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散学风波
时间不知不觉就到了十月，秋风渐凉。
祝先生这几日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课上得是有一天没一天的。
贾熠问了下李绅，但在这家伙嘴里却套不出来任何实话。
再说李绅和贾熠不一样，他本就是先生来一天，他来一天，来了虽然也嘻嘻哈哈的打闹，但在贾熠眼里却有些刻意的成分。
在贾熠看来，这先生多少应该是有点点真才实学的。
比如说至少祝先生对学堂里这些学童所读的书都有一些独到的见解，说文解字释义也总是讲得深入浅出，十分浅显易懂。
有时候贾熠还感觉他讲课讲着讲着仍有些意犹未尽，可能是有些知识不太方便对这些蒙童讲得太深而已。
贾清打听的好学堂一直都没有消息，所以贾熠还想仍旧在这里继续混上一段时间。
前几日贾熠又想出来一个好方法，就是去偷默书。
有他梦中多年写字的基础在，更得益于日复一日的不断练习，贾熠的字如今终于写得还算是马马虎虎了。
就想趁着自己记忆力好，每天去书店背上几章自己手里没有的书，到家再将它默出来。
遇到自己不会的字可以先写下来，过后再来问先生，问就是自己在别人家看过这本书，因为字不认识所以记下来问。
只要不传播出去自己用，应该大概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自己抄了自己用，不要版权费的吧。
……
想起来就要做。
当天学堂结束后，贾熠就去到上次贾清带他去买蒙学书籍的书店，兴冲冲的准备开始他的抄书大业。
谁知刚踏入书店，抽出一本书正准备看，就被旁边伙计拦住了：“公子，诚惠三十文。”
原来这书店如果你只是进店看书，那就得交三十文，每日只交一次。如果你只看了一本书，最后还将它买了，那这三十文就在买书钱里减掉。
上次贾熠父子俩来买书的时候只站在书店外面，伙计帮他找的书。他两父子问了问价格差不多就买了，没有进来看书，贾清也没有告诉他还有这种规矩，让他有些措不及防，也稍稍有些纠结，毕竟有点点晚了。
正挣扎着想到底是给钱看书呢还是干脆今天不要看了，旁边忽然转出来一个小胖子说了句：“贾兄也来看书啊”，原来是李绅也在书店里。
贾熠答应了声，顺手掏了三十文进门费，就跟着李绅一起看起书来。
李绅见他拿了本新书，记起他这几日才读的不是这本，心中顿时有些鄙夷。
暗想这人要么就是在学堂装没学过以博得先生的好感，要么就是有点小聪明好高骛远得陇望蜀，面上虽不显，心中便不由得有些敷衍。
贾熠对此倒是浑然不觉，他只想忙着多抄点书。
大家随便说了几句话就各自看书不提，过了一段李绅就来打了个招呼自己走了。
贾熠背书背到太阳落山，人家书店快关门才依依不舍的走了出来，当日抄书抄到晚间贾清催促才停。
到得第二日，祝先生和李绅都又没来学堂。
贾熠和一帮学童在草堂坐了会，低声下气的将昨日背下来的不认识的字请教了另两个大一点的学童，又新识得好几个字。
在草堂练字也没啥意思，干脆日头还在高的时候就收拾收拾去书店背书去了。
从那以后，贾熠就开始了更有规律的生活。
每日先去草堂转一圈。
先生在的话就好好听课学习，顺便将日常积累的有些问题捡着问一下。
先生不在的话有时候问问别人生字，或者和几个学童交流一下。
不过生字越来越少，那两个大一点的同窗学童能回答他的也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先生不在他也就走了。
......
如此又过了一个多月，吴郡的天气已经开始变冷，大家都穿上了夹衣。
这一日，贾熠如往常般早早的到了草堂，谁知过不了一会儿先生和李绅也早早的就到了，虽说祝先生仍然如往常一样板着个脸，但李绅也没有往日的好动却让贾熠觉得怕是有事要发生。
果然，等大家都来得差不多了。祝先生咳嗽两声，开口就让这帮学童心里凉了半截。
只听祝先生说：“这月许来我因自家的事，有些力不从心。如今生活又有一些别的变动，从今日起就来不了草堂教大家了。”
“不过”他放高了声音，盖住了学童们忽然响起来叽叽喳喳的讨论。
“我还是希望你们，以后能够继续读书，对自己，对你们的家庭，能够有一些些微的改变。比如原本只能去种地的，可以去工坊揽活；原本只能去工坊的，可以早一点去当个伙计，都是好的。”
少倾，等学童们安静下来，又道：
“我这里有份书目，大家都认真记一下。这东西别的书院都当宝贝藏着掖着的呢，就算是有门路没三五两银子下不来。
大家不要外传，省得给自己招来麻烦。也算是我离开郡城前给大家的礼物。”
接下来，祝先生就认真的看着众学童边听边记录着，连续说了两三遍。
“建议大家打基础都要读的书是……，
如果想去工坊有点出路的，再读……，
如果想去当伙计的，那要加上……，
如果更近一步想要做账房，那就还要加上……”
贾熠听他重复了好几遍，却没听见自己想要的答案。趁大家忙着记录的时候，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先生，那要是想考科举读什么书？”
祝先生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嘴角好似扯了扯，不过他还是说道：“如果要考科举，那就把之前的这些读完，再加上……”
连续说了两遍，最后又看了贾熠一眼，嘱咐所有人道：“不管读什么，都要量力而行”。
说完，祝先生把书一收，就如往常一样飘飘然的就走了。
祝先生一走，这帮学童先是沉默了一会，猛然就有年龄小的开始擦起眼泪来，也不知伤感的是先生不交了，还是伤感要回家干活。
李绅这小子，又恢复了那混不吝的样子，小大人似的向四周做了个罗圈揖道：
“各位同窗，今日一别，山高水长，愿大家各自安好。”
说完转身想走，却被他旁边一个更大的男孩挡住了去路。
贾熠记得这孩子姓黎，据说家中只有父子二人，家境有些不大好的样子。
那孩子满脸纠结，却问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先生接下来这一个月不教我们了，那束脩能不能退一点？”
听见了那姓黎的大孩子的话，有几个平时就有点沉默寡言的小童也慢慢的停下了脚步，有人还准备围了过来。
李绅一听这话就炸了，他砰的一下拍在书桌面上，大声吼道：
“还退束脩，你这妾生子交的那三瓜两枣，放在别的地方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先生教了你这一年还不满足。再说了，今天先生给的这书目，五两银子也要有门路人家才会告诉你，你先把这银子给了再说。”
那姓黎的孩子虽然满脸涨红，却仍强自争辩道：
“这书目你说五两就五两啊，再说了，先生都说了是送我们的，哪还有收钱的。”
贾熠倒是从来没想过这茬。
这两个月在和贾清偶尔交流的过程中，感觉祝先生一方面确实是有真才实学的，另一方面确实也是真心实意在教这帮学童东西。
比如说贾熠问起的一些算数或账房方面的小技巧，有贾清知道的，无不是摸索了很久甚至于吃了亏才悟到的，但他是轻轻省省的就教了。有些贾清也不知道的，细想下来确实很有他的道理。
贾清父子都觉得这先生虽然冷漠了点，但确实是个好先生，也让贾清寻好学堂的眼光越发高了，到现在还没寻到。
贾熠对祝先生说这个书目没有三五两银子下不来的话是相信的，这段时间他在书店背书可没少听其他书院学子抱怨书院收钱的骚操作。他虽然没有动笔记，可是在心里记得牢牢的。
过了半晌，那姓黎的大孩子又期期艾艾地道：
“还有一月才满一年，这束脩怎么就不退呢？”
贾熠见其他有几个走得近的童子有附和的趋势，赶忙上前道：
“大家别找李绅了，这束脩，大家要是想退还是去找先生吧。”
说完赶紧拖了李绅出了草棚。
贾熠这几个月来行事沉稳，还常买些零食分给大家吃，在众小童中还有些威势，也没人拦他，就由得他两人走了出去。
李绅在贾熠开口时还指着鼻子骂他，不过等贾熠将他拉出草棚以后他也反应过来了，于是他一边嘴里骂着贾熠，一边脚下却随着他走得飞快。
不一会儿，两人就从众学童视线中消失了。
......
跑过两个路口，两人停了下来，主要是李绅太胖，刚刚那就像跑一样的走坚持不住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街边歇息了一会，李绅喘过气来，忙向贾熠道谢，贾熠自推辞不提。
其实这事李绅主要还是吃了没经验的亏。
这方世界以武道传承为主，所以其实在尊师重道上比起地球古代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武道修炼，那很多时候真的是身家性命都要交予师傅的。
比如像这回那几个童子讨回束脩的事情，要是面对祝先生那几个孩子肯定不敢提，特别在祝先生临走前还教了一份价值不菲书目的情况下。
说到哪里去其实他们的道理都不太站得住脚。
但兴许是那姓黎的孩子家中确实拮据，李绅平日里做派又不是个工坊里的子弟，所以就抱了点万一能行的心态来要了这么一回。
而这种事情，最主要就是不要弄成别人人多势众来面对你一个人。
如果当时给抢了或者揍了，即使事后把事情查清楚，但你该吃的亏还不是都已经吃了，没什么严重后果的情况下很多这样的事情都是不了了之的。
所以贾熠一见其他几个小童有加入进来鼓噪的趋势，便马上找了个借口拉了李绅就走。
......
两人沿着江边往上走。
一路上却发现同窗一场，除了刚到学堂那日和今日之事外，两人全无交集，是以连聊天都不知从何聊起。
于是贾熠只得没话找话说：“李兄，你与先生相熟，不知先生是有何变故？”
李绅抬起头看了贾熠一眼，沉闷了半晌，最后还是告诉了贾熠：“先生是要去华亭上任，任新设的县学教谕。”
两人又往上走了一段，说了几句毫无营养的话。
到了分叉的路口相互道别后，李绅见他毫无反应，又感谢他今日仗义相助，忍不住透露了个重要消息：
“如今华亭县学初设，正缺生员。不过要有郡望之家或者举人功名以上的推介信才可入学，贾兄若有意，不妨让家中想想办法。”
说完也不管愣住了的贾熠，自顾自的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