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邦交的密语
自由之民早已听闻他在暗影中完成的壮举,或许愿意与之结下盟约——若他们对里科·帕拉行囊中那卷秘函动心,一切便有了转机。
他穿过迷雾笼罩的巷陌,来到密探李曼的隐匿处。
“李曼,我该如何见到西部王国的密使?”
“你要做什么,本尼?”李曼的声音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带着警惕的微光。
“有件事或许能引他们注目。我以星辰起誓,此事与你的使命无关,绝无半分虚假。”
“他们的劳工代表便是密使古斯塔夫·普雷沃。去麦迪逊大道旁那座石砌的公会屋吧,他就在那里。你当真不会搅起新的风暴?”
“我以血脉起誓,李曼,以我祖辈的荣誉担保。”
“那我便为你传讯,定下会面之刻。”
古斯塔夫·普雷沃坐在橡木椅上,椅脚在石板地上轻轻晃动,时而抬手轻叩桌面,时而以鼻腔发出短促的呼吸,像在掂量空气中的每一丝气息。
本尼·加西亚将卢斯·尤赖伯的名字,连同他要出卖秘函的事,一并倾吐而出,字字都裹着隐秘的重量。
“你说他定能拿到帕拉的秘函?”普雷沃的声音像淬过寒冰的金属,带着审视。
“确是如此,大人。”
“旁人能轻易出入那些古巴人的住处?”
“他们住进旅栈后,便松懈了警戒,整日在酒气中喧哗……我在那里,进出如入无人之境。”
“尤赖伯要多少报酬?”
“两千五百枚金币。”本尼答着,悄悄在数目里添了五十枚——这般穿梭于暗影的勾当,多要这点,实在不算过分。
“何处可寻你的踪迹?”
“圣马丁旅栈,我在那里有一间客房,日夜皆在。”
“我会将此事告知那些或许对秘函动心之人,自会有人与你联络。”
与本尼·加西亚会面数小时后,古斯塔夫·普雷沃便跨上快马,穿越东部平原的晨雾,直奔华盛顿堡。抵达后他未作停歇,径直走向贝尔蒙特大街上那座石砌的法兰西驻节处,求见直属长官安德烈·德弗罗。
安德烈打心底里憎恶此人——这等懒惰的寄生者,竟潜伏在王国的情报密院,眼中只有金银与安逸,满脑子都是差事里的盛宴与虚饰,全然没有真正密探该有的、对王国的忠诚与信仰的火焰。
古斯塔夫·普雷沃,连同那些与他臭味相投的贪婪之辈,皆是如此。为遮掩自身的庸碌,他们只会耍弄些卑劣的伎俩;若非这些人在相互勾结的圈子里结下盟约,互为羽翼,安德烈早已将他们逐出密院。可现实是,这密院里尽是这般货色。
古斯塔夫用纯金火石点燃雪茄,袖口露出的金质链扣在烛火下闪着俗气的光——以他的身份,这般炫富实在扎眼。“此事透着诡异,”他说着,鼻腔里喷出一股烟圈,语气里藏着不加掩饰的讥讽,“那些哈拉德人是想抛些伪讯来迷惑我们。”
“无论那卷轴里的密文是实是虚,既是送来的线索,便该先收纳了——真伪轻重,日后再辨。”安德烈的声音如磐石落地,带着不容置疑的沉毅。
这话恰恰撞进普雷沃心里。此刻决断权已不在他手,全落进德弗罗掌中——如此一来,他便无需再担半分责任。事成,他可分一杯功;事败,他日面见王都时,亦可辩解:“我早警示过德弗罗,此乃奸计。”
“这卑劣之徒,是觊觎我的权位吧。”安德烈暗自冷笑,“待他避无可避,必须亲手定夺时,这怯懦的普雷沃又该如何自处?”
“此事耗费不小,德弗罗大人,我们的军费还够支应吗?”普雷沃的声音带着试探,像风中瑟缩的枯叶。
“吝啬资源,成不了大事。普雷沃,往后数月,莫要将银钱掷在蠢事上——少买些无用的宝石,少讨好些贪慕虚荣的妇人。”
“大人,您这是在指责……”
“我便是在指责。你在银匠铺的账册早已触怒众议,实在过分。”
古斯塔夫·普雷沃的面色涨如赤铜,嘴唇哆嗦着,竟说不出整句的话来。
“回你的西境去。”安德烈的目光如淬冰的矛,满是鄙夷,“这里的部署,我自会亲掌。普雷沃,该死的,莫要在你手中坏了全局。”
她一眼便看透了眼前的境况——安德烈的额角沁满冷汗,心口的旧疾又缠了上来,绞痛如刀割。
他眼锋扫过她,无声地示意她噤声,眉宇间拧着强忍的痛楚。
布里吉特·卡马斯侍奉他已十年,深知这旧疾发作时的煎熬,心中早生怜悯。她脚步轻缓地挪向石桌,决意违抗他的示意,去唤医者来。
“要做什么?”安德烈的气息滞涩如堵,每一个字都带着喘息。
她将几枚银币放在桌上:“皮普的驿马券,可去驿站取了。”
安德烈挣扎着抬起左手,抓过羽毛笔,在堆叠的密函、急报与暗码文书上签下名字——那字迹歪扭如枯爪,难辨分毫。她恭顺地收起文书,转身向石门走去,忽又停步回望:“德弗罗大人!”
“无事了,卡马斯夫人。”
“或许您该喝杯麦酒?”她脱口而出,终于寻到一个能多留片刻的借口。
“拿杯烈酒吧,要最烈的那种。”
第一口入喉,暖意便顺着血脉漫开,绞痛竟缓了些许。她整理着文书,在石屋里慢慢磨蹭,不愿离去。安德烈望着她——亲爱的布里吉特,年近五十,却仍如秋菊般风姿不减。这守寡的妇人,儿子已入书院,身边却仍有不少倾慕者。她像所有出众的西境女子,将自身的光彩都化作了力量。这些日子,看她往来奔走,有她在侧,倒成了件慰藉之事。她把心都扑在差事上,那份专注,格外动人。
“给德弗罗夫人传个讯,说我今日归期要迟些。”
“我已让人送去了。”
“暮色时有加纳领地的宴饮,入夜有素检利的集会,明日黄昏还有为即将离境的尼日利亚领主设的饯宴。”
“倒成了南方诸邦周。”安德烈低声自语,眉宇间凝着倦意。西境的礼节早已繁复过甚,耗费在这些虚礼上的光阴更是可惜——可旁人偏不这么想。南方诸邦新近纳入邦交,便总以此为由纠缠不休,他们的使节们争相举办宴集,一场接一场,无有尽时。安德烈在使节府邸中位列内·达西之后,身为副手,不得不周旋于这无穷尽的礼节里。自南方诸邦受承认以来,十年间这般仪典竟多了数倍,那些领主们又极易因旁人缺席而动怒。
“或许该让他人代你前往。”布里吉特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西境的尊严容不得推诿。”安德烈的语气里掺着几分自嘲,“你退下吧,卡马斯夫人。”
她没有应声,只静静地立着。
“我已无事,此刻安好。”
她转身走向密信室,却又回头:“德弗罗大人,你究竟要到何时才肯休憩?”
“许是到了冥府吧。”他轻声道,“二十五年后,倒能在那里睡个安稳觉了。”
听这话,她眼眶微微发热。
“莫要如此,别这样。”他连忙说。
安德烈旋即离开石室,乘上马车往马萨诸塞大道去。那条路上遍布各邦使节的府邸,正是中洲诸邦往来的枢纽,如一条搏动的血脉,流淌着无数邦交的密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