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陈家药铺
大唐天佑元年,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时。
前代唐王的隆庆年号终于在第二十七年时戛然而止,如今新王继位已经半年多了。
除了世家豪强,对于这些在市井讨生活的人来说,唐王换没换根本不重要,大家也不关心。
唯一跟大家有点关系的,无非就是年号要改罢了。
就算官府早早的就挂出各种通告、条幅,告诉大家年后就要用新年号。
但如今已过了快两个月,也总还有人说起隆庆,被旁人纠正过来了就笑呵呵的说一时没反应过来,并且也不保证下次会改。
而那被告诫过的掌柜或伙计也无所谓,嘴长在别人身上,说错就说错了,只要不落在铺子的纸上,大家也懒得管,又不是说的前朝,只说前代唐王能有啥事。
大家都很忙的,有那功夫,还不如讨论下身边的各种八卦,交流下最新第几手的消息。
特别是有些跟自家切身利益相关的消息,那就怎么着都得想办法提前打听下。
位于长洲县工坊区的陈家药铺就是这样的一家铺子。
这家药铺才开起来不几年,是典型的前铺后院格局,前面铺面设了个柜台主责卖药,柜台边开了个门廊通往后院的医馆。
这家药铺开了好久了,医馆倒是才开了不多几年。
主要工坊区这几年跌打损伤伤了手脚的人多了起来,在临街铺子处理也施展不开,陈家干脆就将医馆也一并开了起来。
朝阳初升,工坊区才上工不久,正是医馆最最轻松的时候,何掌柜和一个姓苏的郎中一人一把藤椅坐在门口晒着太阳,闲聊着八卦。
苏郎中说前天来看花柳病的那个老头虽然他遮掩得很好,但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他是吴县最北端的某某某,切,还专门穿过整个姑苏城来看,以为就不会有人认得出他。
何掌柜说还记得之前常来找你开壮阳药的那个老王么,被人堵在相好的家里,从窗子钻出去结果被人逮个正着,揍了一顿如今床都下不来。
两人一起心照不宣地发出嘎嘎噶的笑声。
正在此时,昨日跟苏郎中告过假的学徒陈炎却从街角转了过来,仍旧穿着医馆的衣服,看起来是要来上工了。
昨日放工时陈炎分明说家中有事向苏郎中告过假了,今日又来不知是什么道理,苏郎中就起就问了一句:“你家中事办好啦?”
陈炎赶忙回说已经办好了,想起日头还早,就赶过来上工。
又趋前两步,满面堆笑的跟苏郎中和掌柜问好。
那何掌柜却是个了解他脾性的,斜眼看了他一下说:“哪有请了假又回来上工的,小陈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嘛。”
陈炎也不恼,他在陈家听到了跟药铺有关的第一手消息,不过这消息知道的人也多,他不趁现在显摆显摆,明天说不定就大家都知道了。
他装作神秘兮兮的说:“咱们要多一个顶头上司了你们知不知道?”
见何掌柜和苏郎中的都不以为意,在椅子上躺着动也不动,只拿眼睛看他能说出什么消息来。
陈炎自己先就没趣了,丧气地说:“哎,跟你两个一样不关心的老头说了也没啥用。”
见苏郎中要开骂的架势,忙道:“就是之前有过风声后来又没影了的,要把吴郡的药铺搞一个什么统一调配处,定了先从长洲县开搞。负责人知道是谁吗?小贾举人。”
说完,也不管愣在那里的两个老头子,转身就进了药铺。
且不说陈炎带来的这消息给两个老头带来了何等的惊讶,他们对多了个顶头上司的事又得如何应对。
这消息的源头主角贾熠,从大掌柜陈斌处得知陈家准备让他做这个新成立的统一调配处负责人,自己也麻爪了。
谢过陈斌的栽培,约定两日后在陈府去拜见如今真正管着陈家在吴郡的药材交易的陈四爷,贾熠一路走一路思索着回了长洲。
......
贾熠回到在长洲县大江边自己的住处,这地方是他到陈家的长洲县药铺做事后,陈斌发话给他住的。
其实就是陈家在长洲县堆放药材的仓场里隔出来的一间小屋子。虽然小了点,可胜在安静私密,还有个小小的院子可以用。
两年前,贾熠在乡试前婉拒了江宁张氏抛出的橄榄枝后,他内心对自己乡试中举其实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
和薛辉等人考完后在江宁闲逛了两天,他们就仍旧搭了陈家的船回到吴郡。
生存不易,对还想着练功的贾熠来说尤甚。
回到吴郡后两天,他就依约前去寻了药铺的大掌柜,也是陈家旁支子弟的陈斌,顺利入职陈氏药铺,陈斌让他第一个月就跟着薛辉学习。
等到了第二个月见贾熠学得飞快,虽有藏拙的情况下薛辉已经完全可以放手。就将他分到了长洲县,负责其中两家药铺的药材清点计数。
月俸一两八钱,这还是陈斌看在他是郡试案首的份上才加的钱,已经与在陈家药铺待了五年的薛辉相同。
要说他选定来这药铺找事情做,本就是带着一些自己的目的来的。
主要还是因为之前在祝允明那里学来的引导术,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
如今贾熠陆陆续续练了一年,不止是精神变得更好,平日里像祝允明一样的神采奕奕,还发现自己的力气也变得更大,曾经悄悄的做过测试,如今就算是与码头上最强壮的搬运工比起来力气也不遑多让。
而且其余的不管是耐力还是爆发力等等,都得到了长足的增长,他知道自己是捡到宝了,越发的感激祝教谕的授业之恩。
乡试结束回到吴郡贾熠也私下里打听了一下,祝教谕年初就不在了,那个侄子将他的灵柩送回乡,其余的再也打听不到什么。
斯人已逝,仅可缅怀。但祝教谕传下的这引导术那神奇的功效让他欲罢不能,实在想看看练下去能达到什么样的状况。
去年贾熠练功练得气血两亏的时候在姑苏城内大肆扫货买得的那些汤药,如今已基本消耗完,这还是他奔赴江宁科考等没有条件的时候就停药不服也不练功的缘故。
所以这汤药的来源就是个大问题,而陈家作为江南道最大的药商,吴郡又是陈家大本营,自己本来就在吴郡,那先像薛辉一样加入进来就是了。
按贾熠的想法,虽说有些摸鱼,可也是实实在在的在干活的,通过原来跟着薛辉在吴县的时候,就将这陈家药铺的药材清点调配工作,摸得了个七七八八。
等自己到了长洲之后,更是深入的研究了一下陈家的这套体系,发现药铺的调配等等还十分的原始。
比如说基本都是按照原有库存的药量将量补足就行,而对于药材的调配等基本上没什么人管,有些药放得久了已经失效了只得重新换,而有的药用量过多又会随时找补。
不过贾熠刚到长洲,一切都还不好说,只得循规蹈矩的过活,但他也先将一些快要失效的药先下架了,顺手处理给了江湖郎中。
......
可老天跟贾熠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也或者说贾熠对自己和世界运行的规则的认识还是不够,他对自己人生路的预期出了偏差。
当贾熠正式入职在长洲县愉快的干了快一个月,却有一个曾经郡学的同窗跑来告诉他,今科他中了!
说是贾熠中了今科文乡试第二十四名,也就是最后一名,算是在今科做了个孙山。
江南道提学衙门左等右等,也不见贾熠前去办理相关手续。
乡试的榜文没什么天大的事不可能更改,但办这事的人一直拖着却觉得不对。
也不知贾熠是不是考完乡试之后出了什么事,就只得发了个非正式的公文询问吴郡郡学,如果郡学能联系上的话让他早日前去江宁领取举人的凭证。
贾熠才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心中对张若碧张大人的公正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他前段时间的揣测感到异常的羞愧。
虽说后来一些消息陆陆续续传来,贾熠也知道其实他们乡试的时候前代唐王已经驾崩,只是江南道诸世家为了多出来一科的文举人让传信的驿卒在路上多消耗了两天而已。
后来又知道继位的仍然是原来的世子,贾熠按照自己的理解猜测着:当初说不定对张若碧来说,就是见他文采什么都不错,只是差在家世上,可又有祝允明这边的事情在,那顺手把他加上去也说得过去。
再过后他又想起其实自己还有重要的一点。
当初在吴郡可就是张若碧取中的他,后来吴郡陈、萧、蔡三家一起发力,将这个捣乱的家伙送去了江南道提学的位置上。
可贾熠毕竟是他在吴郡亲自取中的郡试案首,应试文章那些没有什么问题,要是不中这多少有些打脸。
所以贾熠还是缺了些经验呀,一个文举人罢了,有没有张二爷的面子重要还很难说。
......
中了举,还在干着这药材清点计数的活却是有些不伦不类了。
在中举后比前两年秀才宴更加宏大的流水席上,当初帮贾熠开了介绍信去华亭读书的蔡三爷亲自抛来橄榄枝,说是如今蔡家内院几个近枝旁系正正好的需要个西席先生,如果贾熠有意的话他可以向族内推介一下,但贾熠认真思索过后,还是以如今还在陈家做着活婉拒了。
陈家毕竟不是普通的人家,虽说他中了举将这差事辞了也没啥,可父亲本就在蔡家做账房,自己再去,这身上打的蔡家烙印就太深了。
再说他到陈家做事,银钱是一方面,可买药的路子却是更重要的原因。
这半年来他又细细的思量了贾楠让他背的那本小册子,大概率应该是一本练武的功法。在没有别的更好选择的情况下他还是想试试,毕竟是不多的能够练武的机会。
但怎么也忘不了自己当初在小院的柴房里自己胡乱瞎练之下,差点把自己练废了的事,所以在陈家比蔡家更好。
......
重阳节前后,贾熠去江宁换了举人凭证。
回到姑苏,认真想了很久,仍旧没什么好的去处。
一个新晋的举人,要说出去找个别的事情也不难,可总归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再说等新王三年孝期结束,一定会新开恩科,那他不管怎么样都得去撞一撞。
那还不如就在药铺待到恩科开始。
而中了举之后,他在药铺的地位大大提高。
大家都清楚,长洲县这两家药铺药材清点调配这事还是太小,作为一个举人他不会在这地方待得太久,是故两家药铺掌柜都一改前面公事公办的态度,对他的工作大力支持。
贾熠在又过了一月之后,为了自己能够多一些时间修炼,简而言之就是为了偷懒,在取得两个掌柜支持之后,着手将手下两家药铺的药材存量进行了更改。
根据前两年用量的大小平均量,对药铺药材存量进行登记造册,将常用药和非常用药进行了分类。对消耗量大常用药,加大存量,对消耗量小的,对应减少存量。然后按期补货,减少调配的人工成本,当然,最主要是减少他自己的工作量。
同时,私下与掌柜约定,要求用药尽量使用临期药,以减少药物替换的频率。当然,他允许以每家药铺之前过期药相当的量进行药品的过期销毁,只要药铺将销毁的药定期造册给他就行。
只要减少自己的工作量,别的东西他也不在乎。
而且这半年多来,在自己合情合理的操作下,他将许多补血汤内的一些常用药以处理临期药的名义采购了许多,只是从没用过销毁药的名义,这名义他一直放在药铺不动。
至于不常用的那些,总归是能够买到的。
总算是初步解决了补血汤的来源问题。
通过贾熠这半年来的潜心研究,偶尔又装作不经意的向坐堂郎中请教,如今贾楠让他背的那本小册子上前三章基本上除了暂时实验不了之外都摸得比较清楚了。
不明白的地方主要就在于上面说了一个修炼的东西是一种气,其上第一篇就是什么“气出丹田”,他也不知这是什么气能出丹田,隐约间有些猜测,所以下意识地加快了引导术修炼的进度。
随着贾熠修炼的逐步深入,如今那个气旋已经快要充满了整个丹田,他自己也很期待等它充满丹田后会是什么光景。
但后续的章节里,还是有许多术语,还有人体经脉等许多东西理解起来还是比较吃力。
这东西也不敢怎么去询问别人,贾楠的警告恍如还在耳边,只得走一步算一步吧。
原本打算的先做药材清点再悄无声息地转而学医应该是不成了,可要不要直接提出来成不成还得看两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