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草堂蒙学
三人回到小院,蔡氏已将柴房收拾整理成一间屋出来,贾熠将包袱拎了过来,准备就在里面住了。
身上小衣穿了好几天了,贾熠准备替换一件干净的,明日再将脏衣服洗掉。
打开包裹时他却忽然顿住了手,心中有些不敢置信。
贾熠的包裹内其实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之前在社学时买的两本启蒙书籍和几支笔,贾楠给的钱庄凭证和贾清给的银票和银子他都随身带着。
贾熠将包裹内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地上,发现东西基本都还在。
只是偶尔有一件件放得跟记忆里自己收拾的时候不太一样,而且原本放在包里最里面的毛笔少了一支。
见厅内灯光还在亮着,于是贾熠将衣服穿了,到厅内左右瞧瞧,却在那木几靠墙的那面发现了那支半旧的毛笔。
贾清还在厅里,见贾熠找寻一支旧毛笔,便催促他快点睡觉。
贾熠走到门口,想想却又折回来叫住准备进屋的父亲:“阿耶,学文的事可以跟我说说吗?”
贾清闻言道:“这几日我也一直在考虑此事,要说好,肯定是官学书院最好,不管是吴县还是长洲的,他们教东西藏私藏的少一些。
但现在还未到纳新的时节,还要考核,使钱也难进去,还是得接下来慢慢的想法子才行。”
贾熠待他沉吟时插话:“那私学呢?有没有像书院那样可以住在里面的?”
少顷见贾清没有回话,接着道:“稍稍贵些也没事的,也许贵些教授得也好些。”
贾清苦笑了下,这儿子想事情远不似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不是贵的事情。你祖父期望的是你能学到一门足以谋生的手段,但当今武道昌盛,虽然唐王好文,但世家大族不重视,走这条路的人也不多。
待我明日去酒楼跟大伙合计合计能否有点办法。
这两日你先在家歇着罢。”
贾熠闻言沉默了半晌,在贾清想要继续催促他时才下定决心说:
“那就先寻个好点的私学也行,从启蒙就开始的更好,我也想好好学一学。”
贾清应了下来。
一夜安歇无言。
......
次日一早,贾清自去销假上工,贾熠留在家中,与贾炣在小院里玩了一天。
又过得两天,读书的事情仍然毫无眉目,贾清在酒楼请了许多人问,不过他要求高,除了官学就想找平日里有名的私学,还想要那些平时在蒙学方面多少有点名气的。
但人家好一点的学堂要求也高。要么只招收豪强家族的旁支子弟,或者至少也要有身份的人推荐,甚至还有一些特殊的要求,他家这状况,一样也达不到。
到得第四日上午,贾炣还没起床,贾熠实在闲得无聊,感觉气闷无比,就跟蔡氏招呼了一声让中饭不用等他,自己出门闲逛。
沿着吴江往下,一路津津有味地看着这别有风味的风土人情,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接近码头和工坊的地方。
贾熠本想走进工坊看看,但工坊却都有守卫守着门不让进。
日已正午,太阳正烈,贾熠有点想要回去了,但又想寻个阴凉地方歇歇脚,再往前去码头边看看。
转到一个江边的小巷里,却听见有读书声传来。
贾熠紧走几步,看见是一个离江边不远的空地上有人搭了个大大的草棚,草棚里胡乱摆了些旧桌椅。
一个摇头晃脑的青年书生带着一群小萝卜头在那大声念书,书声还出人意料的整齐,有三个半大小子坐在角落里,自顾自的在练字或看书。
贾熠小心翼翼的绕过离那草棚边缘两三丈远用竹木连接成的围挡,见也没人看管,就屏声静气悄悄的走近了点。
那书生余光看到贾熠,见他不出声也不管他。
有幼童拿眼瞟贾熠,被那书生用眼狠狠的瞪了下,那幼童便不敢再看过来。
贾熠见了,赶忙向旁边走了走,走到江边那些幼童看不见的侧面。
那书生瞟了贾熠一眼,像是赞赏他如此知趣,貌似微微颌首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做,只是再不看他也不管他了。
那三个半大小子里却有一个小胖子,许是写完了字,好奇的一会儿又转过来看一下贾熠,还向贾熠挤眉弄眼的做鬼脸。
贾熠害怕那书生怪罪,只好不看那小胖子,眼神低垂,用耳朵听着那书生的带读,和着幼童们的声音一起在心内默念。
那书生又带着那帮童子念了半刻钟,就让他们自习。
书生自己却走到那三个半大小子面前,拿起他们写的字看起来。
轮到小胖子的时候,看到一半却哼了一声,拿起戒尺狠狠的打了两下,小胖子挨了打也不敢吭声,乖乖的继续写字。
贾熠在那草棚边,不知不觉就听了大半个时辰。
本想下午再听得一会,贾熠又担心回去太晚蔡氏寻他不得又生出别的事,只得顺着江边赶了大半个时辰回到小院里。
晚间贾清回来,贾熠就在吃饭的时候说起此事,说想前去问询一下。
贾清还想找个正经学堂,说是这几天正在合计怎么托人合适。
最后还是蔡氏开口,说要不就先去试试,这个草棚学堂她也听娘家人说过,大抵是不太好也不太坏,不如在贾清还没找到合适学堂的时候让贾熠先多识得几个字也是好的。
此事就这么定了。
......
贾熠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带了点干粮就往草棚赶,谁知他到了却一个人也不见。
后来贾熠才知道:大多幼童早起还得帮家里做点活,像他这样年龄仍然不事生产的毕竟是少数。
到得日上三竿,那些幼童陆陆续续的前来。
贾熠本想找个人打听下,童子们却在他招呼时避而不理,都在嘻嘻哈哈的跑到草棚里打闹,或者有更自觉点的自顾自地看起书来。
问了两三个都是一副不太想理他的模样,闹得贾熠都有点不敢开口了。
直到那小胖子跑过来的时候。
贾熠还没开口,那小胖子就停下来奇怪的看了贾熠一眼道:“你怎么又来了呀?”
不等贾熠搭话,他又咋咋呼呼的跑进草棚去了,好像后面有个什么东西撵着他似的。
贾熠还未反应过来,却觉得身边有人走过,原来是那书生施施然的从他身旁走进草棚里。
学童们马上都变得鸦雀无声。
那书生仍旧是昨日一般的流程,先带读,然后让幼童们自己读,顺便检查那三个大一点的课业。
今日贾熠可是打定主意要好好的听下去的,他就在学童们的侧后方阴凉处盘腿坐下,听着学童们读的和那书生之前带读的做对比。
虽说没有课本听起来不是很利索,但对贾熠来说不过是稍稍费点事而已。
那草棚里的情况贾熠也见了,除了那三个可以自己写字的外,其余的童子其实也是两人一本书在看着。
而等到学童们开始背诵的时候,贾熠早已经记完、背诵得,都可以开始深入一点的思考这句话的意思了。
一直等到日已西斜,那书生检查完大一点的三个的课业,合上书也不说话,抬腿就往外走,只是出草棚时抬眼看了下贾熠。
贾熠见状,忙疾步上前做了个大揖,叫了声“先生好”。
那书生停下脚步,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贾熠忙将自己情况大致说了下:长洲县人氏,年方十二,刚进城,想要寻个地方蒙学等等。
那书生等贾熠说完,沉吟了下,问了下父母在做什么营生,得知父亲现在天然居做账房,前来求学已经得到父亲同意之后,高叫了声:“李绅”。
招手让那小胖子过来,书生飘飘然的就走了。
那小胖子,也就是李绅来到近前,睁大了眼睛看着贾熠道:“原来你是想来跟先生学文啊,那你早说啊。还害我挨了两戒尺。”
贾熠见他瞬间就将这挨了戒尺的罪名按在自己身上,也是无语。
但想起以后还不知得打多久的交道,忙道:“确实是在下的不是,害兄台挨了戒尺”。
李绅见贾熠这就认下了罪名,却哈哈的笑着拍了他一下:“不逗你了,这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不专心才挨的打。”
贾熠才知道自己受了捉弄。
李绅却又细细的问了贾熠许多事情,比如说之前在干嘛,怎么想起到这里学习,还有家中有几口人等等。
得知贾熠因生母早逝,一直随祖父在乡下生活,祖父逝世后方才进城时,还很有感触的拍了拍他,一会儿就让他和这第一次见面的小胖子熟络了起来。
李绅问他学过什么书,知道贾熠只读过两本十分粗浅又老旧的启蒙书后,又见他家庭经济情况应该尚可,就让贾熠今日可以去城中书铺看看,买上一套蒙学的教材和笔墨纸砚,然后又答应明日帮贾熠寻问之前有人买了搬回家的旧课桌。
贾熠又问起束脩的事,李绅却说自己看着给。
对着贾熠茫然不解的眼神,李绅想了想又告诉他要不就给一两吧,不过不用急,过段时间再给得了。
这束脩价格让贾熠咋舌,这只是蒙学好么。
不过等到贾熠晚上回到家时,才知道是自己不了解这方世界知识传授的稀缺性,其他的学堂基本都是三两起步,所以不要说习武,就是读书,那也得是小康家庭才能去想去做的事情。
......
第二日早晨,贾熠就背了一个当初贾清用过的旧书笈,装上新买的笔墨纸砚和开蒙书,每日快到午时就到草堂读书,正式开始了求学生涯。
那书笈已经年深日久,虽经贾熠认真的擦过了,看起来干净整洁但却是较为旧了,幸好牢固度倒是不成问题。
用旧书笈是贾熠的坚持。
主要是昨日两父子去了郡城最大的书店买书,这书店离他家住的小院比较远,开在吴县最繁华的街道,据说品类最全、价格也最公道。
可真买到了书却让贾熠十分肉痛,一些笔墨纸砚和几本蒙学书,看起来还是木刻版印制的,就收了贾熠五钱银子。
思量着祖父留给自己的银子不知道能支持多久,在这些东西上还是能省则省。
此后直到八月中,贾熠一直在学堂内认真努力的读书、练字。
贾熠基本没有什么基础,可念书这事,过目不忘真的是太变态了,而他在理解力上,比起那些幼童也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虽然在他的竭力控制之下,看起来只是比学堂内的学童进步大一点点,但实际上他对手里的几本书已经烂熟于心了。
对于大多数书本里的问题贾熠还是尽量自己解决,实在解决不了的也就每日问上先生一两个问题。
大部分在草堂的时间都放到请教如何练字上,回到家就不再背书,只是练字。
其间贾熠咬了咬牙包了约摸一两三四钱银子作为束脩拿给那姓祝的先生,先生也没说啥就收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字也练得比起之前总算是像模像样了。而且贾熠日常买点小零食,将学堂内学童手中能借阅的书籍都借完背完,还在练字之余默出来了一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