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求学(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贾熠听见李绅的话愣在那里许久。
这几个月,贾清找了许多人,托了许多人情,结果都是官学基本无望,好一点的私学都有一些这样那样的问题。
却没想到今天,他两父子苦苦寻找的官学消息和机会就这样来到了身边。
贾熠再不是几个月前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了。
在大唐,据贾清的一些见闻和他在书店背书时听来的别书院学子的只言片语。知识都是有价的,而且还很贵,你学什么花多少钱那都是教你的人定的。
如梦中一样由官府强行推行教育,王室和世家第一个不会答应。更不要说书籍随便买,还有种叫网络的载体免费便捷的获取信息或知识,简直就是所有人连做梦都想不到的事。
费尽心思找个学堂,能够碰到像祝先生这样尽心传授的人都已经是凤毛麟角了。
而且谁说花钱学来的知识一定是真的,或者说有用的,有人用多年前的程文或者是一些似是而非的理论来骗束脩的事情也不是没听过,所以贾清才如此执着于官学或者名头好一点的私学。
如今有这个机会,那就要解决推荐信的问题了,贾熠一路思索着走回小院。
到了小院门口,想了想却又记起一事,放下东西跟蔡氏讲了一声便出门。
转到草堂看了看,一片狼藉,连个人影也无。
原先贾熠花了两百多文买来的那套旧桌椅连影子都不见,李绅的亦然。
他只能自嘲的笑了笑,转身往天然居走去。
......
寻到贾清,他正准备出门。
原来今日午后就是贾清到蔡府对账的日子,他在酒楼忙活了一上午,下午就要去蔡府对账。
贾熠跟贾清讲了这消息,贾清也十分高兴,就让贾熠先回家,他去蔡府对账顺便就去想想办法要推荐信。
到得日已西斜,贾清方回到家,回家就道:“今日可算是好大的福分,虽说有些波折,不过总算是要到了这推介信了。”
原来贾清对完账,就去求了最近管着账房的四公子,结果四公子推说这没影的事,让他先等等,等确定了再说。
而且主管外事的蔡三爷今天不在,等蔡三爷回来后他帮忙问问,要真有这事就一定帮他去要推介信。
贾清正沮丧着满脸失望的出门时,却赶巧遇见了去年开始已休沐在家的老管事,也就是现在酒楼管事他爹。
之前老掌柜还在管着酒楼时贾清与其一直相处较为融洽,见贾清一脸沮丧就问了问缘由。
听完原委后老管事让贾清在外等着,自己进门问了问。
出得门来告诉贾清:三爷出门刚回来到,他已跟三爷说了这个事情,三爷让他领贾清前去无妨。
贾清就跟随老管事前去找据说刚回来的蔡三爷。
蔡三爷一边与老管事闲聊,一边又在闲聊的间隙抽空问了贾熠姓名籍贯等基本信息,贾清一一回答。
他们闲聊的其他事与贾清并无任何相干。可关于华亭县学这事,贾清却听得清楚,蔡三爷还真知道确有其事,是前几日有人在他面前当笑话说了。
说是百余里外前岁刚置的华亭县正在筹建文县学,结果就搞了个文举人来任教谕,也不知是走了哪家的门路。
如今县学既建,却苦于无生员入学,特将入学门槛降低,据说是蒙童也行。
但这样的县学能学着个什么,只是一个多年不第的文举人为教谕,武学肯定是不懂的,怕是连稍稍殷实之家都不会把它当回事,反正听说世家豪强子弟一个报名的都没有。
世界就是这样,有些信息,对有点身份地位的人来说,随时都能知道,但却不会在意,因为这对他毫无作用,他可能还会把这作为笑谈来调侃。
但对真正需要这些信息的人来说,却是他千辛万苦也打听不到的。
回到贾熠家,也是这样的情况,虽然入学在偏远的华亭,生活上多少有些不便,但已经是目前能够得到的最最好的路子了。
蔡三爷和老管事一边闲聊着,一边就手书了书帖一封,又在老管事的劝说下,除了盖三爷的私印,还盖了蔡家外事的印章。
要是更稳妥的话,再去求仍在吴郡的世子要个对外的私印更好,但以他这情况去求还是有些太不知所谓了,所以几人都根本没提。
而且如果华亭县学真像听来的情况那样,蔡三爷的书帖也够了,说不定还能混个免试入学。
也是此方世界视学文为小道,不甚重视,才有这样的事发生。
贾清说完经过,全家闻言都不由得高兴起来,虽说是新立的县学,但综合考量下来确实是最优解了。
贾清看重的是官学的名头,蔡氏看重的是束脩可以省下来好些钱,而贾熠却觉得如果能一直跟着祝先生学也挺好。
贾清本想让贾熠在家再盘桓旬日,待他下工后也可以教他多识得几个字,但贾熠在此事上却十分坚定,说是宜早不宜迟,这消息也不知过了多久,万一去晚了人家纳新已经满了就麻烦了。
贾清也只得依他,定好了第二日将酒楼账目盘盘,第三日出发送他去华亭。
......
其后的两日,贾熠跟着蔡氏和贾炣在郡城好好的逛了一圈,充分的领略了一番大城市的风光,给自己置办了两身蔡氏觉得略微成熟了点的衣物。
期间还给贾炣买了好几样平日里舍不得买的小玩意,让贾炣愈发粘他,贾熠却没告诉他过几日他就要远行。
第三日一早,贾熠早早的起来,换上新置的衣服,将原来打好的包裹系好,又将昨日贾清帮忙换好的银票和散碎银子分几处收好在身上。
辰时过了一半,才等着打着哈欠的贾清从房里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蔡氏将贾清的包裹拿了出来,又拿了两串铜钱给贾熠,贾熠坚辞不受,蔡氏只得作罢。
贾熠却不知道,蔡氏知道老头子留给贾熠百多两银子后,这两日晚间可没少让贾清给他收回去保管,贾清直到出发都没开口,惹得蔡氏拿眼睛一眼一眼的剜他。
......
从姑苏至华亭,乘船顺流直下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说是一个县,其实更像是一个大一些的军寨。
华亭设县就在这两年,本就是朝廷因海盐之故,将原设于此的巡盐御史及原驻此处专为看守盐场的卫所前移,而后才新设华亭县。
县城那城墙窄而破旧,门楼虽是新修的,但看起来就像是穷人乍富的在麻衫上穿了件绸缎衣裳一样不伦不类。
在码头远眺,能看见远处大江直至天际,大江入海口在阳光下反光的,就是大大小小的盐田。
进得城来,寻着文县学,是城中央一个三进的小院子。
教谕不在,门房问清来意后放贾熠父子进去见到一个姓陈的训导,是个老夫子,态度倒是十分的和善。
看过贾清拿着的信贴,虽然见贾熠父子一般平民打扮,但还是十分和气的说等教谕回来看过信帖再说。
父子俩就在大门口寻了个树荫待了下来,可惜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见着有人出没。
见这日头还有个把时辰就要落下,今日赶回郡城也不现实了,父子俩只得考虑先在华亭住下。
这鬼地方客栈也是破破的,价格比起郡城倒是不贵,离文县学也不远。
放下东西胡乱吃了点干粮,两人还是不死心,又到文县学门口,却见大门已经锁了,只有那门房大爷坐在门口纳凉。
贾清都已经转头准备往回走了,贾熠却拉住他,顺手从包裹里拿了些从郡城买的小吃瓜子等,凑上前去跟大爷一起坐了半个时辰。
门房大爷姓秦。
秦大爷本就闲得有些无聊,又是盐工头目家属刚刚到县内做门房,还未沾染了城里人的一些臭德性,在贾熠刻意逢迎下,很是跟他俩聊了一些事情。
据他说县学里面就只有教谕和训导两人,教谕就没来过这里几次,好像是有些什么别的事情要忙。
训导陈夫子又是个不好说话的,这几日已经来了许多如贾熠父子一般的人,但结果都是等着。
贾熠又细细的问了下县学生员食宿的事,大爷回说是自理。
到得第二日上午,两人去了县学一趟,陈训导仍旧和气的告诉他让再等等,教谕还未回来。
因贾清还得回郡城上工,两父子在城中转了个把时辰,在靠江边城门角上寻了一个主家原本存物的阁楼,谈好月出铜钱三百文作为租金。
至于吃饭问题,昨日父子俩吃的干粮,房东讲城内有专为盐工开放的食肆,每餐二十文左右随吃,因快到约定好贾清回城开船的时辰,贾熠准备送走贾清之后就去看看。
父子俩走在出城前去码头的路上,贾清看着这几个月显得越发成熟让自己感觉陌生的长子,他隐约觉得祖孙俩应是有事瞒着自己,但他也不想去问询。
贾清年幼的时候,父亲还有想让他学武的心思,不过他在练功上没啥天赋,后来更是因为一些事情跟父亲有点不对付。
老头行商赚了那么多钱,完全可以让自己好好的过点生活的,非要一天神神叨叨的把自己搞得那么累,也就是贾熠出生后才慢慢的消停了些。
还说贾清不上进,这世界是上进就有用的吗?别说他没啥天赋,就算有天赋,难道就有路了么?
贾熠这个儿子自小跟他就不是很亲,老头也一直将他领在身边,老头去世的时候让他以后给他添补了学文,他如今直接就给了他五十两了,也不少了嘛,已经是他两年的收入,就算放在郡城,也够一个三口之家维持日常生活三四年了。
......
送走贾清以后,日已正午。
早晨吃的干粮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贾熠赶紧进城去房东说的城门口的那家专营盐工的酒肆。
寻着去一看,原来是在城墙边搭了个小棚子,砌了眼灶,灶上几个瓦罐里炖着有豆子和几样时鲜菜,一个瓦罐里竟然还炖着点鱼虾,咕嘟咕嘟的香气袭来,贾熠感觉更饿了。
盐工还没下工,小棚子里只有两个看起来像夫妻的男女在忙碌着,女的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捡菜,男的拿着勺子盛了点粗盐正往一个瓦罐里加,华亭就是这点好,不缺盐。
贾熠近前问道:“掌柜的,这里是食肆么?怎么样个吃法,多钱一餐还是按掌柜的给菜算?”
那男人闻言看了贾熠一眼道:“我这里饭食粗,都是些卖苦力的吃的,小哥要寻正经酒肆再往前到县衙前面就有。”
贾熠忙道:“掌柜的见笑了,我是新到县学求学生员,本是穷人家出身,专门打听到你家有吃食才寻着来,以后说不得还常来打扰呢。”
那男人站起身来道:“那小哥先试试吧,吃不惯别怪我没先提醒你。十五文,时鲜菜选两样,栗米或麦饭任吃。鱼虾一勺另加五文。”
那女人站起身来,揭开旁边两个甑子盖,一个装了粗涩的栗米,一个是黄橙橙的麦饭,又拿了个粗陶海碗递给贾熠让他自盛。
贾熠先盛了碗栗米饭,又等着那掌柜拿了个碟子盛了两样时鲜蔬菜,便开始吃起来,这栗米远比前几日吃的来得粗涩,但贾熠哪管得了那么多,连吃了三碗方才停歇。
吃完慢慢沿着来时路走回去,又去县学门口等了许久可还是没见着祝教谕。
等到陈训导离开,门房秦大爷将门锁上,贾熠趁他关门的时候,往大爷手里塞了今日送贾清路边顺手买的半袋菱角,问问大爷今日有没有见到教谕。
大爷回答仍旧是没有见到,不过他想了想,又在贾熠失望的眼神注视下说道:“不过听说这段时间教谕有时候在县衙,你可别说我说的啊。”
贾熠忙谢过秦大爷,发足狂奔往县衙而去,陈训导走的时间早了点,现在太阳还没落山,仍不算太晚。
紧赶慢赶到了县衙,等了不过半刻钟,就见祝先生穿了套长衫,施施然的从县衙内走出来。
贾熠忙上前郑重的行了一礼道:“见过先生。”
祝先生见他在此有些诧异,贾熠只得又像第一次见面时候一样将情况说清楚。
又详细的跟贾熠问了拿到的推荐信是何人写的,盖的什么章,贾熠一一讲明。
祝先生皱着眉头听完,让贾熠明日辰时三刻去县学找他,又交代去的时候请门房通禀。
事情总算有些眉目,贾熠告别祝先生回到租来的阁楼上,将原本铺好的木板重新整了整,又向房东要了点干草加上,再问清楚置办其他一些生活用品的地方,打算明后日去瞧瞧。
终于算是安顿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