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9 钥匙扣
孟寅被送了回家,林夕沛主动向外公外婆坦白错误,老实道歉,做出保证。
外公外婆没有责怪这几个孩子的意思,还宽慰她们“孟寅妈妈小时候也分不清醪糟和米酒”。
而后,一中贴吧出现了两条重要更新。
其一,许之一顶着他真实姓名的ID在好奇他的钥匙扣去哪儿了的帖子下做了个回应。
——钥匙扣没丢,物归原主了。
而另一条来自粉头【不是粉丝的小猪佩奇】在精品贴的更新。
——我早就在你的坑底躺平了!我早就在你们的坑底躺平了!!!
天刚蒙蒙亮,孟寅就醒了。
眼睛挺疼的,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挺肿的。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比电影帧格还要清晰,拉片似的在脑海里回放。
孟寅一拉被子,往头顶一盖,在小黑屋里发愣放空。
直到楼下传来些不大不小的声响,孟寅才从小黑屋里钻出来,窗帘很好的隔绝了光线,她实在不知道现在日杆几头。
打开床头灯,她一眼就看到了放在边柜上的钥匙扣。
许之一的钥匙扣。
孟寅愣怔了下,卧坐起来,扣着钥匙扣摩挲。
这块钥匙扣简单又复杂。
因着外婆礼佛,孟寅多少对这些东西有了解。
扣环下垂钓着一颗用编织佛线串着的红色玛瑙,玛瑙下端连着一块无事牌。
半透明质感的红褐色海南黄花梨,带着本真的甘甜醇香,它的花纹很漂亮,有点像拦截天河的木栅。
无事牌的右下角,用小篆刻着两个字——析木。
孟寅盯着这两个字发呆,“我早就在你的坑底躺平了”重新弯进她的耳骨,静默和如雷同时存在的心跳如出一辙,眼眶猛的红了。
等不及再深想,孟寅抓起衣服,急匆匆的去洗漱。
急溜的脚步声踏声而来,孟寅蓦地停在最后几格台阶上,她看到了许之一的后脑勺。
许之一就坐在客厅里,陪外公喝茶。
看样子,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在拖鞋里的脚趾头,微微蜷缩了下。
外公看到孟寅站在楼梯口,啜着清茶,调侃道:“囡囡,你这个酒量不大行啊。”
孟寅:“……”
孟寅站在原地不动,扯了下嘴角。
外公又对许之点点头,又一温和一笑,许之一起身转了过来,看着梦游,笑意很自然地就从嘴角掉了出来,好似春天里攀升的温度,薄如蝉翼的困窘和暧昧都消散在空气里。
孟寅手里抓着手机和钥匙扣,迎着许之一的目光,眉目舒展,很浅但轻松的弯了弯唇畔。
这种感觉,有一点奇怪,更多的是水到渠成的自然。
许之一走到孟寅面前,问:“头疼吗?”
孟寅摇摇头。
盯着她红肿的眼睛,许之一又问:“眼睛疼吗?”
“有点。”又干又酸。
“记得昨晚发生过的事情吗?”
“……都记得的。”
许之一早就看到了孟寅手里的钥匙扣,接着问:“还想再聊聊吗?”
鼻腔连着喉腔,孟寅凝眸看着许之一,清脆地应了一声。
在许之一的注视下,孟寅拿着热毛巾敷了敷眼睛,又坐在了餐桌上吃早饭。
“我想听听送你钥匙扣的好朋友的故事。”孟寅舀着小米粥,也不吃。
顺着孟寅的台阶,轮到许之一的自白。
“不是什么在国外的好朋友送的,是我找人定做的。”许之一坐在孟寅对侧,两只手轻搭在大腿上,连坦白都大方自然,“三年前的夏天就想跟你说,但那时候天时地利人和,好像一个都没给面子,于是就去做了这个。”
三年前的夏天,他们初中毕业。
孟寅从小都觉得她还都是挺坚强的一个人,可在查到中考成绩时,她大脑里的一根弦断了。
接到许之一的电话时,她坐在沙发上,抱在外婆的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许之一,我去不了一中了。”这是她接通电话中对许之一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话,黏着鼻涕唾沫和崩坏。
许之一想安慰,可孟寅情绪当头,什么都听不进去,许之一就隔着电话,听着她发泄。
再出声,许之一只说:“孟寅,擦擦眼泪,我在门口。”
孟寅找到许之一时,他坐在沿路的一条长木凳上,路灯的白光从半空中打下,罩着他像夜里的领路人。
许之一没提中考成绩,他们只做了个约定——保持联系,即使不在同一处,也要各自努力,三年后顶峰相见。
出成绩后的没几天就是他们的毕业典礼,孟寅来去匆匆,许之一没见到她,收到了一条来自孟寅的短信。
——我去澳洲看爸妈了。
最热的一个月,许之一去了奶奶家避暑。
他不信佛也不信道,却在爷爷的书房里翻到了有关无事牌的藏书。
他和这本藏书在书房里呆了一下午。
直至夏天快结束,一块在右下角刻镂“析木”二字的无事牌,在他指腹间摩挲。
这块光滑润泽,用海南黄花梨打造的无事牌,从最开始的年份木质纹理选材,到切割打磨篆字,再到请奶奶一起,寻了道观高光法师,择了吉日开了光,每一步许之一都亲力亲为。
许之一垂头注视手里的无事牌,突然哂笑了自己一下。因为看到书里的那句“平安无忧”,他想要送给孟寅,便有这块牌子。
这行为,挺许之一,又很不许之一。
可直到昨天为止,他都还没想好要怎么送出去。
“我一直把它带在身边,怕丢就给它穿了个钥匙扣。”
许之一没走读前,在车棚停着辆自行车,周末放学偶尔骑车回家,无事牌和自行车钥匙扣在一起,串成了许之一的钥匙扣。
“想题的时候,偶尔也会扣在手里摩挲,后来渐渐就成了习惯。时间长了,大家就都知道我有一个不离身的钥匙扣。”
瓷勺在孟寅的指腹间轻滚,她觉得喉头滚烫,带出的气息却像拨开云雾,“析木——”
只是齿贝的微颤,许之一便接过了话,“析木为寅。”
果然,她没想错,也没想到。
孟寅出生在日出之时,因此单字一个“寅”。
有段时间,星座预测在校园里特别流行,孟寅研究了有关自己星座的西方占星谱之后,又顺次研究了下中国古代的二十八星宿,发现“寅”指十二星次中的“析木”。
木,冒也。冒地而生,下象其根[1]。
孟寅很喜欢这个解释,在稿纸上写了了几十遍“析木”,后来许之一给孟寅讲题时瞧见了,问她这俩字有什么含义,孟寅兴冲冲地说了这俩字的由来,还说“以后要用笔名代号什么的,就用‘析木’这两个字。”
只是没想到,这两个字,后来变成了许之一隐秘的想念和欢喜。
面面相觑,孟寅感受到手腕处脉搏加速的频率。
许之一似乎能解构孟寅眼底散开又拢起的迷朦,接着说道:“如果没有昨晚的意外,我打算高考之后再跟你摊牌。“
孟寅想说”我没想过你喜欢我“,又想到昨晚都说出”许之一,你喜欢下我会死啊“这种话,决定还是不要狡辩骗自己了。
她是想过的。
孟寅“啊?”了一下,问:“为什么是高考——”反问地过于自然,仿若是在问许之一这里为什么是套用这个物理公式,不丁反应过来,孟寅只想咬断自己的舌头,以至于结尾的“以后”二字,小声如蚊。
许之一没错过孟寅脸上的小表情,也没有直接回答,两个人的视线彼此始终笼罩,自然又坦荡。
“你想过一段普通不过但正常的高中生活。”许之一说,“这也是我的原因。”
孟寅愣怔,原来她想的他都知道。
一起上一中,是他们曾经的约定。许之一比任何人都能够想到,孟寅付出了多少的努力,才站在了一中的主席台上跟他打了个招呼。最后一年,她成为二班一份子,不是为了听他对她说一句“我喜欢你”,而是真切地想在最后一年里,再成为并肩的战友,走向属于她的小顶峰。
顶峰相见是结果,结果很重要,特别重要,但在特定年纪的这个过程,无可替代。
”所以你发现了,这几个月一直在引导我。“
陈述句,似乎没头没尾,但许之一听懂了。
发现了,指的是他发现了孟寅在三中不快乐也不正常的前两年。
孟寅虽然没有150的智商,但还是个智力正常,有逻辑思维的灵长类生物。蒙在小黑屋里,流过的不仅是昨晚的片段,这几个月,甚至这几年的影像也纷至沓来,如果没有回想,孟寅不会意识到,从她第一天走进高三(2)班到现在,她的转变其实挺明显的。她身上的刺被软化掉落,长出新的肌理,重新领悟世界的纷扰,也没忘那个恣意笑着的自己。而这一路上,许之一隐去他的锋芒,像个陪伴者,引着她入场——走向另一个青春洋溢、热情飞扬的年轻战场。
解剖记忆总是能发现很多曾经被忽略掉的事情,孟寅的另一个发现是她对许之一的信任。
只和许之一相处时的容与自适,在走进人群后像荡然无存,自动开启的自我防御机制,暴露了她盔甲的僵硬。
许之一看出来了。可能早到她成为高三(2)的第一天自曝出的第一根刺开始。
思绪清明如水,言明初开许久的情窦后,随之而来的是洞悉了以往未曾明白的话语和眼神。
“是你自己。”许之一喊了一声孟寅的名字,说:“所有人和事乃至环境,只是加成作用,如果你没有勇往直前的决心,谁都没法让走出来。”
孟寅是个感性大于理性的人,感性的人往往容易半途而废,而孟寅对于下定决心了的事,会卯足了劲,一往直前,哪怕已经精疲力尽也不打算放弃。从三中走到一中,已经足够说明。他做的,只不过是在她自信修复期时,告诉她——在这年轻的战场,我一直以你为荣。
“许之一,你真的好了解我。”缴械投降似的感叹,那语气听来藏了抹撒娇。
窗外晴空明朗,屋内春光恰好。
一问一答的模式,填充着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默契,年少心事就此揭开,没有戳破后的红着脸,更不狼狈,只有对等的会心一笑。
两个人没有再次直白说出“我喜欢你”,更没有问为什么喜欢我,他们已经在对方的眼底看到答案。
对彼此的信任是基础,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欢喜就镶嵌进了眼里。
许之一回到家时,恰好午饭点,他没往自己家走,推门进了隔壁。
邢爸出差,家里只剩邢修泽和他爹,还有住家阿姨。
“哟,约会那么早就结束了?”邢修泽嘴里还咬着快糖醋排骨。
昨晚把孟寅送回去后回家,许之一一声没响地关进了房间,他一直忍到今早才准备继续扒拉许之一。
结果,他起了个大早,还在阳台伸懒腰呢,就看到许之一出门了。
果然,陷入爱情的人啊,沸得跟开水一样。
许之一换了拖鞋,自动无视行修泽的调侃,问:“你昨天晚上想跟我说什么?”
他这时候是不是该哭一下?许之一搞对象都没忘了他昨晚有事找他,这是什么?这是妥妥的共产主义兄弟情啊!
“我一哥果然不是个见色忘友的人。”邢修泽把排骨骨头挤到口腔一边,顺势就要给许之一来个投怀。
当然没得逞。
许之一往边上一娜,直接问:“准备出柜了?”
“啊?”邢修泽被许之一的直球打的收不住柜门,收起不正经的样子,回答:“我大概要辜负他们的希望了。”
邢修泽爹爸从来没有限制过邢修泽喜欢对象的性别,只不过是不想让儿子走他们都这条路,太苦了。
如果可以,他们希望邢修泽喜欢一个女孩。
“叔叔们会理解的。”比邢修泽高出近十公分的许之一没多少的意外的表情,只是抬眼对十米外的男人打了个招呼,“邢叔好,我来蹭个饭。”
邢修泽;“……”我和许之一之间没有共产主义兄弟情,不,连剩的那点兄弟情都要没了。
孟寅进教室,就看见林夕沛迸射着花火的目光炽热地望着她。
视线实在过于热烈。
“孟寅宝贝,给粉头发点糖呗?”林夕沛挨着孟寅的脑袋,余光飘了眼刚落座的许之一,很是兴奋,“你跟许之一……”
孟寅可以在醒后坦荡地面对许之一,却被林夕沛问地耳垂莫名发热。
她有点不好意思。
聂海竖着耳朵听俩姑娘的对话,左边椅腿腾空45度,右手扒住许之一的桌边,低声问:“一哥,你们俩这是算官宣了?”
要知道,他可是“干饭小组”唯一一个没有现场看到“指引cp”双向告白的人,只有林夕沛在群里共享的一个现场视频。
想他自从得知许之一钥匙扣背后惦念的那个人就是孟寅之后,憋着这个光天的秘密,为他一哥操碎了心。
“挺欢喜的。”孟寅摆着最自然的语调,却掩盖不了其中的糖渍。
得到正主在清醒后的肯定答案,林夕沛宛如看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老母亲,五彩斑斓的真情实感都捏成了一句——“指引是真的”。
竖着狗耳朵的聂海也听到了孟寅的话,随后就看到他一哥,捻出好看的唇角,对了他挑了下眉,一副得偿所愿的样子。
这还是他认识的一哥吗?
聂海愣怔时分,许之一从校服袋里拿出一个小绒袋,取出绒袋里面取了钥匙环的无事牌。
“唉,一哥,”聂海诧异,这块牌子他可在熟悉不过了,他一哥的钥匙扣啊!
“你这钥匙扣不是给孟寅了吗?”
林夕沛的视频没录全,许之一后面有没有把钥匙扣给孟寅他无从知晓,可是许之一在贴吧里说钥匙扣物归原主了呀!
这钥匙扣是给孟寅做的,物归原主的意思,难道不是给孟寅了吗?
“是给了。”
“那你这块是重做的?”看起来不像啊。
“不是。”
许之一把无事牌放进了笔盒里。
“一哥,你把这东西放笔盒里干什么?”
“想题。”想题的时候拿出来做伴。
聂海:“……”他不懂了。
聂海选择去问一问另一个好说话的当事人。
“孟寅,”聂海很有分寸地拍了拍他的前桌,“你把钥匙扣还给一哥了?”
“没有啊。”
“那一哥怎么还有个一模一样的?”
孟寅想起那个场景,垂眸一笑,诚心想逗一逗聂海溢满的好奇心,“你猜呀——”
聂海:“……”是不是该说你俩天生一对。
钥匙扣下的无事牌还是那一块无事牌,不一样的只是无事牌的重量。
许之一去年得了块好玉,找工匠师傅打磨成合适的大小,又将这块海南黄花梨的无事牌凿了空,做成空心的推拉无事牌盒,将打造好的和田玉无事牌置在了其中,重新请道人开了光。
许之一昨天取出润玉的无事牌,串了佛线,戴在了孟寅的脖子上。
礼物很重,感情更重,许之一一句“就当暂时替我保存着”打消了孟寅踌躇要不要收下如此贵重礼物的疑虑。
所以,许之一手里的是成了无事牌盒的无事牌,物归原主的无事牌也的确在孟寅身上。
邢修泽挑着餐盘里的豆角,挑衅似的朝许之一挑眉,不紧不慢得吐出这个真相,聂海差点没惊掉下巴。
邢修泽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哦,许之一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就在旁边。
孟寅若无事情的吃着饭,耳垂又红又痒。
看着风平浪静的林夕沛,悄咪咪地拿出了手机,舒缓了下她的心情。
【不是粉色的小猪佩奇】钥匙扣的故事,我只能说我们一哥太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