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细碎的光斑
他们定然不打算与暗影国度正面交锋。这位来自东方暗影的使者利昂诺夫心中掠过一丝异样——他总觉得西方的君主与子民,像极了那些身形高大、沉默寡言的荒原骑士:危急时刻从不多言,也少用怒目恫吓,可一旦拔出剑来,锋芒却能劈开最浓重的迷雾。他曾在暗影堡与首领莫尔多克争辩此事,莫尔多克却固执地认为,西方的君主软弱可欺,新一代的子民也不及先辈那般坚韧如钢。
赴宴前,利昂诺夫走进使馆深处的密室,让信使带着加急卷轴奔向暗影国度的核心——那座矗立在黑岩上的暗影堡,卷轴上的火漆印着双头鹰的徽记。
“三日内继续与西方君主会谈,”卷轴上写道,“此地看似平静无波,他们或是蒙在鼓里,或是决意按兵不动。望加速推进古巴要塞的计划,莫让光明阵营察觉分毫。”
御前议事会第二次集会散后,夜色已深如墨。国王与洛温斯坦在烛火摇曳的书房里低声交谈,他们对着关于南方战事的布告草稿反复斟酌,又细细分析即将到来的领地议事中各派的动向,研究如何让议会通过新的防务卷轴。
最后一位求见者离开时,已是凌晨时分。国王在卧室的橡木桌上签下一份公告,为取消外地巡访找了个由头:“君主偶感风寒,伴有低热,宫廷医师言近日寒风凛冽,力劝留驻华盛顿堡静养,故暂罢克利夫兰领地的巡礼。”
瓦西里·利昂诺夫读罢星期日的城邦公告卷轴,不禁微微蹙眉——那公告刚公布数小时,西方君主便带着家眷去了神殿,参加晨祷祈福。他摩挲着卷轴边缘的花纹,暗自断定:这位君主确是虔诚的信徒,而西方的子民,大抵也将信仰视作心灵的盾牌吧。
飞舰的魔导引擎轰鸣渐歇,如同巨兽收敛起震颤的喉音。当嵌着铜钉的橡木舷梯搭在舱门时,两辆马车正碾过石砌停机坪的碎石——一辆是西方联盟驻法使者威尔伯·戴维斯的鎏金马车,车辕上雕着鹰徽;另一辆是法兰西城堡的银制战车,车轮裹着厚革,碾过地面时悄无声息。
舱门被橡木栓推开,安德烈站在舱口,朝舷梯下的雅克·格兰维尔扬起手,唇边带着笑意。雅克依旧如往昔般挺拔,银发如霜雪点缀在两鬓,非但不显苍老,反倒衬得他眉眼间的锐利愈发分明,像一柄保养得宜的古剑。
边境守卫核验了他们行囊上的符文印章,又在羊皮护照的空白处烙下火漆印——那是法兰西城堡的狮徽印记。众人在舷梯下稍作聚拢,以手抚胸互致问候,晨雾在他们肩头凝成细珠。
“拉库瓦君主将在两小时后于爱丽舍宫召见你们,”雅克的声音穿过薄雾,带着城堡侍从长特有的沉稳,“此刻宫门前的火炬已燃起。”
“正好,”安德烈颔首,“我需些时间向使者详述近况。”
“那便辰时三刻在宫殿前庭会合。”
两辆马车随即驶离停机坪,车轮卷起的碎石敲打在护板上,如同急促的鼓点,朝着巴黎城堡的方向奔去。
“此番带来了什么消息?”雅克掀起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掠过的石砌城墙。
“西方阵营已寻得暗影国度在南方古巴要塞修筑进攻性魔弹基座的铁证,”安德烈的声音压低,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他们决意布下海路戒严,断绝那片土地的外援。”
雅克猛地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难道……他们要召西方联盟一同举事?”
“尚未有此号令,”安德烈摇头,马车正驶过一座石桥,桥下的河水映着城堡尖顶的倒影,“至少此刻还没有。”
“拉库瓦君主最厌弃那种将我们拖入无关纷争的行径,”雅克的声音沉了沉,马车正驶过一座雕着石狮的拱门,“他视领地安宁胜过一切。”
“呵,西方阵营或许也会这般辩解,”安德烈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尖顶建筑,“他们不也被卷入过两次大陆烽烟,还有苏伊士水道的争端么。”
“安德烈,我最老的战友,”雅克转头看向他,眼中带着恳切,“在拉库瓦面前,万不可失了分寸。此事在他心中,早已积了千层寒冰。”
“我从未因亲近西方而失却原则,”安德烈的指尖叩了叩膝盖,“若那事当真契合法兰西领地的福祉,自当另论。”
马车转过街角,被粉刷成耀眼白色的巴黎城堡骤然撞入眼帘——那白太过刺眼,仿佛要将数百年积淀的尘垢一并涤荡。安德烈望着那些被冲刷得发亮的石墙,轻声道:“倒有些像阿尔及尔与卡萨布兰卡的堡垒了。”
拉库瓦君主对这场“洗白”执念极深,仿佛要借纯白的石墙抹去领地所有的旧痕。畏惧罚金的市民们,只得提着重物,用混着沙砾的水或滚烫的热水冲刷墙面,任凭古老的石雕在水流中渐渐显露出新的轮廓。一如往常,君主总有办法让领地按他的意志转动,哪怕那意志带着几分偏执。
马车驶入左岸城区,在伦尼斯巷176号的石屋前停下。这是安德烈的居所,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只是叶片被近日的冲刷溅上了不少白灰。楼里的老式绞盘升降机以蜗牛般的速度将他们送至楼上,铁链转动的声响如同老人的咳嗽。
车夫将安德烈的行囊送上楼便退到楼下等候。屋内的橡木桌上,一封火漆未干的信正静静躺着。
安德烈拆开信,字迹稚嫩却工整:
“父亲:雅克·格兰维尔捎信说您将抵巴黎城堡!他说您初来几日定是繁忙,学堂休课,我便随母亲暂居蒙特里查德的庄园。您一得空,便遣人捎个信来,我即刻策马赶回。
弗兰科斯下月初便归,我多想让您见见他。
您的孩儿”
信末的墨迹还带着几分湿润,仿佛能望见那孩子伏案书写时的模样。安德烈将信纸轻轻折起,窗外的阳光正透过雕花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父亲,您归来的消息让我心潮澎湃,我们有太多话要在壁炉边细说。愿星辰护佑您,我爱您,胜过世间一切。
米歇尔”
雅克望着安德烈手中的羊皮纸,轻声问:“你见过那年轻人?”
“弗兰科斯·皮卡德?见过的,”安德烈将信纸折好放在橡木桌上,“米歇尔拉着他来求雅克大叔应允——她总信你的眼光。”
“应允?”雅克的指尖划过石墙上的刻痕,“他确是聪慧,在城邦信使台掌管播报,还为《领地周报》写些评论文字。只是……唉,他家没有领地纹章,行囊里常是空的。”
安德烈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些释然:“是人,便强过塔克·布朗那蠢货。”
“谁?”
“米歇尔从前结识的一个愣头青,脑子里像塞满了干草。”
安德烈将马鞍袋拎到石床上解开,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一般,心口像是被浓雾填得发空。
“怎么了,安德烈?”雅克察觉到他的异样,火光在他银白的鬓角跳动。
“我原以为……没什么。”他避开目光,指尖捏紧了袋口的绳结。
“是尼科尔?”
安德烈沉默着点头。
“她在巴黎城堡住过些时日,后来不知为何,又回了蒙特里查德的庄园,”雅克的声音放轻,“许是不习惯城堡里的喧嚣。”
说话间,窗外传来铁链碰撞的声响——西方阵营的马车,与雅克和安德烈乘坐的马车,几乎同时停在了城堡的石阶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像是两记同时敲响的警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