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溺水少年
少年意气好纵舟,烟波浩瀚解千愁。
燕巢湖位于唐国江南道吴郡长洲县东山乡。
吴江最大支流青川江从湖边穿过,燕巢湖雨季蓄洪、旱季补水,给长洲县带来了数十里的鱼米之乡。
时已季夏,万物昌盛,荷花满湖,莲蓬阵阵。
十一岁的贾熠站在一艘小舢板船头,荷叶的清香伴着湖中鱼虾淤泥的些许腥味扑面而来。
泛舟是平日里被祖父和社学先生严令禁止的行为,让他有种放风般的兴奋和快乐。
自三年前进学后,祖父对他要求严格。
平日里不是在社学先生的眼皮下,就是在祖父的视线中,像这等泛舟湖上之事,根本就没机会做。
可巧今年是郡试年,六月初一先生就去了郡城考秀才,社学无人管束,这帮学童就放了羊。
祖父贾楠前几日又在华亭县游商时不慎落水受了风寒,卧床好几天,今日才能自己拄根拐棍下床走动。
见贾熠在家实在闲不住,社学同窗王景前来约他去东山乡集上玩耍,也就允了。
到集上只玩了一会儿,到底没禁受住几个同窗的撺掇,五个半大小子相约一起撑船去燕巢湖采莲子。
小舢板是集上渔夫王猛年初新换下来的,被如今正在船尾把舵的王猛大儿子王景偷划了过来。
近几日上游雨水充沛,江水早已淹没了原本用作湖江分隔的堤岸。
五人划着船,大呼小叫地越过原本堤岸的位置往湖里赶。
正要越过江堤,冷不防后方一艘苍山船忽然从江面一边变向往湖中而来。
苍山船船舷掀起的排浪让小舢板一阵摇晃,正站在船头的贾熠一个立足不稳,就跌进了水里。
过江堤之前,划船的几个少年倒是也注意到了这艘苍山船,眼见其上挂了面旗帜上写了个篆字的“任”,知道是世家豪强的船只,也一直都在避着它。
可那船明明是贴着对面江岸往上游而去的,谁知到了湖边会忽然变向往湖里来。
青川江水流较小,本身也不是什么航道,苍山船已经是能行的最大的船了,平日非常少见,几个少年也没有应对这般大船从近处经过的经验。
贾熠家中管束得严,日常水边都少去,虽然生在吴郡这等水乡泽国,却远远称不上水性精熟。
只见他往水中扑腾了几下,又被一阵浪头打来,就此消失在湖里。
王景见他沉了下去,又见排浪袭来,其余三人也是东倒西歪,只得两手死命把住船舵,口中慌乱地放声大喊:“小熠”“小熠”“小熠”,却无计可施。
那喊声回荡在江面上,连一阵涟漪都没有激起。
等少年们全力稳住舢板,待浪头过去后,再把船只停在贾熠落水处,潜入水中捞人时,只见那江水浑浊,一时之间又到哪里寻人去。
几人边急着下水寻摸又边大声喊叫,终于引来了正在湖边打鱼的王猛。
他是经验丰富水性精熟的渔夫,到了后问清落水地点,仔细看了看水流方向,又深潜下水几次,终于在堤岸靠湖一侧将那少年捞了上来。
可捞上来的少年却没有了声息,虽然身体还未僵硬,可也软趴趴的伏在船上,气息脉搏全无。
王猛顾不得责骂这几个混账,只飞快地将贾熠在江边倒立着把口鼻、胸腹里的水控了出来。
又把他倒放趴在船上,再把那旧舢板往湖边树干上一系,就呵斥着几人与他一起将渔船划得飞快的往集上赶。
贾熠的身体随着那船的行驶而渐渐的被颠得侧过身来,将脸对着那舢板后方。
忙乱中的王猛和船头几个少年都没有注意到,此时晴空万里的天上忽然出现一点亮光,飞快地闪烁着靠近这船,一瞬间就似乳燕归巢般一下子钻进了平放在小舢板上的贾熠眉心。
在船后方把着舵的王景恍惚间只见有一点亮光闪过,不过他并未在意,只以为是岸边荷叶上的露珠反射了太阳光。
本就顺流而下,不多时就到了东山乡集上靠岸,众少年合力把人抬起背到蔡郎中的医馆,王猛急忙赶去青川江边接贾楠。
蔡郎中试了试少年的呼吸,号了号脉搏,又看了看瞳孔,遗憾的告诉众人,大抵是没救了。
自将贾熠捞出来就十分自责的王景,忍不住伏在贾熠身上大哭。
这是他王景最好的朋友,今日去燕巢湖采莲子也是他前去约的。
......
不过两刻钟时间,王猛就接了颤颤巍巍的贾楠到了医馆。
这个平日里异常精壮的老头这几日被病折磨得形销骨立,看起来垂垂老矣。
见着两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的孙子,如今全身湿透软趴趴地躺倒在蔡郎中门口的地上。
贾楠双腿一软,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一双眼泪瞬间就砸在地上成了两瓣。
稍稍缓过气来,他膝行向前,将孙子抱了起来,却觉得有些不对。
王景年龄小,没见识。可贾楠却是已经踏入炼肉的武者,不知经历过多少次死别生离。
按说贾熠的身体泡在水里又出水已经折腾了好久,可如今体温虽然低了些,却不冰冷僵硬,这明显不正常。
贾楠不知道哪里生出来的力气,将孙子一下抱起,冲到蔡郎中的屋里,请蔡郎中再仔细查查。
蔡郎中仔细查了也啧啧称奇。
“确实很奇怪,呼吸基本是没有了,脉搏也近似于无,可是眼皮又还有点点反应,而且按说时间过了那么久,体温明显不对。”
贾楠见贾熠身上衣衫都还在往外滴水,连忙问蔡郎中借了床干褥子。
将贾熠身上擦干再用褥子裹了,不顾自己尚在病中的身躯,帮贾熠按压着全身就当做舒筋活血,让他的躯体仍然一直温暖。
蔡郎中对这现象也百思不得其解,又仔细检查后说:
“如今这样子我也无能为力,不过看起来水是已经完全控干净了。
如果给他舒筋活血可以保持体温的话,那就继续试试。
三清道尊保佑,说不准还真能救回来。”
贾楠在蔡郎中门口借了一间小棚子将贾熠安顿在里面,王猛父子陪着他,也轮流帮忙做些按压的活。
贾楠拖着病体,不顾自身损耗的帮孙子舒筋活血,总是把自己弄到筋疲力尽了才坐着休息下。
即便坐下了,也要用双手帮他继续揉揉四肢,这是他养了十多年的孙子,实际上比儿子贾清还让他上心。
如此直到傍晚。
王猛只比贾楠年轻了几岁,不忍见他如此的悲痛欲绝,就想跟他说点别的。
“我听人说贾清在郡城已经重新找了个成亲,如今孩子都有了。”
贾楠回过神,微微的点了点头。
“是啊,有这回事,生了个小子,已经三岁了。
之前我一直不让他领回来,想着让小熠大些再说,谁知出了这事,小熠都没有见过他兄弟。”
话题又转回到躺在木板上的贾熠身上。王猛本也不是很会安慰人,只得重新捡一些时新趣闻聊聊。
说是吴郡萧陈二家的小姐相约出游,不慎将一卷道经遗落在大江中。那道经本身不值什么,可却是萧家小姐亲自去楚国三清观求来的,意义非凡。
萧陈二家都为道经开出了丰厚的悬赏,希望有水性精熟的好汉去到江底捞出来。
为防假冒,还专门派了亲信护卫守在那大江边登记了才准下水。
贾楠对此也兴趣淡淡的,随口问了几句,两人继续相对无言。
正在这时,仍然坐在旁边打盹的王景忽然大叫起来。
“动了,小熠动了。”
见两人看过来,他语无伦次地说道:“他眼睛动了,真的动了。”
两个大人转眼看着仍然死鱼一样的贾熠,怀着万一的希望,忙往医馆后院又将已经躺下的蔡郎中请了出来。
一试,竟然真的有了变化,说是眼睑有了反应,脉搏虽然微弱但却好像有了跳动。
又过了半个时辰,不止脉搏在恢复,竟然就连呼吸也渐渐的开始有了起来。
知道孙子算是活了过来,一直强撑着的贾楠一头栽倒在地上。
又是一阵手忙脚乱,蔡郎中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贾楠弄醒转过来。出了门看了下天色,忍不住嘟囔道:“子时已过,已经是初六,又要赶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