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7 冬至
冬至这天是周五,“干饭小组”下了课就来了汤饭店,挤坐在最靠近门口的四人桌。
店里靠里边的两人桌上,坐着余阿婆和孙子李勇。
李勇正舀起碗里的一个大汤圆,放进另一个小碗里。
孟寅坐在靠墙的位置,借由遮挡,视线定在余阿婆和李勇的桌上。
李勇和照片上没有很大出入——偏黑偏瘦,身量看着比同龄人要小上一些,但眼神亮炯炯的——只不过半就不新的红袄子,袖子往上缩了一截,衣服的尺码明显小了。
捐助人和受益人并不适合直接见面,可“干饭小组”的大部分都想远远瞧一眼,最后,串通了阿威,请余阿婆带着孙子在冬至时来店里吃碗热汤圆。
冬至日吃一碗猪油黑芝麻陷的汤圆,是A市的传统。
余阿婆没有拒绝阿威的邀请,只是坚持买一碗汤圆。
阿威跟余阿婆约了晚上7点,这是他们做准备工作的时间,李勇牵着余阿婆,余阿婆领着余勇来到汤饭店。
李勇在门口的摊车上看到了熟悉的食物,回应跟他打招呼的阿威,“哥哥好。”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阿威,说:“哥哥,我带外婆来吃汤圆,这是汤圆钱。”
阿威不知道余阿婆是怎么跟李勇说的,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一滞,放下手里的活,双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蹲下身,“吃完饭再给哥哥付钱,好不好?”
凑近了,他才看到李勇拿着钱的食指上,长了个冻疮。
李勇摇摇头,拿着钱的手又往阿威手里递了递。
他八岁了,虽然年纪不大,很多事都是清楚的。爸爸生病不在了,妈妈留下一些钱之后也走了,奶奶一个人带着他生活,很辛苦。奶奶总是会带回很好吃的汤饭,有时候还会有个大肉丸子或者卤鸡腿,奶奶说过是这家的好心老板剩下便宜卖给她的。
这个社会上,有很多好心人,每一个帮助过他的人,他都真心实意的记在心里。
“奶奶说哥哥工作的时候很忙,所以要先把钱给哥哥。”李勇一板一眼,几颗牙正在换牙,说话漏着风,却更显认真。
阿威一愣,接过李勇递过来的纸币。
电子支付盛行,他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纸币了,好不容易又几分慌乱地从工作服里找出找个硬币,放进李勇的手心。
因为冬至,他的汤饭店最近做了汤圆,最传统和经典的猪油黑芝麻陷的,8元一碗,里头有六个不大不小的汤圆。
店面几步就能走到底,阿威还是叫来小玉,让人领着余阿婆和李勇去了位子上。
李勇礼貌地道了声“谢谢姐姐”,小玉趁机和他多聊了几句,问他:“我可以和余阿婆一样,叫你小勇吗?”
小玉心疼余阿婆这么大年纪了还带着孙子在城市里讨生活,给余阿婆的那一碗里,多下了四个汤圆。
十个猪油黑芝麻汤圆,希望余阿婆和李勇之后的日子,能够圆满一点,也甜一点。
李勇不肯一个人吃汤圆,余阿婆看碗里的十个汤圆,问小玉要了个小碗,从大碗里舀了三个汤圆出来,把碗重新推到李勇面前。
“奶奶也吃。”
李勇不做声,把自己面前的汤碗往桌子中间挪了挪,拿起勺子,挑了两个他认为样貌最好的汤圆,放进了余阿婆的小碗里,站起来把小碗端到自己面前。
“奶奶吃大碗,”李勇说,“我吃小碗。”
说着,露着牙龈,咧开了笑,陶瓷勺里躺着个汤圆,李勇递到了余阿婆的嘴边。
“奶奶吃,”余阿婆接过了小汤勺,历经人世沧桑的眼眶里噙着泪,“阿勇也吃。”
“干饭小组”随意点了些吃食,每个人又各要了碗汤圆。
小玉端着两碗腊肉炒饭,炒饭上盖着两个卤鸡腿。
“小勇,”小玉微屈上身,视线与李勇齐平,“今天出门前,写完作业了吗?”
“写完了。”
“真乖。”小玉的声音爽脆又一如既往的热情,不由自主地抚了下李勇的头顶,“那小玉姐姐奖励你吃鸡腿饭。”
余阿婆赶忙阻止,“小玉妹子,这使不得。”
她虽然年纪大了,心里还是明清的,汤饭店的这对小夫妻看她一个老太婆带这个孙子可怜,每次都拐着弯的在帮她。她平日里已经受了还不起的恩情了,实在是没脸皮在这样了。
小玉把餐盘推到余阿婆面前,笑着说,“阿婆,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随后,又摸了摸自己的小幅,“您也让我学着当个妈妈吧。”
“哎呀,这是好事儿啊!”余阿婆激动的眼眶又泛红,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又搓。
也没再拒绝这份好意。
汤饭店亮起门口的箱灯,小小的门店,生意红火,玻璃门上起了水汽。
余阿婆本想赶在小夫妻俩开始做生意前就吃完离开,可一碗炒饭盖鸡腿,把他们拖到了生意最红火的时候。
走到推门前经过孟寅这一桌,李勇突然停住了脚步,拉住了靠外坐的聂海的衣角。
“哥哥,”李勇胆怯又勇敢的喊道,“我能问你,这是什么学校的校服吗?”
他们直接从学校过来,身上还穿着校服。
聂海愣住,他背对着他们,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奶孙俩不多的交谈,可他没想到李勇离开前会拉他的校服。
“一中,”聂海舔了舔突然很干燥的下唇,“A市第一中学。”
得到答案,理解微拧着眉,继续问道;“是很好的学校吗?”
“是A市最好的高中。”回答李勇这个问题的是坐在对面的林夕沛。
在社会层面和升学率层面,A市六所重点高中不分伯仲,但在她心里,一中就是六小只里的第一。
李勇的眉头舒展开,在嘈杂的小店里,“干饭小组”听到李勇坚定地说:“谢谢姐姐,我以后也要考一中。”而后又听到他小声的呢喃了句,“也想穿这么好看的校服。”
李勇和余阿婆离开后,“干饭小组”的桌上,静默了好一会儿。
聂海拿起勺子,又放下。
他从小对科技领域的事物情有独钟,虽然读过诗词中的民间疾苦,历史中的把万里长征,见过街上的乞丐,给“希望工程”捐过款,但对社会人文方面的见解着实庸俗浅薄的很。如果不是来到一中,认识了这群人,见证了一些事情的发生和转生,他想他大概会不可救药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从室内出来,寒夜的风激得人清醒了不少,聂海搓了把脸,突然感叹道:“我突然觉得,我好像过于幸福了。”
邢修泽从聂海脑后抡了他一把,手臂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肩上,“哟,你还开始感知世间冷暖了?看来还有得救。”
“滚!”
聂海虽然嘴上对邢修泽这么叫嚣着,但他知道对生活的观察和感受,邢修泽确实比他强很多。
邢修泽之前提到过,他的爹爸一直有在资助贫困学子,个头数都快和他年纪差不多大了。
邢修泽小时候其实并不能很能理解他爹爸为什么要带着他做这些事情,后来,他开始渐渐理解———生而为人,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而无论身处怎样的生活,都要学着感恩生活。
林夕沛鲜少地没有参与拌嘴,而是问:“你难道没发现我们学校里其实有贫困生的吗?”
几个人相视一眼。
一中的教学理念虽然不同于其他大多数学校,上世纪有还是一所私立高中,但现如今是一所公办院校,这就意味着学校里的学生,他们背后的家庭和成长环境,存在悬殊,甚至是云泥之别。所以,一中当然也存在大众所认知中的“贫困学子”。只是校方对这批学生名单进行了保护,他们除了每年能领取国家助学资金之外,每学年,校方拨发的助学金会直接打入他们的饭卡中,不张扬也保护了学生的自尊心。
林夕沛也是无意间发现的这件事的。
她的成长经历跟聂海差不了多少,但因为这件事情的发现,她对一些事情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哟,”邢修泽突然闪过一丝惊讶,“难得你还能发现这个。”
林夕沛:“……”好想打人怎么办。
“这就跟聂海突然觉得自己生活过于幸福了一样,发现了,有什么难的。”
困于今晚上生出的愁丝,又陷于刚才的惊讶,全部都被林夕沛拉来当人肉垫的话,驱散的无影无踪。
“我现在不觉得了,”聂海收回自己说过的话,面无表情地说:“我觉得我现在幸福的刚刚好。”
“不是我们的生活过于幸福了,”林夕沛无视聂海暗搓搓收回说过话的举动,说:“是生活和生活之间的确存在着壁垒。”
当一个人成长在富足的物质条件,接受优质或甚精英教育,很大程度上他也拥有了自己的精神世界,他们被呵护和爱护着长大,在成年之前或者终此一生里,对人世疾苦,都是知之甚少的。某种意义上,“干饭小组”都是这类人。他们之中的所有人,都是出生于中产家庭及以上,祖父辈积累的经济基础成就了他们的上层建筑。他们可以没有顾虑地做很多自己想做的事情,因为身后就坚实明朗的退路,虽然有时候也必须做一些他们不情愿的事。他们唾手可得的东西,习以为常的日常,可能都是别人终其一生所追求的彼岸,而对那些人所依赖和生存的日常,对他们来说是却是匪夷所思。以这样一种方式相互碰撞,直面底层人群的一角,就足以有无法言说的冲击力,力量很鲜明,甚至让他被撞得生出一种道不清的无力感。
邢修泽摸着下巴,说:“还是我们林学妹感悟深。”
林夕沛刀了邢修泽一眼,学妹什么学妹,这梗玩三年了,还没腻吗?
孟寅听着林夕沛的话,若有所思的笑了。
“笑什么?”许之一问。
还在吵闹的注意力,被许之一这一问给吸引了过来。
孟寅的笑意更大了些,看向许之一,一本正经地回答:“想到了许之一同学的‘普通人理论’。”
“普通人理论?”聂海和林夕沛异口同声地问。
邢修泽大爷似的摇了摇头,说:“你们一哥的‘普通人理论’,就是——我是大家口中的优秀又让人羡慕的别人家的孩子,可我还是个普通人,因为世界之大,见过真正的天才。”
“这跟我们说的,有什么联系吗?”林夕沛问。
是她格局小了吗?为什么她的疑惑好像更大了。
“有很多有天分的人,”孟寅说,“但和真正的天才之间,是有壁垒的。”
孟寅这么嘴上说着,心里想着的却是一个少年,看过真正的世界,才能保持这样的清醒。
“那么,人类的渺小和伟大之间,究竟有没有壁垒?”听到解释后,聂海又抛出个似乎……不那么相关的问题。
林夕沛有点惊愕,这真的是聂海这个语文傻白甜能想出来的问题吗?
邢修泽没忍住笑了下,“我算是知道你怎么会写出‘莫愁前路无知己,西出阳关无故人’了。”
“怎么你都知道了?!”
并不是很想回顾每次的语文考试,那都是他的黑历史,聂海想。
“不是,”聂海说,“我们在讨论的是一个严肃的问题。”
邢修泽笑地更大声了,连带着林夕沛都捂着肚子。
这其实是一个很哲学性的问题。
个人和群体如何界定“渺小”与“伟大“?如何微不足道才足够称之为”渺小“?如何贡献卓绝才能被歌颂”伟大“?”渺小“和”伟大“之间是否存在等价?
”这个问题就跟科技和人类谁更胜一筹一样。“邢修泽笑够了,用文科第一的思维给聂海进行指导,”我们这一辈,成长在科迅极速发展的时代;我们的下一代,出生在全方位科技时代。人类和科技谁更依赖谁,表面看是一道无解的题。“说完,他又补了一句,”至少现在是这样。“
顺着邢修泽的话,许之一给出了他的答案。
”人的渺小在于他永远无法与历史的洪流抗衡,而他同样伟大,因为总有人推动着科技的发展和壮大,也有人始终拉着历史,使之得以留存与流传。“
话间,“干饭小组”来到了夜宵巷的出口。
“你们看。”
几人随着孟寅的话转过身,画面像是被渲染过一样,或红或黄的霓虹灯箱,打着白织灯忙碌,沿路纵深,像开满鲜花的巷道,人来人往,鼎沸却不感觉嘈杂,有的只是从心里感受到的——突然被时间放慢的步调。
“我觉得这样的烟火气,”孟寅说,“渺小也伟大,因为能感到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