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Then We Hug (1)
“你怎么跟着我一起下来了?”
许之一跟着孟寅下了地铁。
“送你回家。”
孟寅一愣,心里跑出一个念头,又很快被她压下。
两个人没继续地铁上的话题,一前一后的走着,只有路灯下被拉长的影子。
身后的人,只要张开双臂,地上的斜影就是男孩怀里抱着女孩。
“孟寅。”
孟寅握着门把转身。
“这个学期,我送你回家。“许之一拧了拧鼻头,说:”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回家,不安全。”
陈述句,没给孟寅拒绝的意思。
才被压下去的念头又浮上心头,搅着夜色,孟寅问:“许之一,你走读是为了送我回家吗?”
许之一没正面回答,“送你回家有什么不对的吗?”
逻辑上没什么不对,感觉上有点不对。
下周一前,各班需要把进场主题反馈到政务处。
直到周三,二班还没有一点动静,燃起熊熊好奇心的林夕沛,忍不住在干饭时向许之一旁敲侧击,最后只得到一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要搞什么大事?这么保密?
接到通知,各班引导员周三班会时间前往大礼堂开会。
天降大惊喜,孟寅没想到引导员还是运动会开幕上的拉拉队成员,需要进行一段拉拉队演出。
孟寅耷拉在桌子上,一脸“我完了”的表情,对林夕沛说:“林夕沛,你怎么没跟我说一声引导员还是拉拉队,要表演的啊……”
“这是新的,陈老周一在校会上刚讲的。”林夕沛挖着星球杯,眨巴着她的卡姿兰大眼睛,“你没听吗?”
孟寅深吸一口气,恨己不争。
她那天早会在干嘛?哦,全心全意听林夕沛给她讲故事。
“我光听你讲事儿了。”
林夕沛从桌板下又掏出一个大号星球杯,塞进孟寅手里,“孟寅宝宝,我觉得你对自己太不够自信了,”说着,又拍了拍孟寅的肩头,“明明是个那么优秀的人,你要对自己自信点啊!”
孟寅没想到林夕沛会这么说,她已经有挺长一段时间没有从他人口里听到过除成绩以外的褒奖了。很多在繁杂事情里逐渐被消磨的自信,因为这句话,似乎有了复苏的趋势。
她心里像柠檬汁里加了蜂蜜,掩盖了酸涩的味道。
孟寅撕开手里的星球杯,和林夕沛碰了个杯,“那我一定不辜负你!”
抬起耷拉的脑袋,孟寅才注意到投影仪上的内容。
她推了推林夕沛的手肘,问:“你们班会干什么了?”
“许之一和臧凯给了三个进场方案,让大家投票决定。”林夕沛来了兴致,朝孟寅勾勾手指头,“来,夕宝贝给你来讲讲,是这样的……”
运动会进场人员包括引导员、运动员和班主任。
以指导员为起点,从操场南门预备入场绕场一周,以观众席为边界进行入场两分钟演出。
上一周,臧凯和许之一已经组织了相关人员开了个会,确定了主题的整体走向。
今天,许之一在方案大纲的基础上,进一步详述了方案的执行。
高三(2)班今年进场主题最后确定为“ Then We Hug”。
“Then We Hug”由三章组成——“Then”、“We”、“Hug”。
章节总体为沈彬原创编写的纯音乐,以“Then”的晴明进入“We”的年轻激扬,再到“Hug”的与之共享,章与章之间彼此独立又相互联系,紧扣主题内涵的同时,又将之延伸出更广泛的意义。
这一篇组曲,是沈彬接受了许之一的邀请,从他在一中这两年多时间里写的50几首曲子里挑选出来,进行了重新编组,目前已经出来第一版demo。
沈彬在阐述了他在写下这些曲子那些时刻的故事,以及对这一组曲子进行重新编曲时对心情和想到的碎片。与此同时,他以作曲人身份向大家征集反馈,简单来说,就是听到曲子的不同章节时,会浮现怎样的瞬间,会有怎样的画面,会有怎样的憧憬。
不管是不是通乐理,大伙儿都毫不客气地给了自己有意义或无意义的意见。
班会结束前,许之一说,Then We Hug”,不仅是高三(2)班,是每一个人。
孟寅有些遗憾,没能听到许之一说这句话,她想要有多美好和深刻,才能这般虔诚地珍惜,毫不保留地展示出他的不舍和想留下痕迹的欲望。孟寅突然又很庆幸,跨过半个城市,她在最后一阶段来到了这里,感受无与伦比又似曾相识的张扬与温暖。
周五,因为运动会进场的事儿,许之一和孟寅离校时,月已攀上枝头。
“饿吗?”许之一问。
“还行,”孟寅应着,又反问,“你呢?”
“也还行。”
“外公外婆给你留饭了吗?”
今天要留下来开会,是昨天就跟他们说了的。
“不知道要到几点,没让他们等我。”
“那去吃饭,吃完再回去。”
这简单无聊又没什么营养的对话,琐碎成生活里的刚刚好的烟火气。
“许之一,”孟寅突然拉了拉许之一的衣袖,指着边上的垃圾箱,“那底下是不是有一只狗?”
也没等许之一反应,孟寅拽着他的衣袖就往垃圾箱边上走去。
一只小狗在垃圾箱底部的深处哀鸣,很怕人。
犬类不能吃人类的食物,但为了把小狗从垃圾箱底诱哄出来,孟寅还是跑到边上的报亭买了几根香肠。
她又趴在地上哄了许久,窝在底下的小狗才愿意抛出一丝信任,试着舔了舔孟寅递进来的香肠,又放下几分戒备心的露出小脑袋。
孟寅把香肠往后挪了挪,试图把小狗彻底从箱底引出来,可不管怎么哄骗,它始终都只是探着脑袋,持续不断的呜咽声听着实在让人心疼。
“它好像受伤了。”许之一从侧边打着手机灯,“你继续哄它,我从侧面拖着它的肚子,把它抱出来。”
为了不惊到小狗,许之一关了手机照明,俯身跪在地上,手背贴地,从侧面伸进垃圾箱底,直到贴合小狗微抬起到胸部与地面的空隙。
许之一朝孟寅看了一眼,点点头。
孟寅把香肠递到小狗嘴边,狗儿伸出舌尖,舔了几下,才小小咬下一口。
趁着它咬住香肠的瞬间,许之一拖着狗子的胸腹,把它从垃圾箱底带出来。
狗子脏得看不出本样,身上不好闻的气味已经招了些跳蚤和苍蝇,人瘦得几乎只剩下骨头,可那双眼睛,即使是在晚上,也干净透亮。
对于狗子的脏臭,许之一似无所感,他始终抱着小狗子,而狗子似乎天然地对许之一感到亲昵,趴在他的手肘处。
大概是饿惨了,它吃着香肠的样子很急促,却始终一声不响。
“小宝贝,慢点吃,还有的。”孟寅安抚着小狗子,鼻子发酸。
又从包里掏出中午在小卖部买的鲜奶,手拱成漏斗状,倒出些奶在掌心,放到小狗子的嘴边。
孟寅一边喂着,一边不停地说:“宝贝,慢慢吃,还有的。”
狗子裹了些腹,许之一才脱下校服,包起小狗子,和孟寅往宠物医院赶去。
狗子被许之一把它从垃圾箱底拱出来的时,下半身就像一只在风中随处飘零的铃铛,孟寅眼眶瞬间就红了,涩得几乎框不住泪。
路上,孟寅试图从许之一的手里抱过笑狗子,许之一拢了拢手,对孟寅说:“我是男生,没事。女生染了气味不大好。”
孟寅手里还捏着她给小狗子喂完奶后,许之一给她擦手的湿巾。湿巾挤出的小水滴又在她的掌心里滚了一圈又一圈,孟寅的视线与小狗子的透黑的瞳孔相撞,心里咀嚼着许之一刚才的话。
因为有轻微的洁癖,所以许之一有随身备着消毒湿巾的习惯。可他全然没顾得上自己被地面蹭脏的手背,也没在意小狗子的毛发是不是干净,体味是不是好闻,甚至也没有去理睬它身上的跳蚤之类的小虫是不是飞到了他的身上。
兽医对小狗子做了简单的清洗消毒后进行了一系列的检查,做出诊断结果——脊椎骨折。
兽医姓王,他告诉许之一和孟寅,小狗子的年龄估计在5-6个月,脊椎骨折是由于在地铁站的马路上经历车祸,以现在动物的医疗水平,很难通过手术让它重新站立起来。
更直白的说,小狗子大概率瘫痪。
孟寅想过狗子的一些情况,但没想过会那么严重。
小狗子被安放在宠物病床上,简单清洗后显露出了本来的样貌。
这是只白色的中华田园犬,连着脊椎的这一簇毛呈黄棕色。
孟寅蹲在宠物床前,指腹轻拂着他的脑袋。似乎是感受到了眼前人的情绪,小狗子回应地动了动脑袋,伸出桃红的舌,亲呢的舔了舔孟寅的虎口,温温热热,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反过来舔舐着她的伤口,安慰着她。
心里的某一处深藏的敏感就这样被戳破,开始时是涓涓细流,而后,那些纷繁复杂的情绪汹涌而来,孟寅把额抵在自己空悬的小臂上,罩不住的眼泪,垂直滴落在地面。
另一只搁在大腿上的手里,突然被塞进了一张纸巾。
“小哭包,”并行响起许之一不轻不重的声音,“你再哭,我看挺坚强的小狗都快要跟着你一起哭了。”
被塞着纸巾的手胡乱的抹了把脸,孟寅才抬起头,“我才不是小哭包!”
微微泛红的眼尾,带着哭腔说着倔强的话,又犟又憨。
许之一盯着孟寅好一会儿,突然歪着脑袋,笑了起来。也没笑出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儿,唇角眉眼间都荡漾起了好看的弧度。
这跟现在的氛围,许之一该有的人设,着实不相符。
“你笑什么?”孟寅吸了吸鼻子。
“很久没见到‘爱哭包’了。”
孟寅:“……”
“爱哭包”,是许之一在附中时给孟寅取到外号。
孟寅的成绩一直都是文科比理科要好,也不知道从哪里染来的习惯,在附中的时候,孟寅学理科总会因为学不会而急得皱眉头,哭鼻子。
在许之一的印象里,孟寅身体力行地诠释了什么叫不遗余力地请教。数不清有多少画面,是孟寅耷拉着脑袋,蹙着个八字眉,说:“许之一,你可不可以再给我讲讲力学?”,“许之一,我还是没搞明白电磁场”,“许之一,这个函数求证为什么是这样,我怎么看不懂?”,也有数不清的……孟寅拿到自己的卷子,看着分数,就抿着嘴,发力地睁着眼,却总是没能忍住让眼泪滴落在卷子上,晕染开墨迹,于是便破罐子破摔,把脸埋在自己的胳膊肘里,直到哭够了为止。
见过几次孟寅因为考试成绩而哭鼻子的模样,于是在某一天,许之一在孟寅转过头时,喊了句一声“爱哭包”,接着又十分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努力会说谎,但不会白费[1]。”
许之一很早就觉察到,学理科,对孟寅来说,是一件有难度的事情,但她始终很努力地跟着,也不遗余力地锻炼着自己的逻辑思维。
后来,孟寅的理科成绩开始稳定。而后,但凡孟寅因为学不会,没学懂而找上许之一的时候,都会得到许之一的一句“爱哭包”。
每一次,孟寅总会反驳一句“我才不是爱哭鬼!”,然后,留给人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她有多久没听到许之一喊过她“爱哭鬼”了,有多长时间,她可以自己去消化情绪,而不是用眼泪来发泄?
好像从踏进一中,再次和许之一成为同学后的这些日子里,她总能够在不经意间就卸下了包裹了许久的防备,袒露出那个最本真的自己。
“我现在已经是‘钢铁侠’,不是‘爱哭包’了。”孟寅又强调了一遍。
“做个‘爱哭包’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人都是有软肋的。”许之一俯身安抚着小黑狗的脑袋,说:“给它取个名字吧。”
没来得及思考许之一的“软肋”,孟寅在心里翻着小狗子的名字。
“我们是今天捡到它的,就叫‘周五’,好不好?”
“好。”
“周五,你好呀,”孟寅跟着蹲下,勾了勾‘周五’的两只前脚掌,眼底还有未干的雾气,“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许之一的余光撇到孟寅在捡到‘周五’后,今天晚上露出的第一个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