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吹动的风铃草
信纸在布龙发颤的指间轻抖,仿佛承载着不该触碰的秘密。他猛地抬头,眼中的迷雾更浓了,望向安德烈与拉库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陛下,臣……暂无头绪。”
“德弗罗,你知晓‘黄玉’密探网之事有多久了?”拉库瓦的声音在石厅里低响,如同巨石滚过暗河。
“近日方才从暗影中浮出水面。”安德烈的声音沉稳如铸剑的铁砧。
“为何不即刻呈报?”
“臣行使了密探首领的权柄,”安德烈迎上君主的目光,“此事牵连甚广,若过早惊扰朝野,恐让暗处的毒蛇受惊遁形,反为不利。”
“消息源头何在?”
“来自一名挣脱暗影的信使,博里斯·库茨涅托夫。他曾是暗影密探组织的高阶头目,掌管着‘反西方联盟密探营’。”
“根本无此营垒!”布龙突然插话,声音尖锐得像被弓弦绷断的箭羽,“暗影从未设过这般机构。”
“确有。”安德烈寸步不让,目光如淬火的矛尖直刺布龙,“他们已对这人讯问数周,直到最后几日,他才吐露出足以撼动王国根基的秘辛。”
“你信他?”拉库瓦的指尖在王座扶手上的狮纹雕刻上摩挲。
“臣愿以密探生涯的荣誉起誓,”安德烈的声音掷地有声,“此人所言非虚,暗影在我领地布下的密探网,其规模与深入程度,已是空前未有。”
“你总这般危言耸听,”拉库瓦冷哼一声,石椅发出细微的呻吟,“仿佛暗影的爪牙已爬满了每一寸城墙。若此事当真……布龙!”他猛地拍向桌面,银杯里的酒溅出几滴,“即刻选一队最可靠的探员,奔赴华盛顿堡。所有查探结果,须直接呈到我案前,不得经他人之手。”拳头砸在桌上的闷响,如同战鼓的第一声轰鸣。
“谨遵陛下令。”布龙垂首应道,甲胄的搭扣轻响一声。
“臣有一议,”安德烈上前一步,声音在石厅里荡开,“城邦护卫队亦当遣人同往。”
“此事当属密探局专责。”布龙即刻反驳,灰眸里淬着冷光,仿佛安德烈的提议是对他职权的冒犯。
“可揭露的线索中,不少牵涉领地防务的根基,”安德烈寸步不让,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腰间的佩剑鞘,“护卫队熟稔城邦内情,同往方能周全。”
布龙眼中闪过一丝愠怒,如同被触碰的毒蛇——他怎会不知,安德烈想从对立的机构里安插人手,无非是想掣肘密探局,借机探查他的破绽。
“德弗罗所言有理。”拉库瓦君主抬手止住争执,王座的阴影落在他脸上,“传讯内部防务处,让利昂·鲁选一名可靠的探员加入。”
“……遵旨。”布龙的声音沉得像灌了铅,甲叶摩擦的声响里藏着不甘。
密探局的调查小队当晚便乘飞鹰离开了巴黎堡,队伍中果然多了位生面孔——城邦护卫队内部防务处的马赛尔·斯坦伯格,他腰间佩着镶银的短刃,目光警惕如林中的孤狼。
***圣杰曼石街上,石板被马蹄磨得发亮,安德烈与米歇尔并肩走向德弗洛茶屋。暮色正浓,街边窗棂里透出的烛火在石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父亲定会喜欢弗兰科斯的。”米歇尔的声音像檐角的风铃,带着少女的雀跃。
“做父亲的,总该有点特权——比如先挑挑他的错处。”安德烈嘴角噙着笑意,却不忘板起几分父亲的威严。
“您从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人,”米歇尔仰头望着他,眼里的光比烛火更亮,“聪慧又热忱。”
“你才二十岁,踏过的桥还没我走过的路多呢。”安德烈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触到她发间的丝带——那是用幽谷的丝线织成的,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他眉眼俊朗,又心怀壮志……”米歇尔低头踢着脚下的碎石,声音里藏着少女的羞怯,石街的尽头,茶屋的木牌正被晚风轻轻吹动,发出“吱呀”的轻响。
天哪,米歇尔,就饶了我这老头子吧。”
德弗洛酒馆的石砌露台上,一如既往挤满了人——左翼信使、城邦学子与各路激进之士,他们围着镶着云纹大理石的圆桌,高声争论着天下事,言辞间满是对西方阵营的抨击,声浪几乎要掀翻露台的木顶。
米歇尔去找她的心上人时,安德烈被几个旧日同袍拦住,寒暄了几句。眼角余光里,他瞥见了费迪南德·福切特——那是隐秘行动营的副统领,威名赫赫却也令人忌惮。此人身材魁梧如铁塔,独眼上有一道泛着冷光的刀疤,是早年被黑市掮客用短刀所伤。此刻,他正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安德烈走来,皮靴踏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听说你为魔弹的事回巴黎堡了?”他的嗓门粗得像磨盘,刮得人耳朵生疼。
“哟,福切特,”安德烈挑眉,“不去守你的岗哨,跑到这酒肆来闲逛?”
福切特吸了口混着酒香的空气,咧嘴一笑,用小拇指指甲剔着牙缝里的肉屑:“我不待见你,你也瞧不上我,这是老规矩。但好歹是营中同袍多年,我得劝你一句。”
“但说无妨。”
“管好你女儿,让她离那小子远点,”他压低声音,刀疤在烛火下闪了闪,“他写的那些文章,言辞太过激,迟早要引火烧身。”
福切特说完便转身离去,皮靴声渐远。这话像根细针,扎得安德烈心头一紧。他读过弗兰科斯·皮卡德发表在《监察》周刊上的文字,字里行间的锋芒曾让他暗暗赞赏——那本是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他从不畏惧冲锋。可换成米歇尔……
这时,米歇尔正朝他招手,身旁站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相互见礼后,三人走进酒馆内室,寻了个挂着织毯的隔间。安德烈点了珀诺德酒,酒液带着辛辣的草木气,入喉时却总觉得不如故乡的麦酒合心意。
石砌酒馆的隔间里,烛火在铜制灯盏里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挂着旧织毯的石墙上。安德烈端起酒杯,杯中的珀诺德酒泛着琥珀色的光,带着些微苦涩——这酒的滋味总不及故乡橡木桶里陈酿的麦酒合心意。而此刻左岸石区盛行的酒款,尚未传到这片街巷。
米歇尔的手紧紧攥着弗兰科斯的,两人指尖相触的地方,仿佛都在微微发颤,像两只在林间迷路的小鹿,既羞怯又执拗。安德烈望着他们,心头掠过一阵沧桑:为何年轻的爱恋总带着这般挣扎的锋芒?若是走过岁月风霜的伴侣,推门相见时该是何等安稳——无需刻意的炽热,只用相视一笑便懂彼此心意,多好。或许精灵与凡人的情爱本就如此?当年他与尼科尔,不也曾是这般吗?年轻人的情啊,像春日疯长的藤蔓,缠缠绕绕,终究成了剪不断的乱麻。
正如米歇尔所说,这年轻人确是聪慧,眉眼间带着城邦学子特有的清朗,眼底盛着对未来的憧憬,像未被云雾遮蔽的晨星。
“在下是城邦信使台的评议员,为第一频道撰写时事短评。”弗兰科斯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的恳切。
“知晓,”安德烈颔首,目光落在女儿微微泛红的脸颊上,“米歇尔提过。”
“德弗罗先生,”弗兰科斯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在下愿坦诚相告:心中早已将令爱视作此生唯一的光。”
“嗯,”安德烈放下酒杯,杯底与石桌相碰发出轻响,“这她也跟我说了。那么,你们打算如何?”
米歇尔与弗兰科斯对视一眼,像两只被雨水打湿的小兽,眼里满是忐忑与坚定。“我们想尽快定下婚约,在神殿前许下誓言。”
“呵,皮卡德,”安德烈的声音缓了些,带着父亲特有的沉厚,“米歇尔该跟你说过,我与她之间,从无隐瞒。”
“她说过,”弗兰科斯的指尖攥得更紧了。
“那我便也直言了。”
“请讲。”
“若你们住进那座没有绞盘升降机的石楼,沿着陡峭的石梯爬上四楼,挤在只有一间卧室的单室石屋里——届时,再热烈的春日蔷薇,也会褪尽颜色的。”
“父亲……”米歇尔的声音带着委屈,像被风吹动的风铃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