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农庄之筵
快到冬至时节,贾熠已经穿上了厚厚的夹袄,这几年的冬天越发冷了。
吴郡还好,听外来的客商说北方这两年气温降得更低,冻死人的事情也不少见。
一天傍晚,贾熠从郡学回家,却见巷子口停了一辆他见过的马车,他在李绅诧异的目光中停下脚步看去。
果然,许久不见的严锦年施施然地从车上下来了。
他向李绅点了点头没说话,却对着贾熠说:“贾兄可否方便移步吃个便饭。”
李绅见了很有眼色的告辞离开,严锦年也不挽留,贾熠心下奇怪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也只得由他去了。
贾熠回了小院跟蔡氏说了一声,回到巷子口坐上了马车就走。
那马车却没向城内去,而是顺江而上,在大江边的一个农庄停了下来。
那农庄就在江边上,有着好大一片地,农庄栅栏里面大江拐弯处有个小山头,山头上建有一个小亭子。
马车直接驶到那亭子下面,严锦年招呼贾熠下了车,就在亭子里坐了下来。
那亭子里早有人在石桌子上摆好了餐具茶盘,两人坐下后一会儿就有小厮手脚麻利的端来各种冷热菜蔬,满满当当摆了一石桌,还拿了两个精美的玉瓶,贾熠猜测里面大概是酒。
严锦年招呼贾熠开吃,贾熠本也饿了,见他摆了这么大阵仗虽心里嘀咕,但面上毫不露怯,两人稀里哗啦几下就将那菜蔬吃了个七八分。
虽然气氛很微妙,可这菜蔬却是贾熠近些年吃得最为可口的,吃到后面他也干脆放弃矜持,想着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不过见严锦年吃饱了,贾熠也停下又抱歉地说:“确实从没吃过如此可口的筵席,还望严兄莫笑”。
严锦年却将玉瓶打开,递给贾熠一瓶后两人碰了下瓶子,各自喝了口,大概是自酿的葡萄酒,酸酸凉凉的像饮料一样好喝。
严锦年吃好了,示意贾熠继续吃。
贾熠刚再吃了点就实在吃不下了。
原来却是近年来他弦绷的太紧,吃饭太快,如今一停下来,才发现其实早就饱了,不过两人吃掉的怕是有十之七八分都进了贾熠的肚子。
严锦年等贾熠吃完,却像个小大人一样的感慨:“我就喜欢贾兄这坦诚的风范,之前我见过的那些人都无趣得很。”
贾熠却不想跟他兜圈子,也是最近的郡试案首让他有些膨胀,而且贾熠觉得大家已经算是很熟悉了,不用搞那些弯弯绕,便笑着直言道:
“先要谢过严兄这丰盛的筵席,不过我想严兄今日大张旗鼓的找我过来,难道就只是请我吃顿饭?”
严锦年闻言不由得失笑道:“贾兄果然坦诚。”
贾熠顺嘴马上跟了句:“也是严兄不见怪,我才能如此坦诚啊。”
严锦年慢慢的收了笑容,看着滔滔的江面,半晌却悠悠地说:
“贾兄,严氏只是一个小家族,只在钱塘之地有着半郡之力,远不如吴郡萧、陈之族,就江南道来说,真真的只比豪强之家好一点点罢了。而且我那兄长曾师从三晋张氏太公,多年来也受助益良多。”
贾熠不知他忽然说这些做什么。
许多东西他闻所未闻,目前都还在他所能理解的范畴之外,只能奇怪地、静静地看着他,让他接着说下去。
严锦年见他毫无反应,忍不住问道:“不知贾兄对你的授业恩师祝允明祝教谕了解多少?”
贾熠才知道,原来这事出在祝教谕身上,只得实话实说道:
“教谕教授得极为用心,也不藏私,使我学业进步神速,确乃良师也。至于严兄所说,熠却丝毫不知何意?”
严锦年见他神色不像作伪,而且这等事又不是你遮掩就能遮掩得掉的,要是今日他所想能成,日后有的是印证的办法;
要是所打算的事成不了,那也无所谓印证与否,跟他严锦年就没啥关系了。
于是他索性开门见山地说:“锦年来此之前,家兄曾有教诲,言我祖父房中人三姨奶名下三叔有一女,年方十三,与贾兄年岁正相当,我那堂妹生来花容月貌,女红袖功无一不精,在府内也是大大有名,更兼温婉贤淑,欲与贾兄结个秦晋之好。只要贾兄有意,我便禀明族长大伯,一定能让贾兄抱得美人归。”
贾熠被他这话唬得目瞪口呆,忙不迭的连声推辞,说是一方面祖父新丧,孝期未过;另一方面自己也无意如此早的成就亲事。
严锦年却又认真劝说了好一会,甚至于说出:“只要贾兄答应,来年乡试一定会想法让贾兄高中,而且,可以禀明族长,将族中传予偏房支系的武道功法相授。”
贾熠见状,连忙打起十二分的精力,听他这话语,不说结婚,说不定现在应下之后大概率还是入赘,那可万万不成。
于是他从祖父的新丧说起,一直到幼弟的成长,还有自身身体发育等等等等,说了一大通,终于使严锦年死了心,知道贾熠毫无此念头。
双方终于结束了这个让贾熠觉得异常沉重的话题。
沉默无言,只得继续喝酒,两人不一会儿就将那瓶内葡萄酒喝了大半。
......
严锦年看着这个他从族中出来以后,极为欣赏的人,可惜他抛出的橄榄枝别人不接。
钱塘严氏家族虽为远古家族,但数百年前曾有崩坏之时,虽得天之幸有力挽狂澜之辈降生而未削其名,不过传承等几近丢失完全。
不过严氏近几代以来,家风甚好,特别是当代家主严世轩继位以来,对内善待族人、传播忠孝友爱;对外虽和气待人但又生财有道,令整个严家呈现蒸蒸日上的景象。
严锦年成长于此,虽非嫡系,却也因聪明机敏得到了家族的另眼相待,如今已经修炼了家传唯一的内家功法,进度可喜,却也让他自视甚高,小小年纪就已经除了读书练武外还想拥有自己的班底。
先知道贾熠是因为他从兄长处得知,近乎全对的答案祝允明仍然不满意,还认为贾熠藏拙了。
见到真人后又让他眼前一亮,对方虽然天赋惊人但却不傲才视物,只是不卑不亢,人情世故等也只是少了见识和历练,之前陪他到吴郡曾见过几次贾熠的护卫头领也给了较高的评价。
所以对于刚刚贾熠的拒绝,严锦年虽然有些生气,但却还想为双方以后的接触留下基础,决定再告诉他一些他没法知道的事情。
于是他收束心神,让下人撤了筵席,摆上香茗,缓和了下气氛,才将一些事情婉婉的向贾熠道来。
比如说当初贾熠中得郡试案首,这确实和他自己的才能有很大关系,但也有赖于当初郡守张若碧忽然要求只许八百人参加郡试有关。
这文秀才之位,其实不要说萧、陈二世家的嫡系子弟了,就是蔡家的受重视的旁系对此也并不太重视,本就属于锦上添花般的东西。
可是张若碧却来了个骚操作,以考棚之名义只许八百人参考。
萧、陈二家却对于乡梓之地的名声看得极严,得知后便严令家中嫡系及近支不得参加本科文科考,蔡家一向唯这两家马首是瞻,得知后下了同样的严令。
这事说起来其实就是张若碧恶心吴郡世家的一个小事情而已,说穿了也不值一提,只不过贾熠等站的高度不够,看不到而已。
总得说来就是:你一个世家子弟,以前大家都可以考的时候,你要是有真才实学,同场竞技下在考场上写出了好的文章,就算取得案首大家也不会也不能说什么。
如今只许八百人参考,那你就算是把考场上的文章放出来,除非是毫无争议的传世名篇,不然总会有那些挑毛病的或者想不通的,到时候给你的文章挑一堆毛病,只要最近这两年你没法翻案,过后有什么用。
然后再给你传一个郡守就是为了你这个世家子弟才只允许八百人参考的传言,那你这秀才是要还是不要?
为了这并不重要的文秀才之位,冒着得罪乡梓、背着很长时间坏名声的风险,怎么看都不是一件划算的事情。
而如严锦年这般的外地世家子弟,越发不能再去考了。
不然万一考了又取中了,为了你一个外来世家子弟,害我吴郡上千读书人不能参加郡试,到时候弄出什么风潮,这秀才之位怕是会变成一个粘上即甩不掉的烫手山芋。
当然,张若碧如此做也是有原因的。
三年前,吴郡萧家萧思远任江宁太守时,借着王室的东风和江南道几大世家的虎皮,在江宁大肆搜捕,一月间连续灭了两个豪强家族。
虽说事前也知会了张家这个江宁本地的顶级世家,可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告而诛却是实实在在的扫了江宁本地世家的面子。
那作为江宁城的扛把子,张家当然得有所表示。
萧思远办完事后就上长安入军了,江宁人拿他也没啥办法。
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到我家搞事,我也得来你家搞搞事找补回来。
张若碧前年好不容易来到吴郡任太守,正在憋着如何搞事情呢,当然是在合理的框架内怎么让你们恶心怎么来。
明年的武学科考才是大家争斗的重中之重,不过武考关注度太高,而且不像文考一样好做手脚,是以他就先用文考恶心一番吴郡的这几个世家。
再说大家也知道他为什么这样搞,所以诸世家也没有在这个事情上跟他纠缠。
反正对吴郡诸世家来说,郡内读书人大都出自殷实之家,和几家大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诸世家就都挺有默契的干脆全退一步,让你就在这八百人里面取,反正取中的也是我吴郡人。
所以这实际上是因为世家的争斗才导致本届郡试却是近些年来十分公平的一场郡试,取中的都是寒门生员,导致大家虽然只有八百人参考,但其实也没啥怨念,左右不过一个文秀才而已。
不过,贾熠能够得到这案首,其实严锦年也万万没想到,细想下来却也有他的合理性。
这个,可就又有一层关窍在,却与祝允明有关。
祝允明当初中得秀才时候,其实也只比贾熠大了不多几岁,而后一鼓作气中得举人,正是年方弱冠,意气风发,而又才气逼人,除了没有生在世家门第外,妥妥的话本小说里的主角人选。
而后一上长安,就得太子青睐,以一文举人之身进而为太子宾客,还将那些前来求婿的世家门第通通拒之门外。太子也确实偏爱其才,仍旧由得他任性。
他得罪太师之事,其实说起来也挺狗血的,太师二子有个妾室一向与太子妃娘家相厚,育有一女,也不想她入得高门府邸受苦,毕竟以太师此等家室,除了那几个顶级世家之外也不用太考虑别人的感受。
虽然父母怜爱,可是若是仍旧如世家联姻一般去到人家家里,可就由不得你了,总有三姑四婆之类的关系要处。
以她庶女的身份,也不可能嫁去给人家主支嫡子做正妻,所以张二爷也正在为这个年岁渐渐大了的庶女头疼呢。
可巧祝允明上了长安,入了太子府。
一段孽缘就此展开。
旁人实在不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说祝允明始乱终弃的,也有说只是张氏女单相思的,更有甚者说祝允明除了张氏女之外还与太子府内侍女有私情的,不一而足。
但十分确定的是,张府其实对于门第之说,已经在此事上完全放开了,本就是庶女,有父母疼爱也不用太过在意。
而后不知道又发生了何事。
祝允明有一日却在太子府宴客之时,大庭广众之下,因一些观点不同而将太师斥得一无是处。
如此一来,双方不要说结亲,大仇已经结下了。
想那太师虽说只出身三晋张氏,也算不上什么顶级豪门,还传言与墨云岭上各家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为此常常为其他世家所诟病。但他却长居太师职位十多载,门生故旧满天下。
只是随着现在的唐王渐渐老去,太子逐渐走到台前,他的前路、权威有所收敛。
而在江南一地,陈、萧二家自是完全不用考虑三晋张氏的想法。
萧氏近几年更是有咄咄之势逼得三晋张丢了好多职位,比如说萧思远现任的神策军假护军中尉正是从张氏手中夺来。
当今唐王既老,以萧陈张三家为首的江南道诸世家正对临近墨云岭的三晋大地诸世家发起反攻,朝堂上风云乍起。
如今江宁张氏也正是烈火烹油之时,把持着大唐三分之一的海盐盐场,又有几兄弟都入朝为官,各有职位,更为可怖的是前年传出来据说如今家主武道修为离先天也不远了,说不定他们会认为天下有一个姓张的世家就可以了呢。
所以才会先有萧氏将祝允明简拔而任县学教谕,后有张若碧将祝允明的得意门生贾熠取为郡试案首的事情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