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无可救药的傻瓜
“你们可有机会将调查结果整理成报告,附上诸位的判断?”罗奇福特的声音在石厅里回荡,像块石头投入静水,泛不起多少波澜。他指尖的红宝石戒指在油灯下闪着光,却照不亮他眼底的犹豫。
“已经写好了,用的是精灵的防水墨水,封在秘银匣里。”丹尼尔拍了拍腰间的皮袋,那里鼓鼓囊囊的,想必就是那卷羊皮报告。
“那就接着说。”罗奇福特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什么无关紧要的飞虫。
“杜贝先生,”布龙伯爵的烟斗在石桌上磕了磕,黑灰簌簌落下,“在座的都是从黑门战役里爬出来的,‘暗晶石事件’的来龙去脉,谁心里没本账?我们现在只想听你们的结论——别绕那些符文般的弯弯绕。”
“好……好吧。”丹尼尔的胖脸上堆起得意的笑,像个刚解开古老谜题的法师。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石厅外的风声,“魔多的暗探与洛汗国的叛徒,在策划黑门武器阴谋的同时,早就埋下了第二颗毒牙——他们想玷污我们白城密探组织的名声,让整个西境都以为我们早已沦为黑暗的爪牙!”
安德里尔的手依旧按在腰间的精灵匕首上,指尖连抖都没抖一下;利昂·鲁则低头擦拭着他的银质徽章,那上面的狼头图案被擦得发亮,仿佛在无声地嘲讽。角落里的斯坦伯格,正用矮人锻造的小锉刀打磨着匕首的锯齿——那是他从奥克手里夺来的战利品,此刻被他磨得沙沙作响,显然没把丹尼尔的话听进多少。
“那个叫博里斯·库茨涅托夫的,或者说,那个披着他皮囊的魔多爪牙,”丹尼尔翻开羊皮卷,金表链在灯光下晃出细碎的光,“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证明,自己是黑塔精心训练的暗探——说不定还是‘影语者’那一派的,最擅长伪装身份。他假意叛逃到洛汗国,演的这出戏,根本就是魔多与叛徒们合谋的!”
他翻动着羊皮卷,卷角的蜡封裂开细缝,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符文。他的目光扫过桌边的每个人,唯独避开了安德里尔——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像刚从冰川里捞出来的剑,让他不敢直视。
“魔多根据他过去在南境部落里的伪装,特意把他派往迷雾山脉的边缘,派往哥本哈根的废墟。很明显,在那片被诅咒的森林深处,他和洛汗国的叛徒见了不下几十次面,接受他们的训练——那些训练他的,后来摇身一变,成了‘审问’他的人。”丹尼尔的声音里带着发现真相的亢奋,“他们的名字,我们在魔晶录音里听清楚了:一个叫比林斯的法师,据说擅长用幻术伪造供词……”
石厅里静了下来,只有斯坦伯格的锉刀还在跟匕首较劲,发出单调的摩擦声。安德里尔望着桌对面布龙伯爵夹着烟斗的手——那手指微微收紧了,显然对“洛汗国叛徒”这几个字格外敏感。而主位上的罗奇福特,已经开始用他的红宝石戒指,在黑曜石桌面上划出浅浅的刻痕,像是在计算着什么更重要的账。
“还有贝尔林、斯密特、雅菲和克雷默——这几个名字,在魔晶录音里反复出现。”丹尼尔的手指点在羊皮卷上那几个用红墨水写的名字上,“他们早就把所有问答排练得滚瓜烂熟,等到在洛汗国的堡垒里‘对质’时,每个眼神、每句辩解,都像照着黑塔的剧本念出来的。”
“他们让科兹洛夫——或者说这个披着他皮囊的影武者,”丹尼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墙缝里的暗影听见,“深入研习西境盟约的布防图,把白城密探的暗号、各据点的职能、连首领们的习惯都背得烂熟——据说还给他看了精灵用星光写的密信,让他模仿笔迹。这场训练,前后用了半年,或许八个月,全在迷雾山脉深处的黑穴里,由那些叛徒亲手教的。”
他顿了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一个魔多暗探,带着‘家人’假意投靠西境?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除非——这从头到尾就是黑塔与叛徒们合谋的戏码,连那两个‘妻女’,都是影武者伪装的,脸上抹着精灵的幻术膏,看着像凡人,实则是奥克里的‘变脸者’。”
“到了西境之后,科兹洛夫才算露出真本事——他不光是个会模仿声音的‘影语者’,更是个顶尖的戏子。”丹尼尔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一开始,他装得守口如瓶,像块捂不热的黑石;后来偶尔漏点‘机密’,比如‘黑塔在幽影海藏了三艘战舰’——全是些无关痛痒的假消息;再往后,他故意演得忧心忡忡,对着魔晶哭诉自己‘被黑塔追杀’,连声音都抖得像被风吹的蛛网。”
“更绝的是,他那两个‘妻女’,配合着跟他大吵大闹,哭哭啼啼说‘早知道不跟你叛逃’,实则全是幻术演的——斯坦伯格大师后来检查过她们的头发,里面掺着魔多的暗影草,一遇光就发灰。”
“到了火候,他就说要见个信得过的人。”丹尼尔的目光终于扫向安德里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不是随便哪个西境密探,偏偏指定要见德弗罗——白城最擅长识破伪装的游侠。这饵下得准,德弗罗果然接了。”
“过了些日子,德弗罗竟真信了他的鬼话,一步步掉进圈套。科兹洛夫还哄着他,说‘时机未到,别把消息报给白城’——说白了,就是等他们把网收得更紧,好让他满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们连意外都算到了。”丹尼尔的声音里透着寒意,“为了让戏更真,科兹洛夫假装被黑塔的诅咒侵蚀,整日咳血,脸色青得像幽影海的海藻。他懂魔多的毒药,自己服了点‘蚀骨散’,看着真像要被黑暗吞了似的。他那两个‘妻女’,演得更卖力,跪在地上求西境的祭司救命,哭得肝肠寸断——连祭司都差点信了,要不是斯坦伯格大师看出她们眼泪里掺了幻术粉,遇火会冒蓝烟。”
“这一切,都在把德弗罗往更深的泥沼里拖。”丹尼尔合上羊皮卷,金表链“咔嗒”一声扣回腰间,“等他彻底信了科兹洛夫,甚至为他隐瞒消息时——这张由魔多和叛徒织的网,就算收得差不多了。”
石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利昂·鲁终于停下擦拭徽章的手,狼头徽章的眼睛正对着丹尼尔,像在审视他的话。斯坦伯格把锉刀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粗声粗气地说:“影武者的幻术膏,遇银会发黑——我在科兹洛夫的‘妻女’斗篷上蹭过银粉,果然黑了一片。”
安德里尔望着桌对面布龙伯爵那支快燃尽的烟斗,心里清楚——这出戏里,真正的圈套,恐怕比丹尼尔说的还要深。黑塔要的不只是玷污白城的名声,更是要借这桩“叛逃案”,把所有怀疑叛徒的人,都拖进黑暗的泥潭里。
“德弗罗从红土堡返回时,带回的那些‘情报’——所谓‘黑塔在幽影海藏了暗晶石武器’,全是他们故意喂给他的诱饵。”丹尼尔的声音像磨过的黑曜石,带着冷硬的棱角,“目的就是把白城拖进这场伪造的黑门危机,让我们跟着洛汗国的叛徒冲锋,自己却躲在后面捡便宜。而这阴谋的第二环,就是科兹洛夫那套所谓的‘供词’。”
“‘黄石情报网’,那个号称渗透了黑塔的‘暗线’,还有子虚乌有的‘魔多反盟约处’——全是黑塔与叛徒们用精灵幻术织的谎言。”他拍了拍羊皮卷上的符文,那些符号在油灯下扭曲着,像活过来的蛇,“你说可笑不可笑?那‘反盟约处’的‘处长’,连自己编造的‘情报网’里一个间谍的真名都说不出,只会翻来覆去念些伪造的暗号,活像个记不住台词的戏子。”
“最后,他们还给这出戏加了个最狠的注脚——洛汗国的叛徒首领亲自下场,对着白城的信鸽发了密令,明着是‘质疑密探组织的忠诚’,实则是想撕碎我们的声誉,让西境各部落都以为我们早被黑塔收买了。”
丹尼尔的胖脸涨得发红,像被火把烤过的浆果:“想控制西境?还有比毁掉白城密探组织更毒的招吗?拆了我们这些老人的骨架,再把他们的人塞进来——那些骨子里流着黑暗血的,披着‘游侠’外皮的影武者。而要做到这一点,还有什么比利用安德烈·德弗罗更妙的?他是白城最信任的游侠,能直接向拉库瓦领主传递消息,还能凭着自己的名声担保‘情报’是真的——简直是把我们往黑沼里推啊。”
“我们给拉库瓦领主的报告上写得明明白白:”丹尼尔的声音陡然拔高,羊皮卷被他拍得发响,“根本没有‘黄石情报网’,科兹洛夫就是个用幻术膏和影武者面具包装起来的骗子,连他的影子都是黑塔用暗影草编的!”
啪的一声,丹尼尔合上羊皮卷,金表链重重砸在石桌上。他掏出汗巾擦了擦油亮的额头,肥硕的身子陷回石凳里,像块卸了力的巨石。
加布里埃尔·布龙伯爵的灰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死死钉在安德里尔身上。“你有什么要说的,德弗罗游侠?”
安德里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峭的笑,手依旧按在那柄精灵匕首上——刀柄上的符文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是在无声地嘲讽。“这么说来,我肯定是个蠢得无可救药的傻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