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求学(二)
次日辰时刚过,贾熠就到了华亭文县学门口,又过了两刻钟,就见着祝先生从县衙方向走了过来。
远远地见他早早的就在这里等着,神色稍稍缓和。
但却微微摇头用眼神止住想要见礼的贾熠,像是不认识他一样从他身边走过。
贾熠等祝先生进了县学大门,方去向门房秦大爷询问教谕今日有没有来,还说刚刚见了一个不认识的穿长衫的先生进来了,是不是就是祝教谕。
门房秦大爷帮忙通禀后,祝教谕传他先进门问询情况,待得又过了两刻钟陈训导进门时,贾熠已经在教谕屋里站着了。
陈训导单名顺,本是吴郡陈家偏远族人,不过他们这一支已经迁居华亭许多年了。
陈顺哼着小曲进了大门,却见教谕公房开着,他知道这两日是定县学名单的日子,现在教谕回来了,大抵是名单定了吧,那他也心定了。
往教谕屋里瞟了一眼,依稀却见了前日里来了好几次的那个小子在里面站着。
陈顺心里一咯噔,快步进了自己公房,连坐都没坐下,就赶忙拿了一沓信帖,转身就进了旁边教谕公房。
口里说道:“教谕你可总算是回来了,这几天总有人来这里,递来各种信帖,我都跟他们说了我是没法做主的,但他们还是将信帖留在了这里。”
祝教谕在桌面前站起来虚迎了一下,脸上露出郎爽的笑容,一叠声的说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县衙那边忙着,县学这边所有事情都压在你身上,让陈兄辛苦了。”
又示意陈训导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人客套几句,就开始交流起这段时间县学关于生员入学前的一些准备情况,陈训导也是心头有数,一一做了回应。
聊了许久,似是看见贾熠仍然杵在那里,可能又见陈顺手里拿着的信帖,祝教谕方如梦初醒般地说道:
“你看今早我刚一过来,门房就来说有这么一位,这几天天天来问,还说是郡城蔡家给了推介信来的,这蔡家也是了,你要真有什么人选早说嘛。”
他顺手将陈顺手里拿的信帖接了过来,似看又似没有看陈顺的道:
“不过还好,昨日县尊刚好不在衙门,所以我手里那份名单还未拿给县尊过目呢。陈兄这两天收到的信帖都给我看看,要有什么要紧的人物,现加上去也不怕。大不了在之前的名单里删掉几个得了。”
陈顺闻言有些木然地想将手里的所有信帖递给了他,一瞬间后却反应过来忙站起来将信帖递到他手里,万分自责地道:
“是我的不是,我不知这两日就是定名单的日子,差点误了教谕大事,罪过罪过。”
祝教谕大度的一挥手,说道:“不知者不为罪,再说陈兄你这几日县学这边忙,偶有疏忽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嘛。”
于是祝教谕静下心看信帖,陈顺顺势告辞。
刚要出门却又忽然想起什么,满脸歉意的对祝教谕道:
“好叫教谕得知,忽然想起今日晨间出门时老父有些不便,不知是不是昨日夜间着了点凉,我思量了下,还是回家看看是何等状况。”
祝教谕大度地允了,还耐心叮嘱他老人要紧,今早就不用再来县学了。
又趁他还在时对贾熠说:“那后生你先回去吧,信帖我也看了,我们会认真思量,再上报县尊,定下来入学名单的。”
于是贾熠见礼告退,出门又给陈顺做了个揖,口中说:“多谢陈训导。”
陈顺却对他的彬彬有礼大为赞赏。两人一路走出县学大门,他仔细问了问贾熠来历啊,家人都在做什么等,贾熠都一一作答,只是在父亲的行当上没有说得太详细,只说在帮蔡氏做事。
出了大门,两人又顺路走了一段就告别了。
贾熠在十字路口边买了个炊饼吃,驻足半晌眼睛余光却见陈顺过了一条街就转弯往县衙方向去了。
......
祝教谕在公房待了许久,将所有信帖一一看完。
又从怀中拿出一份小册子一样的名单,重新找了份空白的誊写,只是将贾熠还有另两个郡城世家信帖上的名字加了进去,把原来四十人的名单加到了四十三人。
然后看了会儿书,又到准备给生员们的大学舍看了看,差不多到了午时,方携了名单,施施然的往县衙方向去了。
当日下午,文县学门口就贴出了一份大大的盖了华亭县衙大印的告示。
告示上说:在各方的支持下,经县衙和县学多日努力筹备,华亭文县学于今日正式建立了起来,决定录取李绅等五十五人为第一批入县学学习的生员,并决定于三日后正式开始学文授课,望各位生员能按时入学云云。
落款上还签了名字,县令严锦程,教谕祝允明。
告示侧又贴了校规若干,满满当当的几大页纸。
贾熠在傍晚时分来到文县学门口,见自己的名字正正地排在四十五人的第二十五个,才算是放下心来,欣喜之余又觉得庆幸无比。
将校规细细的读了两遍,特别是“入学自带笔墨纸砚,每学年缴纳足银一两”等条款看了三遍,确信毫无遗漏之后方才赶回租住的小阁楼。
……
到得第三日,贾熠早早的就到了县学,门房等到辰时开了门,就让他和一些先到了的生员进了大学舍坐着。
过不了一会,李绅也到了,两人见面甚为欣喜,于是在选座位时就选到了一起,做了个同桌。
一整天就像是前世初高中报到一样,缺乏可陈,但对贾熠来讲已经好久没见到如此有效率的做法了,对他而言有种难言的熟悉感。
此后贾熠就开始了他在华亭县的求学之旅,县学是一旬休沐两天,休沐时他偶尔会回郡城,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和李绅以及郡城过来华亭的四五人一并在江边垂钓看书度日。
时间长了,贾熠才知道李绅本是吴县老城区人,有个姐姐现如今是华亭县主薄的如夫人。
那主薄姓陈,是多年前的文进士,极为欣赏祝允明的才华,多次在李绅面前称赞祝允明有大才,极力让他随祝允明学文,说是能学到真本事。
祝允明初时对贾熠和李绅仍然和别人没什么两样。
不过后来随着贾熠的学业开始渐入佳境,他问的问题逐渐的深入和有见地,让祝允明开始慢慢的注意起这个从姑苏追随他而来的学子来。
贾熠见他并不排斥自己进学和问问题,也大胆的将许多读书许久不解的疑问一一的找机会问了,基本上都能得到有效的回应,让他对祝允明的才学更为钦佩。
时间久了,他还时不时的问祝允明借些不限于科举的书看,总是卡着能够看完五六遍的时间再还回去,而在还书时祝允明也会偶尔问起书中的内容,他也总能一一作答。
于是师生相得益彰,可是祝允明在人前时却仍然和之前一样,根本不会有亲近之举。贾熠也不想出风头当出头鸟,每日里只是认认真真的读书练字。
......
又是一个多月,冬日到来,初雪降落。
这天晚上,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学文的贾熠觉着窗外的雪飘落在窗棂上,顺着阁楼的缝隙飘进屋内,那与之而来的寒冷才让他惊觉:冬天到了,距他落水和大梦一场,已经快半年了。
半年来,在度过了前期的不适应之后,贾熠逐渐的适应了现在的生活,不再去东想西想,不停的用读书、背书来麻痹自己。
充实的生活让贾熠最近已经很少想起那梦中的种种,只是偶尔会在心底奢望着:书随便读,信息知识什么的获取起来都很容易的世界,该有多好啊?
说不准哪天一醒来,他就出现在梦中那还有二十五年房贷未还完的蜗居里,枕头边还放着那个陪伴了自己好几年的某为手机。
不知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时至今日,贾熠已经渐渐的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说自己是梦中那个三十好几一事无成的苦逼科员贾熠吧,那他如今面对的这一切是什么。
说他就是大唐国江南道吴郡长洲县十二岁的少年贾熠吧,那这忽如其来的大梦一场和梦后带来的过目不忘又从何而来。
怀着一些杂乱的忧思,贾熠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感觉今夜的风越发的寒冷,窗上的纸看起来是要重新贴一贴了。
于是,思绪混乱的贾熠迎来了在华亭的第一个冬天送给他的一份厚重的礼物--他患上了风寒。
第二日到了上学时间,贾熠仍然昏睡不醒。
他昨日受了寒,晚间又有些无谓的忧思并没有休息好,毫无意外的发起烧来了。
还好祝教谕留了个心,见贾熠没有到学堂上学。又知道他是一个人在华亭租住,昨日下了雪又降了温,今日这毫无理由的缺席说不定就是病了,便私下与李绅说了。
李绅约了个同伴趁中午找了过来,才发现仍然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贾熠,忙去给找来了郎中。
郎中开了药吃了,贾熠在床上整整的躺了一天,过后又缓了两天才恢复过来。
这两天贾熠也想清楚了。
不管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现在的他,就是青空大陆大唐国江南道吴郡长洲县十二岁的少年贾熠。
他现在的前路,就是努力学文、科举,创造学武的可能,再去看这一界的好风景,感受这时代芳华。
至于别的,随缘吧。
......
过后不久,华亭文县学也迎来了建立以来的第一次年休。
其实对贾熠来说,就算是经历了发烧以后想通了庄周梦蝶这回事,但年休这样的东西仍然可有可无。
贾楠逝去以后,对他而言,那种没有人需要、无家可归的感觉越更明显。
吴郡江边那个小院子并不能给他一个家的感觉,所以贾熠更愿意待在华亭,在学堂和同窗们一起读书,并不愿回郡城。
真要回的话,贾熠更愿意回青川江边的果园。
但时间总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腊月十九日上午,祝教谕就在课堂上宣布:年休从明日开始,今天下午有想来学堂的可以继续来,如果不想来的也不勉强,可以到年后正月十八日再来。
贾熠谢绝了李绅他们马上回郡城的邀约,只因他前两日向祝教谕借的书还在住处,他得还回来,顺便还想再借两本年休的时候看看。
下午,贾熠在小阁楼内蹉跎良久,直到日已西斜方拿了那几本书回到县学,他知道教谕就住在县学一墙之隔的小院里,每日走得最晚。
到得学堂内,生员走得干干净净,陈训导也早就放工了,只教谕还在公房看书。
贾熠去将书还了,请教了几个问题,又重新借了两本准备年休时候看。
临走时却将前几日托贾清从郡城花五两银子购得的一块徽墨留下,只说是老父有一多年不见的好友赠得此墨,自家本也不用,赠给教谕日常办公写字随便用用。
祝允明还来不及阻拦,就见他已走远。
祝允明看着这分明就是来自京城徽墨斋的上等好墨,嗤笑一声“这竖子!”也就收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