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病逝
太阳依旧落下,黑夜依旧到来。
时光并不因贾熠或贾楠的迷茫、惋惜或不甘而停驻哪怕一瞬。
初十早上,久病后又连续操劳了几天的贾楠终于支撑不住躺下了。
刚好贾熠感觉又好了些就起来招呼他,祖孙俩就换了个位置,仍旧是一个躺着另一个招呼。
即便是躺在床上,贾楠一直挂念的,仍然是之前让贾熠背诵的那本小册子,这两日已经又让他背诵了三四遍。
贾熠却觉得这小册子上说些什么“气转丹田”之类的,与他在梦中听过的有种叫“气功”的东西有些相似,梦中整个世界都说那“气功”就是骗人的,所以这东西大概也不太靠谱。
可他发现这已经成了贾楠的一种心理寄托,也就不敢讲这话,是以虽然记得很牢,但却也没怎么当回事。
早上托王猛请了蔡郎中过来瞧了瞧,可贾楠这样子蔡郎中也无能为力,说已经不是药石的事了。
贾楠倒是很看得开,还反过来安慰贾熠。他药也懒得吃,大多时候只是静静的躺在床上,看着孙子生疏地收拾着屋子床铺、伺候着自己。
直到夕阳快落下的时候,贾楠几天前就捎信去叫的儿子贾清终于回到了茶园。
......
贾清年少时也曾读了些书,可惜连文秀才也没考到一个,如今三十好几了仍然混混沌沌的过活,在吴郡世家蔡氏开在姑苏城内有名的酒楼“天然居”做账房。
贾清却觉得最近真是流年不利。
先是老父行商时在大江上不慎落了水,虽说靠着蔡郎中的药又挺了过来,可原本精壮的老头子变得老态龙钟、形销骨立,也不知还能熬多少时日。
父亲落水的事刚完,他才回去上工,长子贾熠又在燕巢湖上落了水,不过据说已经救回来了,而父亲经此大变,说是自己快不行了,让他务必快些回来一趟。
他只得将手边前几日积压的账理了理,急忙又告假赶回来。虽说东家管事的公子体谅,闻听是老父和儿子的事情告假很痛快,还安慰他病人要紧。
但贾清很有自知之明,眼下秋获新上,正是贵人们尝新的好时节,他所在的酒楼天然居又驰名郡城,生意正迎来一波小小的爆发。
要再这样关键时候告假两次,说不定哪天东家一动念,不说回来和父亲一起守茶园,但换到蔡家别的更小的地方去做账房那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
贾清到时贾熠正在屋里忙着帮祖父收拾吐出的秽物,听得屋外狗叫了两声就停了,赶忙出门看看。
看到贾清走过来,贾熠愣了一下,但也没妨碍他按照习惯对认识的人先点了点头,然后才恍然从记忆里翻出了这人的身份,有些不情愿地叫了声:“阿耶”。
贾清已经习惯了长子跟自己不亲近,见他如今好好的,也没啥毛病,以为捎信人夸大说辞,只是掉水里很快就捞出来了。
没好气的瞪了贾熠一眼,问:“你阿翁好些了吗?”
贾熠忙回:“还是一样的,药也没吃。”
两人说罢,听得屋里好似有动静,贾熠就准备转身进屋,却又忽然想起让贾清先行会好一些,想侧身先让一让,结果这两个不同的动作没连贯起来,使得身体一个趔趄差点撞在墙上。
贾清紧走两步赶在他身前进屋,在屋门口留下一句吐槽:“发什么癔症。”
走在后面的贾熠只能忍住心底泛起的苦笑和吐槽,跟着父亲走进屋子里,其实这事他自己也想吐槽。
这两天醒来后,不知怎么回事,感觉偶尔总会发生意识和身体不对应的情况。
比如说刚刚的转身和侧身,按道理来说心随念动完全可以自然的转换,最多勉强一点,但贾熠却因为还没完全适应差点撞了墙。
许多年以后贾熠才明白,这是因为他的意识和精神力有了一次大的飞跃式增长,而他的身体并没有完全跟上,所以才会有这种意识并未完全掌控身体的情况发生。
不过因为他身体底子非常好,超出这个年龄的健壮,过了几天也就适应了。
......
因为窗户拉着草帘子的缘故,屋子里有些暗。
两人的脚步声惊动了原本躺在床上昏昏欲睡的贾楠,他挣扎着转过头,看见紧走过去伸出双手准备扶他的贾清,脸上浮现了一丝血色的红晕,神态竟然奇迹般的好了一点。
贾清将父亲扶起来在床上坐着。
贾楠看着这个他往日里恨铁不成钢的平庸儿子悲切的模样和稍有些手足无措的孙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坚定了两三日来心中的某个想法。
贾楠唤着贾熠的小名:“白隼,你爹来了,你去山顶上采几个柑橘来,我现在感觉又好些了,想吃点酸甜的。”
贾熠猜到他有事要交代,闻言点点头拿了个小筐怀着沉重的心情上山顶去了。
......
等贾熠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老人沉默半晌,方才用缓慢而又有力的声音对儿子说道:
“我知道自己大抵是不行了,有几件事还得跟你交代清楚。
一是以前我曾经告诉过你的那些事,认祖归宗啊什么的,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告诉孩子们。好好的活下去就很好了,怨恨只会害了你们,没有用的,那可是世家啊!
二是银钱的事情,我这里还有五六百两,有银票有银子,都在箱子里,白隼上单独给他一百两,算是我专门留给他的。
三就是白隼的安排,原来他刚生那会我还想着让他走走正道练练武,不过如今咱们这境况,这条路其实就是妄想罢了。
不过这次他落水清醒以后,人虽然稍稍变呆了些,可也有个好处是心思纯净,学文倒是条好出路。
我这边单独给他的那一百两,你看看帮他找个好点的学堂,先学着吧,往后要是不够了你也添补些。
最后么,你那外室和孩子,我也不多嘴了,反正以后就是你自己做主,但是切记不能对白隼不好。”
贾楠又示意贾清在枕头下翻出一个包好的油纸包,老人双手抚摸着这油纸包半晌,似在缅怀什么,过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
“这是老家带出来的族谱那些东西,我已经把它包好了。墓我自己已经请人修了,够结实,这东西就让它随我去吧。要是将来子孙发达,想要认祖归宗了,再打开来瞧瞧吧。”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大部分都是贾楠在说,贾清偶尔回上两句。
直到贾熠摘了橘子回来,贾楠感觉精神好了点,贾熠扶着他吃完了大半个橘子。
贾熠见祖父吃完橘子,正准备将他重新扶了躺下,老人却拍拍他的手示意不用。
贾楠在墙上换了个姿势斜靠着,又让贾熠坐在床榻前的小几上,他用手抚摸着贾熠的头顶,眼里满是慈爱和不舍。
这孩子他从襁褓里带到现在这么大,说起来投入的感情不比当初的贾清少。
之前还有些调皮,遭了落水的大难后,这两日竟出人意料的变得有些沉稳起来,看来生死之间确实有大造化,可惜自己看不到了。
......
祖孙三人待了一会,贾熠就去灶下忙着,打算先用小火给祖父熬下点粥,再顺便整点干粮给自己和贾清当饭食。
未几,又听见贾楠忍不住在交代贾清:
“给白隼找个好学堂,王室好文,说不定也是条好路,就算学不出来,像你一样也是好的。
今后记得所有事情都要提前有所打算。
还有是孩子么能生多生几个。
......”
语音渐弱,贾清本是垂首于榻沿,猛然抬头,却见老人眼睛已经合上,渐渐地没了声息。
连喊了几声“阿父”却得不到回应,伸手到老人鼻间再没感受到气息。
贾清狠命地将父亲抱起来斜靠着坐在床头,摇晃着他的脑袋。却见那个令他童年仰慕、少年害怕、青年嫌弃、而今中年怜惜的父亲,双眼再也没法自己睁开了。
此时此刻,之前数年来父子之间的那些隔阂、误解通通都不重要了。
那个带着襁褓中的他从越国东郡穿越大半个大陆来到唐地,既当耶又当娘,养育他,在他练武未成、读书未成后,又给他成家,在妻子死后又代替他照顾儿子的人,一直不停的教他、骂他、提点他的那个人,从今天起,不在了。
贾清在这一刻被前所未有的刻骨铭心的悲痛包围着,他忍不住以头抢地拜倒在榻前,悲呼出声:
“阿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