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天风城(1)
第二日,田招如往常一样前往天体阁炼丹。
冯然见到他,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田招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他走进炼丹房,将三炉“清心丹”炼制完成。成丹率依旧稳定,其中一炉甚至出了上等。
午时过后,田招向冯然辞行。
“田丹师保重。”冯然送他到阁外,拱手作揖,“他日若有缘再见,冯某定当备上好茶,与道友把酒言欢。”
“冯掌柜也保重。”田招还礼,“令郎之事……节哀。”
冯然苦笑着摇头,不再多说。
回到听风苑,田招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他将洞府中所有个人痕迹清除干净,连一丝头发都没留下。床铺恢复原样,桌椅摆正,地火阵关闭。
这间他住了近两年的洞府,又变回了最初无人居住的模样。
夜幕降临。
戌时三刻,田招换上夜行衣,脸上重新抹上易容膏,变成那个面色蜡黄的中年散修模样。他将修为压制在炼气四层。这是乘坐飞舟的最低要求,再低就容易引人怀疑了。
“隐踪粉。”白狐提醒。
田招取出那份灰色粉末,均匀撒在衣袍上。粉末触体即化,化作一层极淡的灰雾笼罩周身,将他所有的气息都削弱到极致。
他推开洞府门,快步掠出。
今夜无月,星光暗淡。坊市街道上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
田招贴着墙根阴影疾行,身形如鬼魅,几个起落便穿过三条街道,来到坊市西侧边缘。
这里已是坊市防御大阵的边缘地带。一道淡金色的光幕从天穹垂下,隔绝内外。光幕上符文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田招取出陈老给的黑色木牌,将一丝真力注入。
木牌微微发热,表面浮现出几个银色符文。这些符文与光幕上的阵纹产生共鸣,光幕悄然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田招一步踏出。
身后缝隙无声合拢,光幕恢复如初。
他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夜色中的青岭坊市,灯火零星,像一头匍匐在群山间的沉睡巨兽。
他曾在这里蛰伏两年,炼丹、修炼、躲避追杀,如今终于要离开了。
“走。”田招低语一声,身形没入山林。
天体宗坊事的管事发现了阵法的轻微波动,派人去巡查,未发现异常之处,只怀疑是有野兽冲撞误触。
红枫林在城西十五里,是一片占地数百亩的枫树林。此时已是深秋,枫叶如火,在夜色中呈现出暗红色,远远看去如同燃烧的火焰。
田招赶到时,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
他藏身在一株粗大的枫树后,神识悄然铺开。
林中已有七八道气息,都集中在林中央的空地处。这些气息强弱不一,但无一例外都收敛得极好,显然是在刻意隐藏。
田招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静静等待。
子时整,林中央的空地上,忽然亮起一点幽蓝光芒。
那光芒初时只有萤火般大,随即迅速扩散,化作一道三丈方圆的蓝色光圈。光圈中符文流转,散发出淡淡的空间波动---这竟是一个小型的定向传送阵。
光圈旁,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现出身形。他手中持着一面铜镜,镜面映照着传送阵的光芒。
“持牌者,上前。”黑衣人声音低沉,听不出年纪。
林中各处,一道道身影掠出。
田招也随着人群,走向光圈。他数了数,连同自己在内,一共确是九人。大多戴着面具或兜帽,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气息判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黑衣人接过每人递上的黑色木牌,用铜镜一一照过。镜面上浮现出不同的符文,与木牌上的印记对应。
轮到田招时,铜镜照在他的木牌上,镜面浮现出一个银色的丹炉图案。
“炼丹师?”黑衣人瞥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上船后坐左侧第三排,沿途若有伤病,需要你提供疗伤丹药。”
“明白。”田招点头。
九人验毕,黑衣人收起铜镜,指着传送阵:
“一次三人,分批传送。目的地是五十里外的匿风舟,传送落点可能有偏差,但不会超过百丈范围。到地方后原地等待,不要乱走。”
第一批三人踏入光圈,蓝光一闪,消失不见。
田招是第二批。他踏入光圈时,感觉到一股柔和的空间之力包裹全身,眼前景象骤然模糊。约莫三息之后,脚下一实,已站在一处陌生的山谷中。
夜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田招稳住身形,神识扫过四周。这里是两座山峰之间的夹谷,谷中乱石嶙峋,杂草丛生。不远处,另外两个先传送过来的人正警惕地打量着环境。
片刻后,剩余六人也陆续传送过来。
“跟我来。”最后传送过来的黑衣人说了一句,当先向谷深处走去。
众人紧随其后。
走了约莫半里路,前方出现一处断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唯有风声呜咽。黑衣人取出一枚令牌,对着崖下一照。
崖壁上,忽然亮起数十点幽光。这些光点迅速延伸、连接,勾勒出一艘飞舟的轮廓。
那是一艘长约十丈、宽三丈的梭形飞舟,通体呈深灰色,表面刻满隐匿符文。飞舟两侧各有三对折叠的翼板,此刻收拢在船身两侧,如同收翅的夜枭。
最奇特的是,飞舟表面有一层流动的暗影,让它在夜色中几乎与山崖融为一体。若非令牌激活了船身符文,肉眼根本难以察觉。
“上船。”黑衣人率先跃下,轻飘飘落在甲板上。
众人纷纷跟上。
飞舟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显然炼制时加入了虚空之石。船舱分为三层,底层是货仓,中层是客舱,上层是操控室。
客舱里摆着二十余张座椅,此刻已坐了七八人。加上田招这批九人,舱内共有十七名乘客。
田招依言在左侧第三排坐下。这个位置靠近舱壁,一侧是舷窗,可以观察外界,另一侧是过道,若有变故便于行动。
他暗中打量舱内众人。
乘客大多沉默寡言,各自闭目养神。但从衣着、气息判断,这些人身份各异:
有身着华服的世家子弟,有气息凌厉的体修,也有像他这样伪装过的散修。共同点是,每个人眼中都透着一丝警惕和不安。
显然,大家都是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离开这个青岭坊市。
田招收回目光,看向舷窗外。
黑衣人走进操控室。片刻后,飞舟微微一震,船身符文逐一亮起。那层流动的暗影扩散开来,将整艘飞舟笼罩在内。
紧接着,飞舟悄然升起,无声无息地滑出山谷,没入夜空。
田招感觉到一股轻柔的推力,飞舟开始加速。但诡异的是,船身没有丝毫震动,也听不到破空声,甚至连窗外的景物都模糊不清。
那是隐匿阵法在扭曲光线,避免被地面修士察觉。
“匿风舟……名不虚传。”白狐在灵兽袋中传音,“这隐匿手法,至少是金丹修士的手笔。”
田招微微点头。
飞舟在夜空中疾驰,下方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偶尔能看见几点零星灯火,那是散落在山间的凡人村落。更多的地方是纯粹的黑暗,野兽的嘶吼声从深山中隐隐传来。
客舱里寂静无声,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田招闭上眼,运转归隐诀,逸散在身外的灵光气息收敛,这是为防止其他修士通过神识窥探他的灵光,旋即怀疑他的灵根大异于常人。
并且,用敛息诀将气息维持在炼气四层。他没有修炼,只是默默调息,让身心保持最佳状态。
前路莫测,天风城虽是大城,但也未必就是安全之地。幽冥百毒门的势力范围究竟有多大,天体宗能否顶住压力,都是未知之数。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踏出了这一步。
离开青岭坊市,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前往更广阔的天地。在那里,他可以继续隐藏,继续修炼,直到有朝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