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不为人知的故事(2)
邢修泽正打算对靠谱的许之一的不靠谱行为进行长篇大论,彻夜长谈时,林夕沛来了电话。
不知道林夕沛说了什么,许之一脸色一僵,又一绷。
邢修泽没来及问许之一怎么了,就见他许之一取下外套,边走边说,“孟寅和林夕沛在小区门口。”
邢修泽耸了耸肩跟上,还没等他问出“所以呢”,只听许之一说:“孟寅喝多了。”
“孟寅真是个——”邢修泽噎了噎,竖起大拇指,“好家伙。”
许之一和邢修泽小跑到小区门口,又等了十几分钟,一辆黄色的士停在他们十几步开外。
孟寅从车上下来,手搭在门框上好一会儿,几分迷离的眼神才拢了光,顺应着手聚了气力关门,双颊泛着不明显的红,相比之下,眼眶里的红血丝显得狼狈了许多。
孟寅看到了许之一,想要迈着坚实的步伐走到他面前,但眼前着实有点天旋地转,她尽力保持重心却还是不免踉跄。
最后还是许之一几步来到孟寅面前扶住她。
她身上带着些许酒气,不烈,有几分醇香。
孟寅仰着头,直直地望着许之一,目光黯然,毫不遮掩的失落和无法抑制的难过,像是海里的鱼找不到回家的路径。
情绪掉进许之一眼底,他突然一惊一提又一慌。
“发生什么事了?”
“许之一,”孟寅喊他的名字,吐出的音调娇软,但跟她泛起迷雾的眼眶一样,笼罩着触不及底的苦闷委屈。
她说:“我喝酒了。”
没头没尾,也没有下一句话。
邢修泽手肘挤了挤一下车就往他这边跑的林夕沛。
“怎么回事?”林夕沛身上带着的些许酒气,可看着和平常没什么不一样,“你们去哪儿了?怎么还喝酒了?”
“我们哪儿也没去,就在我家,喝了点米酒。”想到自己干的蠢事,林夕沛很不想承认却还是捂着嘴低低地对邢修泽说:“我以为米酒和酒糟是一样的。”
今天下午,孟寅去了林夕沛家。
林夕沛家的家政保姆周末因事请假,父亲出差,母亲和小姐妹去做保养,家里就剩下林夕沛一个孤家寡人。
两个女孩宅在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无非就是刷作业,整合知识点,聊聊天,吃吃小点心,耍耍女孩间特有的无赖。
三四点的时候,林夕沛又从厨房搜寻来好些吃食,阿姨昨天做的巴斯克、巧克力马芬和黑提斯康,还有两碗林夕沛姑姑前两天拿来的“酒糟”。
林夕沛姑姑没事儿喜欢自己酿点小酒,也很会酿酒。前段时间,新酿了米酒和酒糟,送了不少给林夕沛家。
林夕沛看着没有什么“汤水”的酒糟,以为是她姑姑把干酒糟和米酒分开了,舀了几勺酒糟到碗里,又往起头盛了些米酒。
虽然飘出的酒味比之前似乎要浓郁了些,倒上了米酒之后的酒糟倒是它本该有的样子。
房里摆着林夕沛平常拍视频的设备和打灯,开着空调暖烘烘的,连带着米酒清纯的酒精味都变得香甜起来。
“酒糟”冰冰凉凉的,孟寅没留神就喝完了整碗。
下肚没一会儿,眼孟寅尾泛起了点红,脑袋趴向林夕沛的肩头,说话声音有一点飘,又像是在撒娇。
林夕沛开始没注意,手舞足蹈地说着些以前一中的小事儿,落在她肩头的头往下一滑,孟寅躺在了她的大腿肚上,突然瓮声瓮气地问:“林夕沛,你们是不是都知道许之一钥匙扣的故事啊……”
CP粉听着这声音,心里心疼了,脑子有点乱。
她垂头看孟寅,孟寅抿着嘴,放空的眼神被不具名的难捱填满。
林夕沛舔了舔下唇,许之一钥匙扣的故事,她也是前段时间才从聂海那儿知道的,这么一看,那天孟寅在群里问钥匙扣的事情,许之一大概编了一个不怎么合适的故事。
“许之一跟你说的是?”林夕沛小心翼翼地问,顺着孟寅眼尾点红延绵到的两颊,看到她握在手心里的手机。
手机屏还未熄灭,界面停在一中贴吧里前段时间的一个帖子———【话说,大家有没有发现许之一的钥匙扣不见了?】
CP粉头林夕沛差点咬碎自己的后槽牙。
帖子的内容其实很简单。
许之一在校被各种偷拍不在少数,帖子顺了条时间线,贴出了许之一从高一到高三每个学期的在校路透,所有图有一个共同点——许之一的卡包都出镜了,而唯一不同在于,高三之后出镜的卡包,少了一串他一直随身携带的钥匙扣。
那把钥匙扣,曾经被人拍到过清晰的大图,也一同被楼主收集放在了帖子里。
许之一有一把很珍重的钥匙扣,在一中不是什么秘密,而关于钥匙扣的秘密,也只有“干饭小组”这几个人知道而已。
因此,帖子一经发出,大伙儿忍不住都跟着好奇——许之一的钥匙扣去哪儿了?
孟寅没回答林夕沛,她把腿蜷缩到胸前怀抱住,闭上眼,可一直藏在心里的情绪决堤,剔透的泪水止不住的往外流。像受了伤又被抛弃的小鸟,委屈得不行。
真得好难受啊……
孟寅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打开一中的贴吧,好像吃了酒酿后突然有了勇气。
刷完这条帖子下所有的留言,留言组成的碎片故事,都围绕着许之一的那枚钥匙扣。
孟寅通过网络,第一次见到了许之一的钥匙扣”。
忽而清晰作响而又猛烈地意识到,不是许之一在钥匙扣这件事情大概骗了她,而是她好像已经错过许之一了,各种意义上的。
许之一对她的好,她不是没有知觉,同样的,她也在不断地试探许之一,试探他的好,是不是抱有和她同样的想法,她在等许之一先开口。
这场试探是悄无声息的拉扯,她徘徊犹豫,想与之并肩,也害怕在宣之于口之后,他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恍惚中,孟寅想,这一场寂寥无声的错过,是不是从她不愿意和许之一分享彼此的校园生活就开始了。
林夕沛虽然也喝了不少“酒糟”,但没见底,加上这些年没少跟着她爸啜点小酒,现在脑子门清。
孟寅脸上的红晕像极了她爸酒量一般却挡不住爱喝酒,一不小心就喝上头的样子,林夕沛逻辑清晰地打了个电话给她姑姑,搞清楚她姑前两天送来的“米酒”和“酒糟”不是一个东西后,又学着她妈每次在她爸喝多了套话那样,撬开了孟寅的嘴,套出了不少话,怂恿了孟寅去找许之一“对证”。去确认突然消失的钥匙扣的下落,也去确认送他钥匙扣的那个人,是不是很重要——不是朋友之间的那种重要,是喜欢一个人的那种重要。
因为亲口听到远比自己瞎想来得真切和重要。
“这两个不是一个东西吗?”林夕沛用极快的语速概括了下午发生的事,邢修泽抓了个重点。
“这是重点吗?”林夕沛不可思议地侧头看了眼邢修泽,随后以过来人的姿态拍了拍邢修泽,“不是我一个人分不清,我就放心了。”
邢修泽:“……”
所幸,两个人暂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再掰扯,视线重新回到不远处的另两个人身上,掏出手机,尽职地做着吃瓜观众。
孟寅始终直愣愣地看着许之一的眼睛,想要从他黑亮的瞳仁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可是夜太黑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许之一低声问:“为什么喝酒了?”
对着孟寅,许之一总是很有耐心,语音声调都还是孟寅熟悉的配方,可眼眶为什么就那么涩呢?
“不是酒,是林夕沛家的酒糟好喝,就是酒味有点重。”
拿着手机吃瓜的粉头林夕沛嫩手抖了下,对上许之一转了90度的眼神,特别识相的举手坦白,“那什么,一哥,我不小心把米酒加到干酒糟里了。”
“多少度?”
“18度。”林夕沛悻悻回答。
孟寅拉了把许之一的大衣袖,黏着泪腺的声音变得有些哑,她还是喊了声“许之一”,才接着说话。
“我可以看一下你的钥匙扣吗?”
眼眶已然超载,许之一看着孟寅眼里的红血丝,情绪和情感涨了满腔,想张口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那枚钥匙扣,孟寅没接,抓着许之一衣袖的手滑落,垂下眼睑。
她其实没到醉的地步,只是像糯米经过酒曲发酵后的酿,上头了。酒精放大了感官和情绪,包括控制不住在心里经年之久的心动,无数个曲霉菌在她脑子里叫嚣着—— say it(说出来).
只是几瞬,又似乎过了很久,孟寅吸了吸鼻子,又让眼窝里溢出的潮润溅在地上,才抬起眼睑,重新落在那枚钥匙扣上。
“很好看。”哪怕有点晕乎,孟寅还是真心实意的觉得这是一枚很好看的钥匙扣。
她抬起下巴,目光重新嵌进许之一的眼里。
“许之一,现在你先不要说话,听我说。”
后劲又小小的上来一波,喉腔像是沙漠需要水源,干哑。
“我看贴吧了,”孟寅说,“上面说,这个钥匙扣一直跟着你,一直到我到一中。之前我没发现你有这个钥匙扣,后来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也没拿出来过,你说,这是国外一个很要好的朋友送的,所以一直带在身上,”顺着自己模糊又清楚的思绪,孟寅说出了她逻辑里的事实,“她不仅是你很重视的好朋友,而且还是你很喜欢的人,对不对?你大概也看出来了我喜欢你这件事情,所以你会在贴吧发贴说我们只是同学和好朋友,所以我才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个钥匙扣,是不是?”
那一定是一个特别好的女孩,才得以许之一这样珍藏。
夜风刮着她泪痕遍布又泛红的脸,她却只觉得烫,不停地吸着鼻子,试图借此封住泪腺,可是眼泪越来越多。
许之一下颚紧绷得厉害,动了动露在外头的手指,这一动,像恢复了知觉,心脏连带着全身,都觉得抽麻,一种类似于慌乱和无措的抽麻,可他的瞳仁始终黑亮,好似冬日里最高处的悬日,炽烈又温暖。
视线始终锁住孟寅,许之一听到孟寅暗哑的声音,说:“我喜欢你,许之一。”
“这句话在我心里藏了很久很久了,虽然你应该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女孩的情感不再只是囿于心里,握在手上作为前进的动力,即使没想过宣之于口,可还是算是坦荡地见了光。
只是说完这句话,似乎松了一口气,也脱了全身的力,只剩下晕乎得想到什么说什么。
说的还是心里话。
“我没想告诉你的。”孟寅回忆道,“在三中的时候,我虽然是独行士,也总做噩梦,可我从来没怕过,我总是会想你,想我们在附中的日子,一起在图书馆复习的时候,想你跟我说过的话。只要想一想,那些不怎么开心,好像撑不下去的时刻和日子也就都过来了,你一直说,在这个年轻的战场会一直给我鼓掌。于是,我一步一步,走到了一中,重新走到了你面前。”
“以我的智商,这条路挺难的,但是我做到了。”
“很长的时间里,我都觉得你是光,我得以一直捕捉到你,所以能够奋力向前。可是,在一中的这三个多月,我意识到一件事情,“孟寅看着许之一,摇了摇头,”许之一,你不是光,你是我的同伴和战友。光独立传播,也会消失,但战友不会,只会以你为荣。跟你并肩做战友,比跟你说我喜欢你,更重要。”
“现在,你都知道了。我也都知道了。我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是战友了。”孟寅几乎是在呢喃,泪沿着她的下巴流进颈里,她注视着许之一,说:“可是,许之一,你喜欢我一下会死啊!”
带点疯狂,很多难过,全是无力。
许之一拉近和孟寅的距离,抬手抚住孟寅的侧脸,用指腹擦去她的泪痕。
“孟寅,你怎么那么笨。”
许之一突然觉得之前邢修泽对他的嘲笑都是对的,他的“再等等”,都是在扯淡。
当他去了解了她在三中的一切,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孟寅小心翼翼地试探,他又怎么会没察觉呢?他想等毕业后再表露自己藏匿许久的情绪,只不过是担心万一不是他想的那样,影响到她的高考。
他害怕,不敢拿她的未来赌,暂时只敢以战友的名义在她身边。
以至于,让她误会了,难过到无以言表地问他:“许之一,你喜欢我一下会死啊!”
不由分说,许之一把孟寅压进怀里,抚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气。
孟寅的脸埋在许之一胸腔的位置,抽噎声翻滚在他的胸膛上。许之一感知到——泪水炽热着的感情,包裹着他不由分说的心疼。
十七岁的许之一,以这样袒露的姿态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孟寅,觉得整个世界都在颤动。
他的下颚轻抵在孟寅的头顶发梢上,声音又低又柔:“我早就躺平在你的坑底了。”
那个盛夏的差错,在这个冬天没有了遗憾。
正摸着下巴想着“许之一终于开窍了”的邢修泽突然感到手臂一疼。
“林夕沛,你干嘛!”
粉头林夕沛亲历这一幕,一手端着手机留下历史瞬间,另一只无处安放的小手,只能往死里捏住邢修泽的手臂,才能不让自己疯狂尖叫出来,破坏她cp的告白现场。
林夕沛一副开心得要哭了的表情,说:“本粉头终于盼到了,我嗑的cp是真的。”
邢修泽:“……”这跟你往死掐我手臂有关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