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江宁
悠闲的生活总是愉快而短暂的,大部分人都会被人生的柴米油盐唤醒。
今年的大年夜,贾清一家都到茶园来一起过。
三人只来住了两夜就走。
那未吃完的补血汤药被贾熠寻了块油布细细的裹了两层,外面又用之前买的味冲的外伤药草包住一大包塞在了床下,如今就算是出门也看起来不那么突兀了。
贾熠又将他默出来的启蒙书籍取了交给贾炣,换得来贾清的老怀大慰和蔡氏的欣喜,却也换来了贾炣的无数白眼。
贾楠逝世已四年多了。
这四年多来,贾清又是个不管事的,贾熠和蔡氏母子平日里虽不在明面上说什么,但也免不了言语做事之间有些磕磕碰碰。
贾熠一方面已经习惯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扛,自己的未来自己规划自己闯,可却也习惯了有个小萝卜头会在逢年过节时向自己道声好,讨串铜钱。
岁月带来的沉淀让贾熠明白,血脉亲情是他怎么也割舍不掉的羁绊。
这藕断丝连的联系,在血浓于水的加持下,总归能带给他一些脉脉的温情。
......
眼看着三月就要近了,江上的柳枝已经开始有了点点绿意。
贾熠结束了守孝生涯回到郡城,休息了几天感觉无所事事。
只有一日约了李绅作伴,去了姑苏城中平日名声最好的那家钱庄,将贾楠留下的钱取了一百两换成小一些的银票和散碎银子带了,幸而没出什么意外。
离乡试还有两个月还多,贾熠决定还是去郡学混混。
仍旧找了任训导,顺利地入学读书。
除了与李绅相厚,对于秀才间的交往毫不在意,可因贾熠今科案首的身份,薛辉等有些学问上的问题时总会前来请教,一来二去还是熟悉了许多。
不过半月,贾熠在闲暇之余听得李绅和薛辉已经将同窗讲了个遍。
大都是附近的寒家子弟有心想继续往上考,如贾熠一般家里能拿得出几百两银子的其实已经比他们好太多了,很多人家徒四壁说不上,但也就将将的能够生活罢了,所以这几个少年其实都是一样的苦出来的,读书天赋大抵都不差。
薛辉毕竟是前科取中的,银钱方面反倒是这里面除了贾熠之外最宽裕的,时不时的他邀约着几人出门改善改善生活,不过难免年少,交往中反倒有些许刻意。
见这几个娃也真的太苦,贾熠对薛辉的一点点小心思也不在意,只能出去吃的时候尽量不让别的几个人付钱,偶尔贾熠悄摸的付了钱别人以为是薛辉付的,他也懒得说破。
谁知如此一来,再加上他今科案首的身份,反倒在几人中说话最为管用,不过两三个月便隐隐成了还在郡学学习的这个小团体的领头。
贾熠还寻了个由头将李绅也拉了过来,教授不讲课的时候让他就跟自己这伙人一起自习,有问题随时帮他解答,并在下学后将自己看过的书还有梳理的知识体系等等一股脑的教了给他。
李绅底子本就不差,再经过贾熠有针对性的补习后,感觉要是马上再考一次肯定能考中,有时候不由得感慨要是早些遇见贾熠就好了。
......
不知不觉又入了夏天。
这几个月中,贾熠又重新实验了下,如果不服补血汤的情况下,各样食物不缺,他每旬练功收束内气一次也是可以的,暂时没发现会对身体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
这让他大大的松了口气,慢点就慢点吧,要是离了补血汤就练不了这可让人抓狂。
在学文这件事上,他在郡学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待了近半年,看完了郡学里所有他能找到的书。
这几个月他不停的找书看,前期大家暗暗的笑他走马观花,或者以为他在寻什么书,他自己也在别人调侃时说“好读书不求甚解”,不过等到后来偶尔他在教李绅和与其他秀才讨论的时候别人说起书里的内容来他都听得懂,大家才惊叹他的记忆力,薛辉等人无不顶礼膜拜、惊为天人。
后来连教授也惊到了,年前还专门找过他,不过在他的精心遮掩下,教授以为他离过目不忘还有一定距离。惋惜他没有生在长安,若是生在长安,要是自小就能读书的话说不定真可以过目不忘,那说不得可以入太学得享王室供奉。
贾熠倒是借此机会在教授手里又搜刮了好些书仍旧看了,不过这些书他就慢慢的带回家看了好几遍,让自己背书的速度不那么惊世骇俗。
这也是他到此世界几年后,深思熟虑之下有心给自己扬一扬名,就目前了解的信息来说他的出身还是低了点,这里可不存在什么“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王室和世家更讲究的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要是无名无姓,说不定就算中了举人,人家一听没什么名气,对他以后的发展也不利。
再说这扬了名也是有好处的。眼看乡试在即,城中的王室钱庄开始向准备参加乡试的秀才们放贷,约定月息三厘,算是相当良心的利钱了。若是考不中举人回姑苏后去钱庄做事的话,利息还能更低,贾熠的小团伙除了他和薛辉之外都去贷了银子准备去赶考。
不过那些人的借贷上限都是二十两,贾熠陪人去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嘴,人家听说是他直接将上限翻了个倍,四十两,不过贾熠不想付那利钱,就推说父亲已经准备好了盘缠。
而他托薛辉引荐,去陈家药铺寻个差事的时候,竟意外的见到了大掌柜陈顺,双方达成了初步约定,乡试后贾熠可以到陈家药铺做些跟薛辉一样的活。
......
五月初六,阴,宜远行。
这世界没有屈原,也没有端午,但薛辉等人让贾熠选日子的时候,他还是小小的怀念了一下粽子的清香,最终定了个前世的节后第二天。
今年是乡试年,乡试就比郡府试就正规得多了,多年来只听说过推迟,未曾听说有不考的年份。
可吴郡今年一直没接到江宁关于文乡试的公文,不过估摸着应该就这月或下月了,晚走不如早走,他们一行八人从吴县码头出发,搭了两艘返程江宁的空船沿吴江直上。
知他很快就要前行赴考乡试,贾清在蔡氏许可的五两银子外,自己又加了二两多,让贾熠的小荷包又稍稍的鼓了一点点。
贾熠和薛辉五人坐的是陈家药铺从江宁往姑苏周转药材的一艘小船,近段时间天气潮湿,也不是大规模采药的季节,药铺在两地间转运的药材都比较少,只有艘小船来回跑跑。
薛辉在药铺一直勤恳,药铺掌柜也支持他再去考一次,考上了算是结个善缘,考不上也好回来兢兢业业的干活。听说他的同伴里还有今科案首,掌柜的干脆跟船主招呼了一声,只是除了薛辉别人都得付船资。
那船主是父子两人,皆长得膀大腰圆,虽然有些沉默寡言,但却相当的给薛辉面子,贾熠四人都只收了平常货船带客三分之二的船资。
这让薛辉在众人面前又大大的出了一趟风头,其余几人皆是十分感激,贾熠也对他印象更好,虽说他还有一些爱显摆、爱现的小毛病,但至少说明他在陈家药铺这两年,大家还是很认可他的。
至于另外三人实在坐不下了,便又寻了也是往姑苏送货返程江宁的更小点的一艘货船,船主是一对年轻夫妇,还带了个六七岁的孩童,大家约定好时间一起出发。
这是贾熠等人除了薛辉外第一次出远门,刚出发很是看了一路沿江的风景,同伴几个大呼小叫的点评沿途所见。
不过江上的风光看多了也就那样,那船舱又仄而闷,还有股药材残留的味道,另一艘船上还装了一些那对夫妇在吴郡采买的东西,越发逼仄,大家渐渐的就都靠在船头打盹。
第二日却是烈日炎炎,大家白日里都缩在舱中不出来,闲聊的心思都少了。
第三日傍晚终于下了场雨,总算是在这闷热的季节里带来了一丝清凉,此时小船已经离江宁不远了。
越靠近江宁,就越繁华,一路上舟船不绝,到得江宁城外竟然有种前世车水马龙的感觉。
贾熠早上赖了下床,睡得背疼,在船舱内实在呆不住,就问船主借了顶大草帽坐在船头看风景。隔壁船那孩子闲不住,雨刚小些就拿了个风筝在放着。
忽然听得后方传来一阵喧哗,那船主父子用不知什么地方的俚语急促的交谈着,急急忙忙的收了帆,将本行驶在江心的船往旁边一个缝隙一钻,直直的撞向岸边而去,两父子用船桨死死的抵住方才没有撞到岸边的树。
把坐在船头的贾熠吓了一大跳,船舱里的人也赶忙惊问发生了何事,船主父子也忙不得答话,只见那年轻的一步跳下船,那年老的赶忙把缆绳抛给他,就在岸边找了棵树将缆绳系上,方松了一口气看向江面。
贾熠顺着他的目光向江面望去,却见一艘大大的双层楼船挂着满帆,船头用铁黑色的金属片装饰成花纹,正中一个青色的圆心里一个大的赤色“薛”字,船舷边是金属围成的铁栏杆和饰品,图案简约却又隐约透出一股大气的风范。
楼船上层太高,看不见人,只隐隐有丝竹声传来。下层也比贾熠他们所坐的小船要高出一头,数十驭手正在奋力划桨,船桨飞舞,似一只利箭般划过江面快速驶来。
贾熠正在看那船如此宽大但速度却又如此之快,心里感慨这船造得还是有些技术的嘛。
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像是惊赫至极又在中途强行忍回来一样。
寻声望去,原来那年轻夫妇的那艘船一时没有找到插到岸边的缝隙,只能侧着顺在江面上,算是让开了大船行进的水路。
但那孩子的风筝却没有收回来,刚好一阵风吹来,那风筝正正巧巧的落去那楼船上,惊呼声却是他母亲看见风筝落去大船上,惊吓之下下意识发出的声音。
只隐约听得那楼船上先是有一声女子的娇呼,而后一个头上武士冠偏斜的阴郁青年充满怒色的脸忽然间便在楼船边露了出来。
那孩子还在奋力想把风筝线收回来,那青年却单手把着那风筝线只是一扯,那线连着的孩子便一个立足不稳,一头栽进了水里。
那青年仍然余怒未消,伸手从船舷边拉过一个巴掌大的铁片,随手便是一掷,那铁片便以极快的速度正正的击打在那小船已经收起了船帆的桅杆上,那桅杆竟然一下子就从中断裂了开来。
然后那青年又重重的冷哼了一声,又如来时那般忽然间就不见了身影,好似一下子缩回去了似的。
那楼船风驰电掣般的从江心穿过,带起来的水流将那孩子卷起,一下子就不见了踪影。
这一下说起来慢,但实际上从那孩子的风筝落在船上到桅杆被打断,不过数十息而已,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看得贾熠目瞪口呆。
直到旁边传来那年轻夫妇扑通下水的声音,他才缓过神来。
贾熠乘坐的小船上的那年轻点的船夫也一个猛子扎进江里,帮忙找那孩子去了。年长点的那个也急忙从后方暂时停靠的一条船上跑到年轻夫妇的那艘船上,把船稳住不再飘来晃去,船里的几个人也才安静下来。
其他停靠在岸边让路的船上也陆续有人下水帮忙寻找。
可惜众人寻了快半个时辰,直到天尽黑了,却再也没找到那孩子。
......
贾熠坐的那艘船年轻的那个船夫回到岸边,只是摇了摇头,默不作声的回舱换衣服去了。
一行人又等了约莫个半时辰,那老船夫摇着小夫妻俩的船载着两人回到岸边,许是之前劝慰过了,到得近前来老船夫只说了声“还是得好好过活下去啊”。
那夫妻俩皆面如死灰,不发一言。
老船夫让儿子在岸边生了个火堆,招呼众人烘了烘衣服,又征询薛辉的意见看就地对付一晚还是摸黑往前走,薛辉看来时贾熠毫不犹豫地说:“要不我们也在这歇息一晚,明日再走吧”。
众人皆无异议。
大家就在岸边就着火堆守了一晚,天幸这一晚上还未下雨,不然可有得熬。
到得天明,在老船夫的劝慰下,那夫妻俩终于稍稍有了点生气,却说家中还有老母和小儿,打算今日再找找,若是寻得到,带回去总归会好一些。
大家寻思着江宁也不远了,原本坐另一艘船的三人将行囊搬过来,几人挤了挤也还行。
贾熠拿了两百文钱,加上薛辉拿的一百文,与另三人的船资一起塞给了那少妇,一行人就往江宁去了。
路上说起此事,大家皆唏嘘不已。
贾熠说起报官被众人劝阻,才知道原来那是江宁世家薛家的船,看那出手,应是薛家嫡系子弟,只有薛家嫡系子弟才会在如此年龄有如此身手武艺。
若是报了官,那青年无非就是被长辈训斥一顿,最后还不是赔钱了事,但那小夫妻和他们那在家的老母和幼子,说不准等这赔的钱都还未花完,就会有一些诸如被溺、被走水之类的事发生了。
过了许久,船上谈论的话题竟然开始往那年轻人的武道修为上去了,薛辉在药铺上工,估摸着那薛家青年应该是已经踏入武道第二个境界“炼肉”了,不然那铁片虽然锋利,可鸡蛋粗细的一整根桅杆不可能断得如此轻易。
只有贾熠心中还在为那青年草芥人命愤愤不平,他明白这是自己人人平等的观念一时间很难改变,而其他人这些事情可能已经司空见惯,就都习惯了。
那老船夫后来说起的时候还不明就里恭维道:“公子应是家教极严,才没听过这些纨绔子弟的做派”。
自家人知自家事,贾熠只能诺诺无言,心底却对这世界的残酷性有了新的认识,对于接下来的乡试终于带上了一股拼尽一切的信念和破釜沉舟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