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成年与跨年(2)
孟寅跟着林夕沛去女生寝室换装时,同寝的其他人已经换好服装回了教室。
一中成立在鲁迅先生弃医从文的年代,于是在设立一中成年礼后,学校每一年都会给当年的高三学子定制“五四服”。
没错,就是电视剧里能看到的那种——立领右襟蓝衫黑裙,黑色立领四开袋套装——文明新式和学生制式中山装。
考虑到温度因素,女生的文明新式在材质上选择了宝蓝色丝绒和黑色纯棉。
“怎么就12月的最后一天了呢?”林夕沛边换衣服边感慨,语气里抹了层不知滋味,“我竟然要成年了,这感觉比开学还不真实。“
他们的生活三点一线,被堆满了习题和试卷,走廊间始终有人追逐打闹,干饭的时候始终不曾停歇的拌嘴,生活平静却不枯燥。
“给你点播首《不想长大》?”
孟寅早林夕沛一步打理好着装,正重新整理散落的头发。
九月剪的发,如今已经长到了锁骨位置,孟寅通常一把抓到顶,随意揪个小啾啾,再用几个黑夹固定落下的碎发。
林夕沛吼着“我不想不想长大,长大后世界就没有他——”,拉开了隔间的门出来。
可惜没个音节在调上,倒颇有要去英勇就义的味道。
“宝贝,我建议咱找个好老师再去打开上帝给你关上的这扇门。“孟寅打了个暂停的手势,又冲着林夕沛眨眨眼,“要不,陪你逃个成人礼?“
林夕沛被孟寅噎得一抽,挑着孟寅的脸,左看右看,她的孟寅宝贝怎么越来越可爱了!
”孟寅宝贝,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啊!我怕被一哥打死。“
孟寅眼尾一扬,”我罩你?“
林夕沛深吸了口气,”……“
明灯暗下,只留下舞台上的光和大屏幕上的主题。
开场白后,陈老在掌声中一身长袍,精神矍铄地上台发言。
还是陈老的味道,没有冗长的絮絮叨叨,也没有喊着口号似的督促他们付诸一切于高考上,更没有空谈着年轻一辈压着星河灿烂的未来。他只是很沉稳内敛的说了些非常符合一中调性的心里话,大抵意思就是在别人赋予你任何身份之前,你首先要成为你自己,在这之上,自信笃定,不啻微芒,锐意进取,造炬成阳。
少年锋芒无人挡,才不负年少恣张扬。
在掌声的交接和欢呼中,陈老将话筒交给了家长代表。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不掩两鬓显露的银丝,面部上岁月的痕迹敛不住他的恣肆,他犹然地在台上跺了几步后,看着台下。
黑压压一片,其实看不清人脸,他仍然在某个视线范围内落下定点,开始他的发言。
“大家好,我是高三(12)班邢修泽的父亲,这次的家长代表发言人邢律……”
没多少时间前在大礼堂门口还压着邢修泽肩膀乐呵呵合影的男人这会儿在台上侃侃而谈,没有高位者的姿态,也没有在家时的矜贵又搞笑的模样,只是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学生家长身份。
“……对于我们整个家庭来说,邢修泽在学业上还不错的成绩挺让我意外的,“邢律若有似无的挑了下眉骨,另一只手状似无意地兜进西装裤里,继续说道:”作为父亲,我的确对他有期望,但我们把人生的选择权交给他,我和我爱人都希望他能以自己所希望的方式长大成人。“
台下亲儿子看着面无表情实则嘴抽抽地吐槽:又开始装逼了。
又过了三四分钟,邢律的家长发言便到了尾声,他说:”成人礼只是代表着身为公民的你走向更加广阔和复杂的天地,却不代表你们真的长大了。所以,我把对我儿子的期望和祝福也送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希望你们都能以自己的方式成为一个自在豁达的成年人。“
长大和成年,实在是宽泛得有些难以言表,有些时候又带有敏感成分。无论如何,大人的世界会有无数的新烦恼,也一定有很多不一样的快乐。
发言结束,邢律还不忘抢一把主持人的活。
“下面有请学生代表——高三(2)班,许之一。”
成年礼学生代表发言的事情,本来落不到许之一头上。校方最开始是准备让几个已经保送了的学生抽个盲盒,谁抽中了谁上,一联系,这几人全去省外游山玩水了,并且短时间赶不回来。于是,这个任务就落在了现年级第一许之一身上。
嗯,很喜欢搞临时突击的校方领导在典礼开始前三天通知的许之一。
他们一哥抽空在腹里简略的打了个学生代表发言稿。
许之一手拿《宪法》,昂首阔步的走上台,从邢律手中接过话筒,在阴暗交界处道了谢。
身后屏幕从典礼主题换成了国旗。
“大家好,我是本次学生代表许之一。”他就站在光影下,从容不迫,掷地有声,“现在,请全体起立。”
许之一将话筒放在立麦架上,面对国旗,左手持《宪法》,右手握拳靠近太阳穴位置。
“在此成人之际——“
“在此成人之际——”
“我以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名义——”
“我以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名义——”
“面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庄严宣誓——”
“面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庄严宣誓——”
不同音色声线汇聚成弦,郑重波动,回响冲进每个人的心肺之间,犹如海面翻涌起的浪潮。
——捍卫宪法精神,维护法律尊严;
履行公民义务,承担社会道义;
强体魄,砺精神,固学业,明担当;
以信立业,以诚待人,以孝待亲;
博学弘毅,心怀仁礼,敢为人先;
泱泱中华,浩浩其行,铮铮誓言,师友为证。
“宣誓人——许之一。”
“宣誓人——孟寅。”
“宣誓人——邢泽秀。“
“宣誓人——林夕沛。”
“宣誓人——聂海。“
“宣誓人——……“
许之一把话筒从麦架上拿下来,转身面对观众席,直到大礼堂再也听不见一丝回响,才接着说:“言忠信,行笃敬,十八而志意气扬,可揽桑弓射玉衡,愿大家都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这是他作为学生代表的发言。
很许之一的发言。
发言结束,灯光调转,屏幕变换。
音响流出音符,在前奏的陪衬下,许之一对着台下浅浅一笑,开口:“A市一中201X届成人礼狂欢会开场序曲《年轻的战场》,送给大家。”
底下愣了一片,包括“干饭小组”,这惊喜来得太突然,他一哥半声都没吭。
当即猜到许之一为什么唱这首歌的邢修泽,没忍住“靠”了一声。
成年礼仪式后的狂欢会舞台,搭建在操场上。
走过操场入口处的“成人门”,进入狂欢会现场。沿着跑道,顶棚撑起摊位,以社团为摊位贩卖周边。当然,周边净利润归为班费。跑道框住的主球场尽头,铝合金搭建起一个弧形舞台,雷亚架吊起各式灯光设备,两侧音箱也准备就绪。
舞台中间高悬着一中校徽,为其保驾护航的是一对天使翅膀。乍一看,颇有一种“娃儿安心飞,一中永相随”的滋味。
一中操场,成年礼和新年的狂欢会,一锅炖式的类音乐节。
大礼堂敲响结束的第一声响,交接着这里暖场的尾声,情绪和氛围已就位,狂欢的异想世界期待今天的每一位来宾。
几人随着人潮走出来,他们的亲友团已经等在了门口。
孟寅爸妈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束花来,跌进孟寅的怀里。
“囡囡,成年快乐。”他们说,孟寅母亲的眼里还泛着点红。
“谢谢妈妈,”她抱着花束,笑得灿若银河,转向父亲,说:“还有爸爸。”
关于家庭,孟寅始终觉得她始终是在“爱”之中成长起来的,地理上的距离无妨阻挡心的相亲相爱,亲人无言的陪伴铸就成爱,滋养了她的成长,使她长成今天这般模样。
收到成年的第一束礼花的不止孟寅,“干饭小组”全体都收到了来自亲人的花束。
邢修泽瞪着眼怒冲冲地看着他老爹,说:“为什么我是玫瑰花?你是不是给我爸买花的时候,给我顺带的?一点都不真心诚意。”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这束红颜娇滴的玫瑰牢牢捧在怀中。
知道他们晚上还有安排,也怕他们放不够开,几位家长又说了几句祝福语,前后离开。
“干饭小组”进到狂欢现场,舞台上正唱着《Forever Young》。
几人莫名相视一笑。
“我觉得还是咱们那版好听些。”林夕沛举着GoPro,跟着音乐小幅度的蹦跳着,还不忘做出评价。
“我觉得——”邢修泽摸了摸下巴,揶揄道:“许之一的《年轻的战场》挺不错,有当年的味道。”
这就是跟一哥搞对象的嚣张和自信吗?!cp粉好爱怎么办!
拾掇好后,俩人回了教室。
椅子还没坐热乎,孟寅被塞了暖手宝,一个手掌大小的小羊驼,怪可爱的。
孟寅侧仰头,看了许之一好一会儿,才问:“你哪儿来的?”
不是没见过许之一穿正装的样子,但感觉都和这次不同。
这一身黑色中山装,少了几分矜贵,多了几分少年强的智气,孟寅想,倘若他出生在那个年代,也一定是一个披荆斩棘无人挡,会在历史上留下痕迹的少年。
“前两天买的。”
她里头穿了加绒的保暖内衣,外边又披着自己的大衣,长袜也是羊绒的,其实并不怎么冷。
迷你羊驼捂在两个手心里,孟寅又多看了几眼少年郎。
“那么好看?”
“确实挺好看的。”
“你也很好看。”
孟寅:这暖手宝怎么那么烫呢。
王凯到教室门口一抬手,示意大家前往大礼堂。
今天天气很好,气温接近零度,但太阳光撒落在身上,所有人就着慵懒的冬日阳光,成群结队或三三俩俩的往大礼堂走。
林夕沛一手挽着孟寅,一手举着gopro,许之一和聂海落后他们几步。
他们的成人礼将于一小时后开始。
一中鼓励和邀请高三学生家长一同见证孩子的成人礼,越靠近大礼堂,越多家长的身影跃进视野里。
大礼堂楼底立了块巨型广告牌,背景图上放大印刷着陈老对今年成年礼的题字——十八而立意气扬。
锐意、大气又张扬,像一簇烈火。
不少家长和学生在这块广告牌前留念拍照。
“干饭小组”在广告牌附近捉到了各自盛装出席的家长。
孟寅父母上周刚回来,这次都来了,许之一和聂海都只来了妈妈,林夕沛爸妈和奶奶都来了。
不用小辈带头介绍,成年人有自己的方式社交和手段,只是个抠脚指头的功夫,几位妈妈已经约好了下周一起去做保养。
和许之一妈妈一起来的还有邢修泽的老爸和老爹——正压着邢修泽在广告拍面前比V合影。
在邢修泽的成长过程中,老爹连蒲通常都担任身后人的角色,去年的事情后,他们家一致决定,邢修泽未来生活里,需要双方出席的场合,他们共同出席。
当你的孩子在公众之下说“我们家跟其他一般人没什么不同”,在世俗之下,他们就已经赢了。
邢律和连蒲身高样貌气质都卓立,俩人站在一起磁场自成一派,又相互交融,而邢修泽那一脸的不情不愿,又不好反抗的表情,莫名想让人鼓下掌。
林夕沛内心闭眼狂喊,这场面还能更刺激一点吗!不仅见证了她cp见双方父母现场,而且还见到了古早爱情美学天花板。
这大概也算见证历史了吧?
邢修泽扫到几个围观他比V拍照的几人,朝同样看戏的几人挥挥手,邢修泽决定破罐子破摔,“还能不能友一起拼桌干饭了,赶紧过来合影留念啊,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几人笑着走来。
林夕沛乖巧地跟邢修泽爹爸打完招呼,对邢修泽说:“邢修泽,我突然觉得你拉低了你们家的平均颜值。”
邢修泽昂起他文科第一的头颅,表示不屑,转而看向聂海,问:“你觉得我拉低了我们家的平均颜值了吗?”
除却邢修泽有几分用鼻孔问人的意味,语气还挺认真。
没等聂海的回答,邢修泽先被自己亲爸拍了一脑袋,“你小子。”
邢修泽赶紧抚了抚脑后门,又从前胸袋里掏出枚小镜子左找右看,“老爸,尊重一下您亲儿子的一中午的劳动成果好不好,这可是我花费大力气搞的发型。”
“没看出来有什么区别。”亲爸不屑。
邢修泽:“……”亲儿子习惯了。
邢修泽老爹从邢修泽手里抽走他的梳妆镜,提醒道:“再不合影,等会儿仪式就开始了。”
除许之一外,几个人都是第一次看到邢修泽一家的相处模式,老爸闷骚开明,老爹温和内敛,有点亲切,很可爱,充满爱,与其他普通家庭没什么不同。
和“干饭小组”拍照时,邢修泽没了先前的不情不愿,不对,他成为了这场合照中最大的漏洞,以至于后面的照片,全员嬉皮笑脸,表情黑历史,简直拍到肚子痛。
干完这件大事,邢修泽左手挽着他爹,右手牵着他爸,昂首阔步地领着“干饭小组”走进大礼堂,迎接属于他们的,唯一的仪式。
他们在入口处领取了学校准备的礼盒,也和家属们暂时别分,前往各自的席坐。
红色礼盒里置了一枚校徽,一本《论语》,一本《宪法》,一张成人礼宣誓誓言,还有陈老大一张题字。
所有人默契地把校徽别在左襟胸口处,又一次将校训印在了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