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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如此欢喜

共 45 章

正在阅读 · 010 粉雄救兵(3)

010 粉雄救兵(3)

班会例行的第一件事,选座。

如许之一所料,没人选他的“宝座”。孟寅的位置,同样也没被人占据。不同的是,聂海成了孟寅的后桌,林夕沛还是她的前桌。

“对双代会还有提案的,在周五前都报到班长那里,”这是班会的第二件事,“去双代会每班还是委派两名代表,这次想去的,咱们还是按老规矩。”

“最后一件事,”老王清了清嗓子,点了下许之一,“许之一,去年的主题太出彩了,臧凯想让你参与策划一下这次校运会进场主题。你怎么说?”

“可以。”许之一往后一仰,后背贴着椅背。

话才落下,下课铃声接踵而来。

孟寅有一点凌乱,从“老规矩”这三个字开始,她没再听懂过,这都是什么中文摩斯码?

她都没来得及上课悄悄问一下林夕沛。

孟寅扣住林夕沛的手往食堂走,瞳仁中流淌着星点迷惘,“老规矩是什么?去年主题又是什么?”

“快板儿咱们一打啊,听我给您好好叨叨~”没等林夕沛动嘴,走在后面的聂海捧过话茬,一副打快板说相声的气势。

林夕沛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胡子,“这大概是天津快板被黑的最惨的一次。”

“我这是烘托气氛,懂不懂?“

”还是别了吧。”林夕沛挽上孟寅,说:“老规矩就是除却已经去过双代会的,想作为班级代表参加双代会的都可以在班长那儿报名,然后由上一次的代表抽签。”

孟寅想到开学初她被盲抽演讲,问:“‘抽盲盒’是一种古老的文化传统吗?”

“这就是随机抽样的公平性。”

孟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同意聂海说的,就是……有点刺激。

“那去年的进场主题出彩,又是什么故事?”

“这个,”聂海喉结滚了下,眼神飘向走在身边的许之一,“这个还是让一哥自己跟你讲吧。”

这语气怎么就突然调转的跟有很多不可言说的故事似的。

许之一开口,语气就跟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到食堂坐下来跟你说。”

“去年双代会,我提了个议案。”许之一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孟寅从中搜不到任何一点林夕沛刚才偷偷跟她说的许之一去年气场压迫的样子。

孟寅诧异,不要说许之一生气,她连许之一低沉的时刻都很少看见,他好像有一种能看透事物本质的能力,于是总能够尽可能的守住那些珍重的事物。

“粉雄救兵,”握着的筷子被插进饭层里,孟寅对上许之一的目光,“林夕沛跟我说过一些。”

一道无法忽视的视线投射过来,孟寅微微偏头,刑修泽直直地盯着她看,像是要从她脸上提取一丝微妙。

“刑修泽,你看得我有点惶恐。”

“你一点都不惊讶吗?”

高二第一学期接近尾声的某个周一早上,高二(6)班吴晓家长卷着一身无处宣泄的情绪,拎着吴晓,闯进了校长办公室,要求学校给他们一个解释。

起因是周五晚上,吴晓和张倩去看电影,母亲收拾女儿房间时,在床底下发现十几本同志文学,怀揣着不可置信和某种强烈的不安,她给张倩打了个电话。

吴晓和张倩在学校很是要好,两个女孩周末也总一起玩儿,一来二去,吴母也就有了张倩的联系方式。

吴母套了十几分钟话,不仅套出了吴晓晚上并没有和张倩在一起,还套出了女儿的性取向。

她全身发抖地举着手机,对着那一堆“不堪入目”的读物,吴晓被迫出柜。

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吴母自认为自己足够了解吴晓,那是她付出全部心血培养的孩子,她的成长轨迹从未出过偏差,也不该出现偏差。

那个周末,对吴晓父母来说,像个噩梦;对吴晓来说,亦是。他们夺走了吴晓的手机,肢解着她的通讯记录和网络浏览记录,吴晓像是在刺眼的白昼里被猥亵,裸露于烈日之下。于是,她的另一个秘密,毫无意外的被发现。她有一个交往对象,是个女生,隔壁班的余棠。

吴晓父母因此一口咬定是一中提倡的所谓“包容、多元、民主”的校风,导致学校缺乏教育管理能力,未正确引导学生身心发展,使学生没有把精力放在最重要的学习上,走上歪路。

他们来到学校,替吴晓办理转学手续,要求余棠对自己的不检点行为对吴晓进行道歉,同时也要求学校由于对自身教育管理能力的失职而导致吴晓对自身的认知错误,对他们一家进行公开道歉。

校长办公室,从一开始的风平浪静到一个小时后吴晓父母的破门而出,事件开始快速发酵。

当天下午,多家教育论坛和媒体对吴晓事件进行报道,标题大多为“一中教育管理失职,致学生对身份产生错误认知”之类。文中吴晓化名小天,吴晓父母细述了小天的成长历程,以及小天在进入一中后种种“反常行为”到他们发现她不该有的性取向。

而这,还未达到整个事件的高潮。

周三中午,同一篇报道出现在本地论坛、纸媒和社交平台上。报道中没有言明对象,含沙射影地叙述了一中某学生双亲为同性,受到两位父亲影响,该学生在成长过程中,心理和性格都存在缺陷,这些缺陷包括但不限于排斥异性,渲染“断袖之美”。由于该学生为人处事八面玲珑,一度带坏一中校风,而一中鉴于该学生拔尖成绩,不予理睬相关问题,使一中“同性成风”。

一中人一看这报道,就知道假的,更加了解内情的人,看得出报道中直指的“某学生”,说的是刑修泽。

知情人并不多,除了校长,只有许之一。

许之一只是扫了眼标题,就出了教室,有人看到他去找了邢修泽,两人在聊了什么不得而至,只是回教室之后的许之一鲜有的沉默和他深不见底的黑眸中遏着深海般的气压。

当天下午,许之一,刑修泽,余棠请假,被关在家里的吴晓也趁机跑了出来。

从发出第一篇报道到含沙射影的污蔑,一中始终按兵不动。都说“未知全貌,不予评论”,但人的本性中都有着先入为主的偏颇印象。那一周里,网友们对一中这两起事件有着超乎热情的讨论,而由一中事件展开的“中学生身份认知”的讨论,也被推上相关热门话题。

舆论始终没有消停的迹象,一中也并没有被打搅了的痕迹,只是校园四周,多了些辅警来劝退赶来的各方媒体记着。

而所有一中人,都在静悄悄地等待一个答案。

周一早会,主席台上并没有如往常般出现校领导,而是只是在上周一短暂地出现在了校长办公室一下,然后不见踪影的吴晓。

她双手拿着话筒,举在胸前,望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

回应她的,是聚拢一线的目光和耐心等待。

擦肩而过的滋滋声打破秋日里的安静,吴晓的声音碾过音响进入每个人的耳里。

“大家好,我是高二(6)班的吴晓。也是上周事件中的当事人小天。首先,我为父母因为偏见和错误的爱意,以不恰当和非正当手段获取无关人员信息,对学校进行莫须有的泼脏水,进行反思与道歉。”吴晓两手交握,对全校师生鞠躬道歉,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眼眶里裹满了泪,她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却还是几分哽咽,“一中是我遇见过,最好的学校,没有之一。”

“我在上周出柜,被出柜。这虽然完全偏离了我的出柜计划,但我不后悔。”吴晓稍稍停了几秒,她望向某一处,抓住了某个视线,继续说:“在进一中之前,我的成长一直按部就班,仅管我总是觉得我好像很一般女孩子不太一样,但没有去深究过。直到我来到了一中。在这里,我才了解了,比拥有拔尖成绩更重要的是不断拓展自己的边界,了解你是谁。于是,我第一次对自己身份的认知有了明确的概念,不仅是生理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这一次,吴晓在全校面前,主动出柜。

她的声线里,少了开始的紧张,多了由衷地坚定。

“我喜欢余棠,我们已经在一起了128天。过去的一周里,我们进一步确定了这一份心意。我不想说‘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这样的话,我们更想让大家看到,我们是如何脚踏实地走下去的。不用太远,希望一中所有人在明年六月都可以见证,我们走到的第一个顶峰。“

操场上的掌声和呼喊连绵,吴晓的这些话,在一些人的意料之内,更多人的意料之外,但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认为“这就是一中人才会说出的话“。和其他高中不同,一中已出柜的人不在少数,而他们在一无所有时就敢打开柜门的重要一点是,一中给了大多数人一种无可替代的认同感,这种认同感不是认同学校、老师,而是去认同你自己。

了解自己,剖析自己,认同自己,进而知悉要如何迈出下一步。

吴晓往台下走时,刑修泽提着另一支话筒走了上来,擦肩而过时,彼此点了点头。

刑修泽昂起他文科第一高贵的头颅,一只手插着裤袋,对着话筒清咳了声,示意他要开始发表讲话了。

和吴晓递进的方式不同,刑修泽半开玩笑似的向底下开问:”高一到高三文理科段前十,还有人是两个爸爸的吗?有的,就举个手。“

等了约莫一分钟,无人应答,刑修泽才重新拿起话筒,“那我就是上周某篇关于一中某学生的热门报道中的有且唯一的某同学了。“往底下扫了一圈,邢修泽接着说道:”老实说,我没想过我的家庭情况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曝光,毕竟我的学生档案父母那一栏,一直只有我一个爸。但塞翁失马,让我有个机会可以说一说心里话。“

他微不足道,人微言轻,但不能视而不见。

“我,刑修泽,高二文科第一,出生于美国,有一个爸,一个爹,我跟我爸姓。”不似方才半开玩笑的语气,也没有平日里几分吊儿郎当的样子,有的只是不容许任何人侵犯圣地的气势。

从小到大,他听到过很多人的羡慕,羡慕他有一个外籍母亲,他也得到过不少老师的特别照顾,因为他被认为在一个单亲家庭,但他始终没有反驳和争辩过。他比谁都清楚在那个原始又隐秘,没有规则和保护的年代,他爹爸坚守住这份感情受了多少苦,也洞悉在这十几年里,他们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承担起父亲和母亲的共同角色。

家里的那两个快半百的男人,是他的底线,他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有意或无意的方式对他们进行污蔑。

一丁点儿都不行。

“自从我老爸老爹有了我,在我们家,‘如何给我营造一个健康安全的生活坏境,感受无差别的家庭环境’,是件特别严肃的事儿。“健康安全”、“无差别”,实现这7个字,需要一个对照组,好在这十几年来,我们家隔壁有许之一一家做对比。一哥,不介意吧?“

人群中,许之一抬起手,在半空中打了个”OK“的手势。

顺着许之一的手势,刑修泽若有似无的勾了下唇角,说:”8岁之前,为了照顾好我,老爸老爹经常跟许叔叔许阿姨取经。小时候,他们最关注的是我的健康,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吃撑?有没有生病?是不是该吃药了?随着年纪的增长,他们教导我认识社会,传输我海纳百川的价值观,告诉我我存在的意义是为了成为自己,而不是为了某个基因的延续。当然,我老爸老爹用几十年如一日的感情教会我不管什么行为,携带怎样的情感因素,但必须不能够伤害他人,社会和自己,因为任何带有恶意的问候,针对的,都可能是背后的一整个群体。“

空气中连绵不绝的声线突然中断,而在下一瞬,又更加掷地有声地接上,”因此,今天在这里我可以告诉所有人,我啊,是被爱包裹着长大的人。我成长的生活和家庭环境十分健康安全,生活品质甚至超过了相当一部分人。”刑修泽抽出兜在裤袋里的手,从另一只手中接过话筒,漫不经心的一笑,又补上,“听说,不少人对我的性向很感兴趣。但可能要大家失望了,文科第一尚未遇见心动的人,如果有一天有好消息了,我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家的。”

“关于我和我的家庭,就讲到这里,剩下的所有想要窥探的好奇心,都收起来,放到探索知识的海洋里。“他耸了耸肩,看了眼腕表,继续开始他的表演,”你们再不努力点,我这个文科第一,实在没什么含金量。“

底下:“……”

“最后说两句我和一中。我很喜欢一中,学习、生活、朋友、老师,我珍惜在这里经历的一切。一中给了大部分人属于自己的认同感,那是在我们这个年纪非常重要的一个东西,也是其他学校给不了的东西。谢谢大家。”

刑修泽绅士鞠躬后下台,操场上掌声雷动。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句“刑修泽,我爱你!”,于是大家都跟着喊。迈在最后一格台阶上的刑修泽差点脚踝一扭。

一中的此次早会,不仅仅是个早会。

校方对本次早会进行了录制,同时在官微上进行了直播。

直播结束时,一中官微发布微博。

A市一中V:一中校训:言忠信,行笃敬。

下面贴着三张图。

连起来看是张完整的留言单。留言的人不仅包括在校已出柜的(毕业)学子,还有师生对LGBT+议题的态度和看法。

留言中间是陈老的字,苍劲有力的笔锋,不仅写了校训,还在后面添了三个字:爱最大。

言忠信,行笃敬,爱最大。

九个字,囊括了一中所有人的态度。

与此同时,A市日报发布视频,标题为《对话一中校长:我们的世界,要有自己的判断》。

二十几分钟采访中,陈老对几起事件的真实度做出解释,对校方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应,也对一中为何一直坚持自己的独有的教学理念做出了说明。

面对镜头,陈老平和且耐心,他是岁月里的晚风裹着苍劲的树干,析出优雅和清醒。

令人印象最深刻的,是到采访末尾,陈老说的一段话,他说:“一中的确需要内省自身存在的问题,但很多本质上的东西,我们不会放弃。在一中,最重要的不是老师和家长,而是学生。我们每年都会和学生进行对话,去倾听他们对老师和校方的教学和管理方式上的反馈和建议,去了解他们在这个时代里的困惑。我给你举个例子,20年前,我们在学生的提案下开设了高中性教育课程,现在还是有这门课。据我所知,这样做的,并且一直在坚持这样做的,只有我们一中。”陈老两手交叠,似是远眺又好想定焦于眼前,“我们为什么要坚持开设这门课?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中的校训,言忠信,行笃敬。人在十几岁的时候都会感情萌动,学校和老师要做的不是联合家长扼杀一种思绪,而是要合理应用。我们希望他们自己去感知感情,你要知道,这种纯粹是只有你在这个年纪才有的。同时,让他们自己去把握这个度,什么事情是可以做的,什么事情是你目前还不能做的,如果你做了,哪些后果你是需要去承担的,你有没有想好去承担这个结果了?我说的这些,其实都包含在我们的性教育课程里。一中一直主张学生做自己,这个做自己,不仅仅是生理意义上的,还有精神层面的,你要对这个社会有自己的思考和选择,自己的判断和态度。没有这些思想,和异性恋才能决定两个同性能不能互相喜欢,男人决定女人能不能接受教育,白人决定黑人的生死,一样糟粕又可笑。”

直播、官微和采访,这一系列操作,包裹着一中一周的迷雾得以散开。而由此引出的相关性话题得到了大家的注意,比如“高中是否应该开始性教育课程”,比如“什么样才是Z世代的做自己”,又比如”当代教育体系下的匮乏的爱、死亡和性教育“。

而在一中发布的微博下,第一热评被置顶,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现在,还有有网友在那条热评下留言点赞。

被置顶的热评ID为“X&L”,他说:我是刑修泽的老爸,他老爹不用微博,有些话就由我来转述。在认真考虑和商讨过后,我们不予追究本次事件里任何方的责任,也希望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小泽成长到今天,是我和他老爹的骄傲。我们只是拥有一个“爱最大”的普通家庭,我和我爱人也只是两个普通相爱的男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