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晃动的光影
“若论私人情谊呢？“
“我早已厌弃与你周旋。你明知我们从不施威胁胁迫之术，却偏要利用这点步步试探。“
“那我另一条路是什么？“
“给你一卷伪造的精灵行路文，还有前往最近驿站的快马钱。给你去往任意城邦的渡轮凭证，再给你一月的干粮与银币。之后，朋友，便全看你自己了——去在荒野中颠沛吧，去在恐惧中苟延残喘吧，去等着魔多的爪牙寻到你的踪迹吧！你怨不得旁人，只怨你自己。你求见埃尔隆德，却转头便忘了为何要踏足幽谷。他可以暂不向刚铎通报，一周尚可，一月或许也行，但终究瞒不过。一旦消息传到巴拉多的暗影中，你于我们便再无价值了。“
“我懂了。“格罗因的声音粗哑如矮人矿洞中的风。
“你亲历过多少次奥克的清洗，怎会不知索伦的密探何等阴狠？你不欠那些刽子手半分情分，为何迟迟难决？“
阿拉贡转身离去，身后的橡木大门“砰“地撞上，震得廊下的火把簌簌摇晃。
格罗因再无退路。即便如此，幽谷的人还会等他多久？伊瑞尔与莉安的忧戚，他还能硬撑多久？
他望着案上的中土地图沙盘，猛地扬手扫去——沙盘坠地，木架崩裂，标注着城邦的陶片四散飞溅，仿佛刚铎的塔楼在他眼前倾颓。
他见伊瑞尔缓步走入，脸色苍白如幽谷的月光。“我们都听见了，“她说，“莉安已将他的话译给我听。“
“今夜我无心论及此事。“
她紧随他的脚步在石屋内移动。他行至对面石壁前时，她仍在身后低声诉说，语调里满是忧戚：“你曾对我们起誓，说若能逃离暗影，便能安稳度日。格罗因，除了在林谷偷闻过瑁珑花香，在刚铎城墙下听过游吟诗人的歌，在布理的酒馆里啜过一杯麦芽酒——这些转瞬即逝的片刻之外，我们何曾有过一日安宁？看看你的女儿吧！她尚在青春年华，她渴望阳光下的生活！过了明日，你要给她怎样的日子？在荒野中躲躲藏藏，在恐惧里苟延残喘吗？你难道看不出，幽谷的人与索伦的爪牙截然不同？那些人若寻到你，只会将你碾碎！“
“别说了，伊瑞尔！“
“格罗因，“这是她生平第一次高声反驳，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如同被风吹动的剑鞘，“你去把一切向幽谷的贤者言明吧！“
“不……不可……永远不能！“
莉安立在门口，双颊挂着泪滴，如同沾了晨露的铃兰。“父亲，我曾是诺多精灵的学徒，也曾深爱过故土的山峦与森林。即便奉命暗中记下你的行踪，向领主呈报时，我心中仍念着故土的好。但我更爱你与母亲。当我发现他们要对你暗下毒手时，我才开始憎恨那些披着智者外衣的阴影。啊，父亲，你可知屋外的自由之地是何等模样？我梦它梦得快发疯了。“她跪在地上，望着那些被她亲手雕琢的、刻着星辰纹样的木像碎片，“我多想像它们一样，能沐浴在无遮无拦的阳光下。“
格罗因的两颊滑下泪珠，如同矮人矿脉中渗出的水珠。
“莉安和我，不愿再在荒野里颠沛流离。“他的妻子声音发颤，“格罗因，你必须向幽谷的人说清楚。“
藏在心底的那个秘密，如同被巨石压住的火种，此刻正挣扎着要冲破束缚。他已走到绝境，而眼前的出路，却像明灭的星光般清晰——那关于“埃兰迪尔之星“的秘辛啊。
“莉诺尔，我亲爱的星芽！“
阿拉里克张开双臂拥抱女儿，他们以精灵的礼节轻触彼此的额头，发丝间沾着的晨露在火把下闪烁。布雷戈——那条颈间挂着银质项圈（上面嵌着一小块从幽谷带来的月光石）、皮毛如冬雪般蓬松的小猎犬——欢快地蹦跳着，发出细碎的吠声；诺拉，那条眼神温顺如溪水流淌的棕毛猎犬，则四爪稳稳地踏在石地上，尾巴轻快地扫过地面，带起几片干枯的橡树叶。
阿拉里克将女儿稍稍推开，目光掠过她银灰色的发辫与腰间悬挂的小巧竖琴，满意地笑了。他们先在楼下的石厅里慢慢踱步，火把的光晕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到了楼上的月廊，便自然地挽住彼此的手臂，低声说着近况。Lore-master的学堂里一切安好，那些记载着古代歌谣的卷轴都妥善保存着；刚铎城的游吟诗人厅堂里虽少有惊艳之作，但不久后，来自洛丝罗瑞恩的精灵剧团将在那里上演几场失传已久的《贝伦与露西恩》史诗剧。
“父亲，您会去看吗？“莉诺尔的声音像风铃般清脆。
“我很想去，只是不敢应承你。那些要务......“
“您就应下吧。“莉诺尔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我向您保证，若是您实在抽不开身，我绝不会因此怅然——毕竟守护这片土地的职责，比任何盛会都更重要。“
“若你这般说，那我便尽力一试。“
莉诺尔笑着松开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要去细细打理妆容：她会用晨露梳理长发，将那枚母亲留下的星辰石别在发间，再换上绣着瑁珑花纹的银灰色长裙——今晚，她要去参加在人类领主厅堂举办的庆典，那是为欢迎来自孤山的矮人使者而设的盛宴。
芬娜——虽比女儿年长许多，眼角已有了如同古树年轮般的细纹——早在两小时前便开始准备了。她显然有些紧张，指尖在整理银质发带时微微发颤，连布雷戈在她脚边蹭来蹭去都没留意。她细心地用沾了泉水的布巾轻拭脸颊，又对着铜制的镜面调整耳坠（那是用精灵银打造的，形状像两片初萌的嫩叶），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呵护一朵易碎的花苞。
阿拉里克随意地向她颔首问好，便转身走进了自己的书房——那是他惯常的避难所，书架上堆满了关于北方边境防御的卷轴，烛火在书页间投下晃动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