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在暗处窥伺
“我想,为了你的信念,你是随时肯豁出性命的。”安德烈的声音像压在石下的溪流,沉而有力。
“是的。”弗兰科斯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像骑士面对誓言。
“那你呢,米歇尔?”安德烈转向女儿,烛火在她眼里晃成细碎的星,“这就是你想要的?守着空屋等一个或许回不来的人?”
“我信弗兰科斯,”米歇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韧性,“他认定的路,就一定是对的。我永远不会像母亲那样……”
安德烈盯着她,眼里满是困惑,像看着突然长大的幼鹿。
“怎么了,父亲?”
“你这是突然要扛起成人的铠甲了。”
***夜色如墨,一辆黑篷马车从密探局堡的侧门驶出,车轮碾过甘贝特大街的石板路,朝着爱丽舍堡疾驰。雨夜的石板被冲刷得发亮,马车拐向共和国大街时,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微微打滑,马蹄溅起的水花像碎银般散落。驾车的是密探局管事查尔斯·罗奇福特,加布里埃尔·布龙骑士坐在他身旁,正用羊皮巾擦拭木窗上的呵气——窗玻璃上凝着白雾,像蒙着一层薄霜。
马车穿过爱丽舍堡的铁栅门,直抵主堡石阶。两人抖落雨衣上的水珠,被内侍引着走进拉库瓦君主的私邸。
君主正伏在巨大的橡木案前,案上摊着羊皮卷轴,身后的石砌壁炉里,火焰跳动如跃动的赤蛇,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查尔斯·罗奇福特是个平庸的政务官,向来被布龙骑士拿捏在掌心,不过是个挂名的摆设。他先躬身行了礼,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炉火:“君主陛下,深夜叨扰,实感惶恐。只是关于古巴要塞魔弹的情报,须即刻呈禀。”
拉库瓦君主抬手示意,让两人在对面的石椅落座——中间隔着那张铺着暗纹丝绒的橡木长桌,桌角的银烛台燃着三根蜡烛,烛火被壁炉的气流吹动,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加布里埃尔·布龙骑士打开随身的皮箱,取出一卷盖着“密探局火漆”的羊皮报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君主陛下,我们发现了一个狂妄的阴谋——古巴要塞的魔弹危机,恐怕是西方阵营与暗影国度联手设下的骗局。”
拉库瓦的目光落在报告上,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听一段陈年传说。布龙用修长的手指翻动卷轴,寻找关键的章节:“领地的魔导研究会已反复勘验,坚信在海路运输这类魔弹,从术法层面绝无可能。”他的指尖在某页停下,烛火照亮了上面的符文批注,“您看,漫长的航行中,怒海咒浪的颠簸会震碎魔弹的魔导核心;古巴要塞的湿热瘴气,又会腐蚀精密的咒纹机关——这里还有更多术法实证,足以证明此事虚妄。”
拉库瓦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烛光在他眼尾的皱纹里流转,谁也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那被飞鹰侦察机辨认出的目标,又作何解释?”他的声音像壁炉里烧红的铁块,沉而有力。
“飞鹰是在高空俯冲拍摄的影像,”布龙立刻接话,指尖点着报告上的魔法投影,“研究会的术士们说,这些光影疑点重重——或许是在西方阵营的要塞上空伪造的幻象,又或是把老式的地对空魔箭发射塔错认了。”
“可有人亲眼见过那些魔弹。”
“没人真正见过哪怕一枚完整的魔弹,陛下,”布龙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石墙偷听,“他们看到的,不过是辙痕、基座、拖拽的铁架,还有被帆布罩住的轮廓。就连西方阵营的飞鹰……”
“就连西方阵营飞鹰传回的魔导影像里,那些物件也都罩着帆布,用铁链捆在甲板上,”布龙的声音像刮过石墙的冷风,“从没人登上船坞查验——依我们看,他们拍的不过是纸糊的模型,或是裹着咒布的空架。那些深陷的辙痕,不过是拖拽的铁架上堆了重石,故意压出来的。”
“这么说,德弗罗是与西方阵营沆瀣一气了?”拉库瓦的手指在橡木桌上轻轻敲击,声音里透出一丝寒意,壁炉的火焰仿佛都顿了顿。
“我们倒觉得,他是被蒙在鼓里,成了别人的棋子。”罗奇福特连忙接话,额角渗出细汗,烛光在汗滴上闪了闪。
拉库瓦的指尖突然抽搐了一下,脸颊泛起潮红——这是他第一次流露情绪,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你们怎么看德弗罗?”他追问,目光如鹰隼锁定两人。
“西方阵营虽倚重德弗罗从古巴要塞传回的情报,却并非一开始就选中他,”布龙展开另一卷羊皮密卷,上面的墨字还带着未干的潮气,“他们布了个精巧的局,故意让他来遮掩真相。您想,古巴要塞派往联合城邦的使者中,那名叛逃者为何偏要找法兰西密探?分明是西方阵营买通了他,让他把假咒文掺在真密卷里,引我们去偷。”
他顿了顿,指尖点着密卷上的批注:“德弗罗在纽约的副手古斯塔夫·普雷沃早有疑虑,曾告诫他‘恐是圈套’,可他还是执意在纽约的旅馆里,偷录了里科·帕拉的咒文密卷。那些真密卷里混着假情报,偏就是这些假的,让他对魔弹深信不疑。随后,他把这些情报递给西方阵营——而这些情报,本就是他们自己编造的。”
“后来,尽管达西使者极力反对,德弗罗还是非要亲赴古巴要塞,”布龙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扰了暗处的影子,“他在那里看到的,不多不少,正是暗影国度与西方阵营想让他看的。君主陛下,没人能说清,运送魔弹为何要经哈瓦那港口——德弗罗说,是暗影国度算错了港口地下甬道的宽度,魔导核心的校准咒文被潮汐咒力扰乱了。可我们查过,若他们当真……”
“若真想隐匿行踪,本该在南方的黑曜石码头停靠,”布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指尖叩着羊皮卷上的港口舆图,“那些所谓的魔弹偏要经哈瓦那港,无非是故意让德弗罗窥见踪迹罢了。”
“再者,”他继续论证,烛火在他灰眸里跳动,“暗影国度怎会不知德弗罗的来意?他是法兰西密探的核心,历来与西方阵营相契——若非他们刻意安排,怎会让他轻易带出这般要害情报?”
“德弗罗既已受骗,西方阵营便顺势派他回巴黎堡,让他向我们证实‘真相’,”布龙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他向来是君主信赖的重臣,他的话,分量自然不同。”
“我敢说,德弗罗绝不会认这份报告。”拉库瓦的目光落在桌角的青铜镇纸上,那上面刻着领地的狮徽,被烛光镀上一层冷色。
“自然不会,”布龙躬身道,“以他的能耐,怎肯承认这般错漏?我等并非要弹劾他,只是此事疑点重重——我们对古巴要塞的情报,早有疑虑。”
“恐怕这几个月,我们都被蒙在鼓里了。”罗奇福特连忙附和,声音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急切,石椅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响。
“你们的结论是——古巴要塞从未有过进攻性魔弹?”拉库瓦抬眼,目光如利刃剖开烛火的光晕。
“正是,君主陛下。”两人齐声应道。
“多谢二位,退下吧。”拉库瓦的声音干脆得像斩断丝线,壁炉的火焰突然“噼啪”一声,溅起火星。
两人起身,躬身行礼,沿着石砌回廊退向门口,皮靴踏在石板上的声响渐远。
“对了,”拉库瓦突然开口,叫住他们,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边阴影,“关于‘黄玉’密信,可有新的查探?”
“属下的人正在华盛顿堡追查,”布龙转身答道,灰眸里闪过一丝犹疑,“只是……臣愈发觉得,这或许也是西方阵营与暗影国度合谋的一环。”
门被轻轻合上,石屋里只剩拉库瓦一人。他戴上银框眼镜,拿起那份报告,逐行细读,指尖在“魔弹”二字上反复摩挲。他素来不易轻信,何况布龙与德弗罗本就互存芥蒂——或许,这又是一场不见硝烟的内斗?壁炉的火焰渐渐低了,石屋的寒意漫了上来,像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窥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