽走了筋骨。胡安尼塔的眼眶泛红,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丝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是不是……让你更厌恶了?”里科的声音低得像风吹过石缝,望着自己磨破的手掌,语气里带着自惭。
“不……”胡安尼塔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丝释然,“我是高兴……终于能说开了。”她抬手,轻轻拂过他肩上的伤口,那里的血已止住,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就在这时,候船厅的号角突然响起,低沉的呜咽声穿过石廊,撞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听着!开往迈阿密港的荷兰城邦438号航船即将解缆!请登船的旅人速去甲板!”
号角声未落,石厅里的旅人纷纷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在暗夜里看到了远方的灯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