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姑苏
在灶间听见贾清的呼声，贾熠忽然感觉被一股无以言状的悲伤笼罩了全身，这是他对祖父的慕濡之情，来自于灵魂深处的记忆里那些美好的画面，包括但不限于近几天来，不计自身损耗的帮他舒筋活血，各种为他前程的考量，都是这悲伤的来源。
他将手边的瓦罐一扔，三五步就跨到了小屋里，却见老人早已闭上了双眼。他忍不住双腿一软，也跪倒在地上。
此后几天，父子二人皆在忙着贾楠的身后事，修整墓地、捎信回城、准备各项仪仗等等，忙得脚不沾地。
到晚上守夜时，因为老人的缘故，两人有了更多的交流沟通，对一些问题也有了一些探讨和共同的感悟，原本很不亲近的父子二人对彼此都稍有改观，相处得融洽了许多。
贾清得知儿子暂时没有守孝的打算，而是愿意遵从祖父的意愿去学文，便将财物东西等一一打包收拾好。又按照父亲的嘱咐，取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交给贾熠，叮嘱他先收好，有大宗花费要征得自己的同意，待事了之后进城寻个学堂好好读书。
又过了三日，在乡邻的帮衬下，父子俩将贾楠平安下葬。
把打包好的东西找了辆驴车一装，将两只狗送给了王猛家。
贾熠落在最后将小屋落了锁，再对着原本贾楠常住的北房磕了个头，紧了紧身上的包裹，就此准备前去感受这个世界的纷繁。
......
江边驰道上的驴车里，贾清正在与驭手交谈。
车上还有一个欲言又止的妇人和一个局促的孩童，这是贾清捎信去城里，昨日跟着驴车一起来的。
贾熠依稀猜到应该就是自己落水昏睡不醒的时候，王猛对贾楠所说的贾清新讨的妻子和孩子。
要说几天以前，贾熠虽然和父亲很不亲近，但一时之间这样的事也是非常难以接受的。
但对于现如今大梦过一场的贾熠而言，这却不是什么大事。梦中所见，父母分开叫离婚，是一种很平常的事情。
而以他如今的心态，对贾清这个父亲的认可，更多的只是因为确实有血缘上的联系罢了。
贾熠如今只想好好完成祖父的期望奔得一份前程。至于其他的，本来就不在意，又何必弄得大家不愉快甚至影响到自己。
但这事就该贾清说啊，他不说，贾熠也装作不懂。
贾清是不知该如何向儿子解释，而贾熠对由自己去处理这样的事情也完全没有思路。
那小童在母亲的眼神示意下叫了声大哥，贾熠冲他娘俩笑笑点了点头。这小童虽然怯生生的，却虎头虎脑难得的可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血脉相连，贾熠总感觉有一种难言的亲切。
一时无言。
春日的暖阳晒在身上，凉凉的微风轻轻吹拂着耳边，贾清和车把式有一句没一句的交谈声相伴着。这几日的疲惫让贾熠渐渐有了困意，他靠在一堆衣物中间，竟然很快睡着了。
小童好奇地看看睡着了的哥哥又看看周边经过的路途，妇人搂着孩子，眼里已经有了一丝丝的焦躁。
......
行至晌午，驴车停在一处三岔路口，贾熠被叫醒了起来。
在路边一个供人歇脚的野店里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面，虽说油水很少，但热腾腾的面汤加上昨日剩下的饼配上那妇人带的酱，也算是这路途中不错的美味了。
吃饱歇息完，贾熠看着贾清在妇人期盼的眼神下欲言又止的样子，对他的鸵鸟心态感到十分好笑。
贾熠也想快点解决这个事情，为以后的相处打下一个好的基础，前世他有兄弟，对接受还有一个弟弟毫无压力。
再说贾楠逝世前曾说起过，分给自己一百两银子，贾清却给了一百五十两。
而且贾楠之前给了贾熠存在钱庄的三百两银子的凭证，还让他不要告诉贾清，让他有种偷偷拿了贾清家产的负罪感。
当时贾熠对钱财很没有概念，但这几日了解到贾清在天然居这种大酒楼当账房也只是月例一两八钱，一年杂七杂八到手也不过二十五六两，这两笔钱让他越发的感觉沉重。
贾熠站起身来，将那孩子牵在手里，对贾清说：“阿耶，是不是应该介绍一下我兄弟？”
然后在贾清语无伦次的话语中，知道他为这孩子取名叫贾炣，已经快四岁了。
贾清正准备介绍那妇人的时候，贾熠率先郑重其事的向前一揖到底，口中叫道：“见过二娘”。
那妇人稍微有点惊诧，却将眼神去瞟贾清，见他毫无反应地好似也在等着自己答应一般，方不情不愿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贾熠不由得内心一哂。
转眼见贾清在转头招呼车把式准备上路，就提前一步将贾炣抱起放在车上，自己跳上去坐在贾炣身边，低下头悄声问着贾炣一些生活日常，一边却暗自思量着进城后还是优先寻个类似前世寄宿书院一样管吃住的地方为好。
......
重新上路后，看起来气氛变得融洽了许多。
贾熠带着贾炣，询问着他的生活日常。
得知他母亲姓蔡，外祖父一大家子长期在郡城上工，做些搬运学徒跑堂伙计之类的行当。
贾熠将原本收拾好的包裹打开，取出以前贾楠做给他的木刀等东西交给贾炣玩耍。
经过有好大一蓬蕨草的树林时，还让车把式停了下车，兄弟俩一人摘了一把蕨草编成一个大大的草帽戴在头上，整条路上都是贾炣欢快的笑声。
贾清夫妇看着玩耍中的兄弟俩，也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又行了大半日，中间停留吃了点东西。
直到天色渐黑之时，驴车又穿过城市回到吴江边上。
又花了两刻钟穿过一座江上的铁桥和一大片鳞次栉比的屋舍组成的街道，终于来到贾炣母子居住的小院子，在离江不远的一条小巷子内，隶属于长洲县。
刚把所有的收拾好的东西搬进小院，趁贾清夫妇在收拾整理，贾炣便要拉着贾熠前去大江边看灯火。
贾炣夜晚最喜欢的就是去大江边看灯，白日里贾熠让他玩了许多他没有玩过的玩具，他就想带这个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哥哥一起去玩。
贾熠向贾清招呼了一声还没得到回应，就被弟弟攥着他的手穿过一个狭窄的小巷来到了江边的铁桥旁。
......
吴江发源于唐、秦两国分界线处的墨云岭，滔滔江水顺着数万年来形成的河道自东向西而来，在姑苏城外归入大江。
两江交汇堆集出了长洲县数万亩的良田，也造就了名闻天下的姑苏城。
贾熠第一次见这大城市的夜景，跟梦中的高楼大厦比起来也是各有千秋。
却见江对岸一片乌压压的城墙扑面而来，与身后小寒山的阴影相对着，人在江边站着，恍如在两个巨兽之间，有着极大的压迫感。
吴江上游城内城墙遮不住的地方，却有一大片灯火，照得天边云彩也红了起来。
下游城墙处开了一个大口子，也是明晃晃的灯火映照着，还有许多人影在来回忙碌，后来贾熠才知道那是水门，白天靠岸的船只趁刚入夜正在上下货。
水门往下，又有一座桥梁横跨江上，桥上灯光无数，远远望去正是车水马龙，与身边黑黝黝行人经过才有着星星点点灯光的铁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再往下车水马龙连接着的大江西岸，是一片火热的灯的海洋，贾炣说那是小阿舅上工的地方，贾熠猜测是码头，后来才知道除了码头还有工场。
贾炣兴奋的指着告诉大哥，这里是什么那里是什么，不过小孩子去过的地方终究有限，贾熠听得意犹未尽。
忽然贾炣叫了声“阿耶”，贾熠转头一看，就见贾清正顺着江边寻了过来，不由得问道：“阿耶，东西放完了吗？”
贾清近前抱起贾炣，听见他的问话却有些讪讪地道：“阿炣他娘见你们出来水边，让我出来看看带你认认路。”
随即又笑呵呵的对贾熠说：“怎么样，壮观吧。姑苏可是咱大唐数得上名字的郡城，让我来给你好好说道说道。”
贾熠见他局促的好意，又感受着他对贾炣那无声的宠溺，有些头疼自己的年幼，忽然间觉得意兴阑珊。
但他忍住了想很快回去的冲动，耐下心听贾清介绍着姑苏城的城市布局、来源等等。
父子两人边走边看边说，一路上又注意着贾炣跑前跑后，不过两刻钟天完全黑尽了，也就回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