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石屋里回荡
兰乔博耶罗斯空港的石楼前,法兰西使节的黑木马车停下了。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在夜风中消散,阿兰·亚当勋爵——那位身着银纹锦袍的使节,与安德烈一同走向灯火最亮的登船处。整个空港里,唯有那处挂着荷兰皇家航船的徽记,橡木柜台后燃着两盏铜灯。
“你这行囊里,装了些什么古怪物事?”阿兰颔首示意安德烈手中那个系着皮绳的布袋——那是胡安尼塔·德科多巴托他捎带的东西,袋口隐约透出些微暗光。
“不过是几封密信,别无他物。”安德烈说着,将布袋递过去,“我去登船处登记,你且替我拿着。”
他抬步走向柜台,眼角的余光扫过柜台后那个穿不合身皮甲的汉子——那皮甲上缝着荷兰航船的徽记,却歪歪扭扭,显然不是正经航船的仆从。安德烈认得他是此地哨卫营的人,只是不明白为何要扮成这般模样,连胸前该挂的青铜哨卫徽都没带。
安德烈将自己的皮箱放在柜台前的石秤上。登船处的老吏在羊皮名册上找到了他的名字,抬头朝那哨卫瞥了一眼,眼神里藏着几分犹豫。
“你那两个行囊呢?”哨卫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声音粗哑如磨石。
“我自会随身带上船。”安德烈淡淡道,指尖拂过皮箱上的铜锁。
“它们太大了,按规矩得查验。”哨卫的目光像鹰隼般盯着安德烈脚边那两个鼓囊囊的行囊。
“我是法兰西使节。”安德烈抬眼,锦袍的银纹在灯光下闪了闪,语气平静无波。
哨卫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抱歉,大人。”
“它们离不得我半步。”安德烈的指尖在行囊带上轻轻一勾,皮带上的铜扣发出清脆一响。
“按令,所有行囊都得过秤查验。”哨卫往前凑了凑,短刀的鞘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近日有流言,说有暗影之徒要在航船上布下邪术。”
“那便抱歉了。”安德烈微微挑眉,忽然打了个呵欠,仿佛对这场对峙毫无兴致。
那哨卫干瞪着眼,手在短刀柄上捏了又捏,铜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安德烈却已转头望向老吏,仿佛这哨卫不过是空港里一粒碍眼的碎石。
哨卫营的人终于按捺不住,粗声道:“放他进去。”登船处的老吏手忙脚乱地在羊皮文书上盖下火漆,指尖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抬头道:“大人,沿走廊去那边的三号候船室便是。”
安德烈提着两个行囊,与阿兰·亚当并肩慢行,靴底踏过石廊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回响。走到大厅入口时,一名披皮甲的守卫横过手中的长矛,拦住去路:“在此与您的同伴告别吧,非登船者不得入候船室。”
安德烈目光扫过四周,火把的光在石穹下投下晃动的影子——哨卫营的人正笨拙地散开,守住每个角落,两个身影已绕到他身后,堵住了退路。其他登船者都在一、二号候船室等候,唯有他要去那孤零零的三号室。
他心中一沉:那布袋里的密信若被搜出,不仅会牵连胡安尼塔,还会让上百名在此地的同胞落入险境。这场围猎,终究是开场了。他甚至能猜到后续——待荷兰航船抵迈阿密港,人们寻不到法兰西使节的踪迹,此地哨卫便会装作茫然,拿出一份没有他名字的名册,假意致歉,再将此事拖入迷雾,不了了之。
安德烈不再犹豫,猛地转身,一把将阿兰·亚当拉到石柱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法语低语:“此地情形,你都看清了?”
亚当颔首,银袍的衣角在石缝里蹭过,眼中满是凝重。
“你即刻乘快马回哈瓦那堡,将胡安尼塔接到使节馆,让她宣布寻求庇护。然后去找卡斯特罗、帕拉,或是切·格瓦拉——那些执掌此地权柄的领主,将这里发生的事告知他们,发出警告。快些走。”
“安德烈,我不能留你一人在此。”亚当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急意。
“快去!”安德烈加重了语气,指尖在他手背上按了按,“让他们的高层领主们心生疑窦。你告诉他们,我若出事,便会将所有秘辛公之于众——以此吓住他们。眼下,这是最好的法子。快走!”
石廊的火把噼啪作响,哨卫的脚步声正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安德烈推了亚当一把,自己则转身面向候船室,手悄悄按在了行囊内侧藏着的短匕上。
亚当喉间滚动,想说句像样的告别,却一个字也吐不出。他只是紧紧攥住安德烈的前臂——那是战士诀别时最郑重的姿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而后重重一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安德烈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楼门口,望着那辆镶着法兰西徽记的马车碾过石板路,车轮声渐远,最终隐没在远方的暮色里。身旁的哨卫们如围猎的狼群般步步紧逼,铁甲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声响。
“去三号候船室。”其中一人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看模样是这群哨卫的头领。
安德烈缓缓摇头,迈着沉稳的步子朝他走去,锦袍的下摆扫过石地上的碎渣:“毫无疑问,你们的上司芒诺兹定在后面的内室里。你去告诉他,我们在此等着他耍弄那些伎俩——顺便说,法兰西使馆昨夜已以飞鸽传书,将此地情形报与巴黎堡。他若不愿与我谈,我便去另一间候船室,与其他登船者一同等着航船启航。”
话音落,他侧身从那头领身旁走过,步伐快得不容阻拦,径直踏入二号候船室。室内火把通明,人声鼎沸,往来者的身影在石壁上晃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那被搅得晕头转向的哨卫愣了愣,转身快步走进后堂内室找芒诺兹,将安德烈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芒诺兹听罢,忽然双手发颤,呼吸粗重如拉风箱,显然是被惊得懵了。他死死咬着下唇,猛地抓起桌上的铜铃——那是传唤信使的信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速去请里科·帕拉大人!”他低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
三十二
里科·帕拉猛地推开“革命堡”的橡木大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仿佛不堪重负。石砌的厅堂早已失了当年主人在时的雅致,廊柱上的雕花被凿得斑驳,挂毯被踏得污秽,连穹顶的吊灯都只剩半截残链晃荡。
胡安尼塔·德科多巴坐在一张高背石椅上,裙摆垂落在冰冷的石板上。警卫长赫南德兹像头壮硕的山熊,披着重甲立在她身后,手中的重弩正稳稳对着她的额角,弩箭的铁簇在火把光下闪着森冷的光。
“她身上没藏武器。”赫南德兹瓮声瓮气地说,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
里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退下。赫南德兹重哼一声,收了弩,转身大步走出厅堂,铁甲撞击的声响在空荡的石屋里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