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Then We Hug(4)
校运会前的周六,二班决定在室内体育馆来一次完整的彩排。
刚进体育馆,孟寅就被臧凯和聂海从门口请到了观众席的位置上。
“孟寅,你们引导员拉拉队的彩排还顺利吧?”臧凯找了个切入点。
“挺顺利的。”孟寅自己都没想到会那么顺利。
“你们呢?怎么样?”礼尚往来,孟寅反问。
作为引导员,孟寅最大的功能就是沿着既定入场路线引导相关班级人员进场和出场,而她今天的主要任务是配合节目熟悉和调整进场的节奏。
她很喜欢《Then We Hug》的概念,也有一种加入其中的向往,但分身乏术,所以孟寅很期待大家在运动会上的演绎。
聂海跨步坐到前一排的位子上,拇指抵在食指最上方的指节上,“孟寅,我们想让你帮个小忙。”
“小忙?”
盯着聂海的脸,孟寅脑海里突然蹦出句“阴谋阳谋暗夺的谋”。
臧凯顺势接下话,说:“我们想邀请你加入我们最后的Ending部分。”
孟寅指了指自己,“我?”
臧凯回答:“我们想了很多个结尾的ending,最后还是觉得,少了你引导员的那一部分,就不完整了。“
孟寅被这俩人说得有点摸不着头脑。
校运会于下周三正式开幕,周一是班级最后一次彩排,周二是全校联排,而今天,也就是倒计时的第四天,在她从没看过完整的《Then We Hug》的舞台下,邀请她加入最后的ending?
今天可不是愚人节,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是这样的,我跟你说啊…….”
孟寅还没从愣怔中回过神来,聂海和臧凯拿着平板,你一句我一答阐述完ending方案,顺便论述了下最后结尾的重要性以及她加入的意义。
这是个不难理解的小插曲。
集众人之力,最后编排出四个ending方案,根据群众喜爱度与演出呈现效果综合评分,第三个方案得到一致好评,只不过这个方案需要引导员在最后加入其中,与领头来一段solo小舞曲。
这段小舞曲需要孟寅和许之一配合。
问题来了。
许之一出现了一丝犹豫。
臧凯不明所以,想来想去,决定拉着聂海来个曲线救国——先说服孟寅加入他们。
毕竟他们时间真的不多了,急得很!
“一哥来了。”聂海时刻注意着入口,看到许之一一身休闲地走进来,他对着孟寅双手合十的拜托着,“我们走了,孟寅前桌,一切都拜托你了!”
许之一一走进来,就看到了观众席上围坐一团的三个人。
他往观众席方向走,孟寅也走下阶梯。俩人隔着观众席的护栏,一下一上,视线相撞。
十几步的距离,孟寅心里已经有了确定的答案。
“许之一,”她率先开口,直入正题,“你是没来得及跟我说吗?”
许之一一听就知道聂海和臧凯大概跟孟寅说了什么。
“不是。”他回答的也干脆,又问:“还记得附中的流言吗?”
那像是一个没有什么道理可言的不成文规定,在学习的年龄,只要男女生关系亲近一些,就会有意无意地被盖章定论为处于某种不适合的关系。明明是四个人一起,只有孟寅和许之一被传出了不存在的谣言。
孟寅全心全意扑在中考上,虽然没有分心思去关注,多少也还是知道的。
空穴来风的言论没有存在多久,但那个时间点靠近中考,许之一至今无从知晓孟寅中考失利是否和那件事情有关。
孟寅的眼神给了答案,开口却问许之一,“我开学讲话的行为,你介意了吗?”
“没。”
孟寅了然地笑了笑,”许之一,你在怕什么?“又问:“你不是已经在贴吧公开表示过我们是同学,是好友吗?”
对上孟寅坦荡无余的眼神,许之一在心里问自己。
许之一,你在怕什么?
他不是怕那些蜚语,只是会害怕她受到影响,他思索繁多,唯独忘了,孟寅并不怕这些子虚乌有的东西,又或者这些已经影响不到她了。
唇畔溢开轻松的弧度,许之一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
“那两个混球跟你说什么了?”
“臧凯说,A dream we dream alone is only a dream, a dream we dream together is reality.”孟寅两个手肘支在护栏上,透出些本体属性的自信,“说要是我这个引导员不来帮最后一点忙,他们一哥参与策划编排的这个节目就不完整了。”
许之一舔了舔上颚,“小野洋子的话,说的倒也没错。”
孟寅得意的挑挑眉。
正式彩排,关于青春的风发和嬉笑打闹的声响,几乎要掀翻体育馆的屋顶。
只是看着这一篇章又一篇章,孟寅都能感受到“Then We Hug”里的”爱最大“。
这里的每一个人,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无可复制,热情奔赴,因此最后才能拥抱。
对他人,也对自己。
孟寅还没从炽热的张扬和感动中缓过来,许之一给她看了终版的ending编排。
“玩那么大的吗?”孟寅鼻腔屏着呼吸,在胸腔里深呼了口气。
跟聂海给她看的方案不同,这是经过编排后的完整呈现。
这两个可以完全就是两个东西。
许之一面无波澜的“嗯”了一声。
孟寅又默默做了个深呼吸,面上口吻轻松,还带着点坏笑,“那来呗,麻烦许同学最后几天帮着我一起临时抱佛脚,好让咱们高三(2)班,永远forever young。”
说着举起了双手,笔出胜利的姿势。
“哇哦!”越凑越近的吃瓜群众们拍手叫好。
“我们一起陪你临时抱佛脚!!!”有人开始起哄。
接着又有人喊,“高三(2)班最牛逼!”
…….
整个进场的演绎由许晴和曾娜编排,其他人的彩排结束后,许晴和曾娜领着孟寅熟悉ending部分的动作,有了拉拉队排练的经验,孟寅学起来并不算吃力。
不过半个小时,她已经能够将所有动作都连起来了。
次要演员们都走的差不多,只剩下须知一一人坐在篮球休息区。
“许之一,”许晴朝休息区挥挥手,喊道:“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俩快速磨合了,我们先走了。”
许之一打了个手势,随后起身往孟寅这儿走过来。
两个人之间距离不超过百米,可孟寅就这样看着许之一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从踏进这个体育馆开始,她的眼前仿佛有一块大荧幕,她和许之一这些年交叉又平行的生活被剪成预告片播放。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许之一其实并不是她的光,他们一直是彼此的战友,在各自的生活里,在共同的战场上。
孟寅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雾层,若隐若现着绒毛。
许之一递过拎在手上的矿泉水,“喝点水。”
她接过矿泉水,并没有立即拧开,对上许之一的目光,说:“许之一,我先给你讲个故事,我们再排练吧。”
似乎意识到孟寅要跟他讲的是什么,许之一应了一声。
孟寅和许之一面向观众席,盘腿坐在地上。
视线抵达的某一处,上演着某段回忆,也不知道能不能去和解的曾经。
孟寅在三中的那两年,很难简单的用一个词或几句话来概括,但总的来说,过得并不算得上正常。
“虽然中考失利,我还是带着憧憬去了三中。”跃进了时空穿梭隧道里,孟寅不轻不重的开口,“进去没多久,我发现这个学校有着一种默认的奇葩行为。任何行为语言上的不同,都能成为各个小群体间的话题,于是,你被嘲笑和欺负。有些老师看见了,象征性的教育几句,另外一些老师,顶着名为‘升学率’的KPI,实施‘我是为你好’的语言暴力。”
“在我们班,有三个被认定的显性或隐性的霸凌对象,一个是马扬,一个是陆梓,还有一个,”孟寅顿了一下,吐出一口气,说出答案,“是我。”
许之一已经知道这些事情,可知道和听到孟寅亲口说出来的情绪感受,太不一样了,前者是愤怒和心疼多一些,后者则是无力感。
他没有打断孟寅,视线随着她的侧脸来到了她目光落定点。
“马扬因为男生女相,所以被大家嘲笑和欺负;陆梓因为吃药长胖,被大家指指点点;而我……大概因为不参与他们的合群,被排挤,也可能因为我认知里的基本礼节,在另一些人眼里挺茶,所以被列为对象。”
关于她成为被霸凌对象的原因,是她综合那些碎语和她对自己行为得出的结论。
“我第一次被霸凌,是高一期末考试前在食堂吃饭……”
那次,孟寅正和室友吃饭,突然过来三个高二年级的女生,为首的女生只问了句“是不是孟寅”,得到答案后,端起桌上的紫菜汤往就往她身上泼去。
“孟寅,警告你,别那么婊。”
那是孟寅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下平白无故地遭受到来自陌生人的恶意,愤怒和委屈刹那间席卷全身,而下一瞬,孟寅将桌上的另一碗紫菜汤朝着三人方向一挥,红着眼抬眸,哑声反问:“你们是不是有病?”
孟寅虽然一直给人笑意盈盈又有点娇气的印象,却从来不是个所谓的软妹子。
后来,孟寅才知道,为首的女生叫谢若,是高二年级段私下里比较难管的学生之一。她会来找孟寅麻烦只是因为前一天的中午,孟寅在食堂门口捡到了张学生证,按着上边的名字姓名给人送了回去。
事实上,她并没有亲手将学生证给失主,只是来到了高二(6)班门口,让坐在门口位置的学生转交。
离开没两步,孟寅被喊住,是那个丢了学生证的孟凡。
他手里拿着学生证出来跟她道谢,孟寅回他说“不用客气”。
这一幕被谢若看到,具体来说,是她看到了孟寅笑着跟对方说“不用客气”,从而在主观意识中断定了孟寅的茶。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有那么偏激而无理的占有欲。”
谢若和孟凡除了普通同学关系外,另一层关系是谢若喜欢孟凡但后者拒绝了她。就跟霸道总裁硬上弓的偶像剧桥段似的,谢若对孟凡有着让人不可思议的占有欲,并不考虑她的行为是否会给对方造成困扰,只是偏激地不允许任何女生靠近孟凡。
这件事发生后的寒假,在三中的群里和贴吧里,开始流传起一些关于孟寅的流言。到了开学,没有人追究这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背后的真相,有的只是班级里开始对她的孤立,年级段里认识了她面孔的人在背后对她的评头论足。
孟寅知道这一切,甚至去追溯过流言的源头,但没有去追究。
她的不追究,却进一步引发了谢若的情绪,她在厕所整蛊孟寅,路上碰上时拽住孟寅的马尾,找人翻乱孟寅的课桌,在课桌内倒奶茶……
孟寅在女生厕所里因为泼洒在地砖上的植物油,摔得差点起不来;在反反复复被拽住马尾后,孟寅一挑三,在学校的后巷里跟人打架,伤痕累累;在被一杯奶茶毁了一半笔记后,不再去食堂吃饭……
“我在三中成绩还不错,倒是没有被老师为难过,”孟寅的声音听起来波澜不惊,却又波涛汹涌,“只不过后来,关于我的蜚语越来越多,找我麻烦的人不仅局限于她们仨了。“
有流言说她做了第三者,插足了高三某对郎才女貌;有传言说她实际上没有父母,私底下是未成年外围来养活自己,脏得很;也有指点说她家庭背景是社会混混,所以还挺能打架,但因为是女生,家里并不喜欢……
孟寅收回在观众席上的视线,没有焦距似得落在脚尖,回答那天许之一问她的问题——在三中最开心和最不开心的事。
“所以,许之一,“孟寅始终没有看他,”我在三中最不开心的事,不是我成为了校园霸凌的对象,而是我回头看,发现回到过去的难度,而我最开心的事,是我没有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在A市普通高中里,三中的名声算大,因为它的师资力量可以跟重点中学媲美,偶尔几年的重点率可以跟重点吊尾车可以博上一博。也正因如此,很多学生家长不惜投入全身家当,买下一个位置。而不被人知的是,在三中全封闭式管理的教育体制内,老师对学生背景后的利益性攀比与关照,学生潜移默化中形成所谓的对“硬性合群”与“个性化选择”的割裂。后者的个性化以博取关注而个性化为基础,这样的基础迫使合群的发生称为保全的方式。
——最不开心的是回不到过去,最开心的是没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
这个答案,很意外,也很孟寅。
许之一的下颚线逐渐绷紧,又似乎有崩塌的迹象。
从孟寅口中流出的这些事情,相比许之一了解到的其中的细枝末节,显得轻描淡写,那些中伤她的流言,许之一一条条存档着。
他看到过在三中后街的小巷中,孟寅一挑三后的手臂和脸上的抓痕和伤痕,眼神却始终明亮坚毅的照片,看到过有人恶作剧,试图剪去她的长发的图片,也看到过她帮助三中其他被欺凌的同学……
可这两年里并不算频繁的见面和聊天里,在他面前,孟寅始终表现的和曾经一样,以至于在他察觉时,这个总是笑笑嘻嘻,对人大方又不失分寸的姑娘已经在时间的沙漏里负重前行了许多路,她没有被压垮更没有被侵染,始终挺直她的脊干,行走在暂时被乌云遮住了的太阳下。
“所以才一直不提在学校里的事?”
许之一更想问出口的其实是“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孟寅“嗯”了一下,盘着的腿屈起,怀抱双膝,目光在脚尖似落未落,”想说,又不知道要怎么说,就恍恍惚惚的过来了。“
“许之一,我在三中很不开心。”孟寅终于说出口。
这句话,孟寅在对话框中打下过很多次,可最终都没有发送给许之一过。
她记得每一次和许之一闲聊时,即便只是只言片语,许之一也能够了解她的想法;记得许之一在她每年生日的零点,‘祝她生日快乐’;记得他录下过尤克里里版本的《年轻的战场》给她;也记得他分享的在这两年里每一个鲜花簇拥的时刻……
在三中的日子,反复提醒着她,她和许之一之间的友情,太珍贵了,那是她在三中得以继续前行的某部分力量,以至于她害怕告诉许之一。
“担心我会相信那些蜚语?”
被勒着喉咙似得害怕就这样被许之一揭穿,孟寅反而像一块石头落地。
“是,”孟寅承认,“在那样的情境里,我实在没底气。”
尾音中夹着抹叹息。
即使了解许之一的修养和为人,孟寅也不曾宣之于口,因为她有些不自信了,人在不自信的时候就容易想多和钻牛角尖。她不知道也害怕万一许之一相信了某一条流言,她该如何自处。可在一中短短的一个月,故事以另一种方式向她打开,层面更加丰满的许之一,还有比任何时候都更相信他的自己。
“所以,学柔道也是因为这些事情?”许之一又问。
在路上遇上猥亵男之后,许之一就联想到了。
“是。“孟寅说,“我预感过有些不好的事情会可能会发生,在那之前,我需要有保护好自己的能力。“停了一顿,她又说,”也是在那时候,我定了要转来一中的目标。“
父母远在澳洲,亲戚们分布在全国各地,在A市她最亲近的只有几个老人,她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大,以此来保护自己。
学柔道不那么容易,学理科也不那么轻松。每次上完柔道课,累得站不起来的时候,每次解不出题,刷题刷到快崩溃的时候,她都会戴上耳机,单曲循环《Dream it possible》。过去的两年里,只有跟许之一聊完天,见完面,她才敢听一遍《年轻的战场》。
孟寅仰着头看许之一,带着点笑意,眼眶又泛着泪,”要转到一中来的条件挺难的,许之一,我还是挺棒的。“
许之一突然挪了个位,盘腿坐在了孟寅的面前。
“心理情况出现过问题吗?”
孟寅愣了下,想到“粉雄救兵”的故事,这的确是考虑全面、细致入微的许之一会想到的问题。
“许之一,你是担心我没有一个宣泄出口,又自己扛着这些事,心理会受不了,是吗?”
“是。”许之一拧着眉。
“我发现自己心理状况不太好,是在高二快结束的时候,考试结束,我就去了心理科。”
从高二上期中开始,孟寅开始频繁做梦,什么梦都有,最常梦见的就是许之一还有在附中的日子,她总是梦着梦着就哭了,胸腔里的窒息感让她醒了。每次醒来就再也睡不去,白天的精神状态就只能强撑。梦得多了,就不敢睡了,害怕梦里的前半段太美,醒来一场空后席卷而来的空虚和落差感。
“心理情况不算太严重,我遵医嘱吃药,也按时复查,现在已经好了。”孟寅看着许之一的脸上的纹理一寸寸绷紧,拍了下他搭在侧膝上的手背,很郑重的说,“许之一,一中和三中,像是一种教育的正负两个面。在三中的时候,我觉得你像太阳,因为我们关系不错,我得以跟着光跑,而你这个太阳呢,也总为我鼓掌。可来了一中之后,我觉得你不是太阳,你啊,是我最亲爱的战友。”
那些年岁里,就是这样一个人,扎在了她的心里,成了她翻山越岭的力量,使她到了这里,才发现,他们是战友,她以有许之一这样一个战友为荣。。
这回愣住的是许之一,他得以解开孟寅会在高三转入一中的原因——是因为他。
没来得及回神,只听见孟寅从地板上爬起来,又拉了他一把,说:“许之一同学,我的故事讲完了,咱们抓紧排练吧。”
许之一没动,透亮的眸色中似乎有一层雾霭,却目光如炬,“爱哭包,我想抱你一下。”
你靠着我的肩,哭一场吧。
说着,许之一站起来,拢住孟寅。
这是一个很绅士的拥抱,却又轻又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