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行凶的许可证
“米歇尔自小被宠坏了，性子散淡，从不识持家之道。可若成了你的妻，便要为你浆洗皮靴、缝补衣物，生火做饭，收拾石屋——她既要做你的伴侣，还得继续在学院修习课业。”
“父亲，您就别说了……”米歇尔的声音像被晨露打湿的铃兰，带着委屈的颤音。
“而你呢，年轻人？”安德烈转向弗兰科斯，烛火在他眼中投下沉稳的光，“当你独居的石屋突然住进一位女子，当盥洗室的铜钩上挂满她的亚麻长裙、羊毛斗篷，当石桌上总摆着她的梳篦与香膏——你能安然处之吗？独自挑起供养家庭的重担时，人心是会变的。不消多久，你们便会在彼此身上看见如今不愿正视的棱角，那些被爱慕蒙住的粗粝。”
弗兰科斯微微耸肩，转头看向米歇尔，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亲爱的，你说过他总会这般直言的。”他再望向安德烈，语气郑重，“德弗罗先生，您是说我们不该定下婚约？”
“并非如此。”安德烈摇头，指尖轻叩石桌，“米歇尔在巴黎学院学得正欢，身后有家族支撑，领地里的津贴也足够她安稳度日。我倒有个建议：寻一处你们共有的石屋——不是你的，也不是她的，是‘我们的’。先共处半年，若半年后仍如现在这般心意相通，便去神殿许下誓言；若不然，便以朋友之礼道别，谁也不必伤了情分。”
米歇尔嗔道：“我就知您会这么说。”
安德烈看着两人泛红的脸颊，忽然挑眉：“怎么？你们难道已在一处住过了？”
两人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沉默如石缝里的苔藓，答案已写在眼底。安德烈轻叹一声，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看在星辰的份上，可别让她怀上孩子。”
***罗伯特·普劳斯特的居所坐落在波辛巷，从石屋的面积与格局来看……
罗伯特·普劳斯特的石砌居所坐落在波辛巷，从宽敞的厅堂与厚重的橡木家具来看，分明是富足领主的宅院。可主人本人的境况却显颓唐：鬓发稀疏如深秋枯草，眼神迟滞，身形也透着常年久坐的虚浮。安德烈从他书房的橡木窗棂望了眼布洛涅林地的轮廓，随即拉上织着藤蔓纹的窗帘，转身回到烛光摇曳的室内。
“我回巴黎堡后，总觉有暗影尾随，”安德烈的声音低沉如石磨转动，“罗伯特，这是不是你们密探局的手笔？”
罗伯特避开他的目光，指尖摩挲着桌上的青铜烛台：“哎，你回来后我一直没机会见你，不然……早该告诉你的。”
“是谁让你在我身后安插密探？”
罗伯特沉默片刻，喉结动了动：“是布龙骑士亲自下的令，带着他的纹章印信。”
“今晚我在德弗洛酒馆见到了费迪南德·福切特。”
“天啊，安德烈！”罗伯特猛地抬高声音，又慌忙压低，“你以为我乐意管这密探局吗？我这日子里，净是福切特这种如狼似虎的角色。你以为我真喜欢整日与密信、监视为伍？”
“布龙骑士还说了什么？”
“他们在密探局里到处嚼舌根，说你跟西方阵营走得太近，说你可能……”
“可能在为暗影效力？”安德烈接过话，语气里带着冷峭的自嘲。
“是。”罗伯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听着，安德烈，如今的局面乱如蛛网。雅克奉拉库瓦君主之令，正盯着布龙骑士的动向——‘黄玉’密探网的事，把君主惹得雷霆震怒。若是密探局的头目当真藏着暗影的印记，那战后最大的丑闻就要在我们这儿炸开了。这……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
“那我知道要出什么事了，”罗伯特的脸色更白，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整肃的命令很快就会下来，费迪南德·福切特那种人，又要变成挥刀的刽子手了。天啊，我真恨透了这密探局的差事……”
“我在密探局熬了这么多年，最后能落得什么？”罗伯特的声音里满是怨怼，像生锈的铁链在石地上拖动，“领地俸禄能有多少？若是惹恼了拉库瓦君主，甩手不干，他定然会让我在巴黎堡找不到半份体面差事，只能去码头扛货，或是守城门当杂役。”
对罗伯特·普劳斯特动怒是无用的——他向来需要旁人扶持，此刻更是被自怨自艾裹住，面对眼前的棘手局面，眼里只剩怯懦，像受惊的兔子缩在石椅里。
“米歇尔认识的那个年轻人，弗兰科斯·皮卡德，你可知晓？”安德烈换了话题，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
罗伯特整个身子陷进宽大的石椅，无精打采地揉着发沉的眼皮：“我还是……”
“米歇尔想跟他定下婚约。”
“城邦里有一群信使、撰稿人，还有播报时事的伶人，总在公开场合抨击拉库瓦君主，”罗伯特的声音压得极低，石墙仿佛在偷听，“他们胆子太大了，竟敢在广场的布告栏上张贴檄文。领主府里有人下了令，要密探局清除他们。”
“清除他们？”安德烈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抵着石桌发出闷响，“我知晓皮埃尔·拉库瓦在城邦推行集权统治，却没想过密探局会沦为铲除异己的刀——我们的城邦，向来是讲盟约与公议的！”
罗伯特扬起脸，烛火在他枯槁的脸上晃，缓缓摇头：“不，安德烈，盟约与公议在巴黎堡早已死了，像被遗忘在古墓里的旧约。”
***“盟约与公议在城邦早已死了！”弗兰科斯·皮卡德的声音里燃着怒火，在安德烈面前的石地上踱步，黑发垂在额前，像被风吹乱的鸦羽。烛火昏黄，映着他眼里的光，比广场上的火炬更烈。
弗兰科斯的声音里像燃着篝火，每句话都带着火星，在石屋里跳动。米歇尔蜷在铺着羊毛毯的石榻上，望着他的眼神里闪着崇拜的光，像望着冲锋陷阵的骑士——哪怕他此刻只是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黑发垂到额前，沾着激动的汗气。
“德弗罗先生，这几个月来，我的好几个同伴都被暗影打手拖进暗巷毒打，”弗兰科斯的拳头攥得发白，指节抵着石墙，“还有两个，直接在城邦里消失了，连斗篷的碎片都没留下。我们都知道，是费迪南德·福切特那伙人干的，还有您那位‘朋友’罗伯特·普劳斯特——他们手里的密探印信，就是行凶的许可证。”
“那你打算怎么做，弗兰科斯？”安德烈的声音像浸过冷水的钢，沉稳却带着锋芒。
“继续战斗。”弗兰科斯猛地转身，眼里的光比壁炉里的火焰更烈，“米歇尔跟我讲过您的故事——为了守护法兰西领地，您曾翻过山岭，远赴西班牙要塞。我对这片土地的爱，不输于您。”
“我不是拦你战斗，”安德烈抬手，烛火在他指尖晃了晃，“是要你看清风向再挥剑。得在恰当的时机、选对的战场，用有分寸的招式。你现在太急了，像举着火把冲进干草堆，简直是在请他们来烧你。等着瞧吧，他们迟早会报复的。”
“温和的法子我试过，没用。”弗兰科斯的声音沉了下去，像被巨石压住的溪流，“一年前，他们派我去水晶镜播报台写时事评注，可写好的稿子全被密探局的人划得乱七八糟，逼着我重写。城邦信使团的所有布告，都被强令要偏向反西方阵营——西方阵营送宇航员上了月轮，我们要么用两行字一笔带过，要么就拿他们遇到的星象阻碍取笑；可暗影国度稍有动静，哪怕只是造了艘新船，也要在广场的水晶镜上播三天三夜，吹得天花乱坠。”
他喘了口气，石屋里的空气仿佛都被他的怒火烤热：“德弗罗先生，城邦信使团早就成了暗影的尾巴，他们的笔尖蘸着暗影的墨！重要的播报台全被他们攥在手里，只有寥寥几家小报敢说拉库瓦君主的不是。可领地的人不爱读报，他们只信水晶镜里的影像——那些野心家借着君主的权柄，连城邦护卫队都渗进了自己人，而护卫队本该是守护领地盟约的啊！”
弗兰科斯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像骑士的剑被折断：“那我们怎么办？难道要等到君主归天，让这些蛀虫把领地彻底啃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