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废材的日常
朱雀学院第三训练场内，十二台基础训练机甲呈矩阵状排列。哑光钛合金外壳在顶灯的投射下，散发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接缝处的磨损纹路记载着无数次训练的印记。空气中弥漫着能量液特有的臭氧与矿物油混合的气味，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少年们汗水的酸涩，在封闭空间里凝聚成粘稠的压抑氛围。
李之恒站在七号训练机前，指节因用力紧握而泛白，掌心沁出的冷汗在战术手套内侧形成一层滑腻的水膜，每一次无意识的舒展都会带起细微的粘滞声响。
冰冷的电子音在训练场内骤然响起，宛如一把淬了冰的手术刀划开凝滞的空气：“神经耦合率，百分之三十。”话音刚落，压抑的嗤笑声便从四面八方传来，细碎得如同玻璃碴子，扎得人耳膜生疼。
“果然还是这样，百分之三十，连维持基本平衡都做不到吧？”
“真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进入朱雀学院的，该不会是走了什么后门吧？”
“小声点，他能听见……”
李之恒低着头，膝盖磕在训练舱沿上发出闷响，缓慢地向外攀爬。深灰色制服的前襟已被汗水浸透，深色汗渍顺着肋骨轮廓蜿蜒而下，随着单薄的胸膛一起一伏。那些目光像细小的冰锥，从四面八方刺进他的皮肤——轻蔑的视线带着刺，怜悯的眼神裹着棉絮般的虚伪，还有纯粹看好戏的好奇在他后颈扫来扫去，激得他汗毛根根直立。十八岁的少年死死抿住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一言不发地将个人终端塞进战术腰袋，指腹因用力而泛白，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
“喂，李之恒！”一个高个子男生拦住他的去路，手臂随意地搭在旁边的机甲腿上，“这周已经是第三次失败了吧？要不要我教你点秘诀？虽然对你这种耦合率只有百分之三十的……嗯，大概也没什么用。”
周围几个男生配合地笑了起来。李之恒认得他，张烁，班级里的小团体头目，神经耦合率常年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
“让开。”李之恒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训练场的噪音淹没。
“什么？听不见啊！”张烁夸张地侧过耳朵，“大点声，废材。”
李之恒抬起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烁，一言不发。那目光太过平静，反而让张烁感到一丝不适，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可笑的小丑。
“啧，没意思。”张烁最终让开了路，嘴上却不依不饶，“赶紧滚吧，别在这浪费学院资源了。”
李之恒穿过训练场，推开厚重的金属门。外面的走廊安静了许多，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从窗户透进来的霓虹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扭曲变形。
他憎恶这个训练场，憎恶这些沉默矗立的钢铁巨兽，更憎恶意识被强行拽进机械躯壳的撕裂感。每一次神经耦合都像是把大脑塞进生锈的齿轮组，那些冰冷的数据流在神经突触里横冲直撞，机甲的反馈信号则像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感知，最终总是以系统过载的剧痛将他狼狈弹出。百分之三十——这个学院百年历史上都极为罕见的耦合率，低到连机甲的基础平衡系统都无法激活，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废材”的标签上。
但比机械排斥更让他窒息的，是那些黏在背上的目光，是训练间隙刻意压低却总能精准飘进耳朵的窃窃私语，是张烁之流毫不掩饰的嘲讽。一年前，他曾怀揣着笔试全科满分的荣光踏入朱雀学院，那时梦想像训练舱的指示灯般明亮——成为机甲驾驶员。直到第一次上机训练，那台本该如臂使指的基础机甲，却在他的意识操控下像灌了铅的醉汉般剧烈摇晃，最终“哐当”一声砸在合金地面上，控制台的警报灯疯狂闪烁，如同他瞬间破碎的梦想。
——神经耦合率过低，不建议进行机甲操作。
医疗中心的诊断书成了他的判决书。从那以后，他成了朱雀学院有名的“废材”，那个连最简单机甲都无法驾驶的废物。
图书馆位于学院东区，是旧纪元遗留下来的少数建筑之一。与学院其他区域的科技感迥异，此处依旧保留着传统的书架与纸质书籍，当然，更多的是隐匿于表面之下的数字资料库。
李之恒钟情于这里的静谧。在层层书架的最深处，有属于他的一方角落。那里毗邻图书馆的老旧服务器，持续发出低鸣，宛如某种活物的心跳。
他开启个人终端，屏幕闪烁几下后才稳定下来。这台老旧设备已陪伴他四年，外壳磨损得连原本的颜色都难以辨认。在朱雀学院，几乎每个人都使用最新型号，唯有他，仍守着这个即将被淘汰的老古董。
“检索，‘脑域开发史’。”他轻声下达命令。
终端缓缓加载，进度条如同垂死病人的心跳，时不时便卡住不动。李之恒耐心等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就在加载至百分之七十左右时，终端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屏幕闪烁起红光。
“警告，检测到非法访问尝试。”
李之恒皱起眉头，他并未进行任何特殊操作，仅仅是普通的资料检索而已。他试图关闭警告窗口，却发现终端完全失去了响应。
“该死……”他低声咒骂，正打算强制重启，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那种感觉来得猝不及防，好似大脑被投入冰水中，又瞬间被抽出。世界在他眼前闪烁，书架扭曲变形，服务器的低鸣声骤然放大，变成震耳欲聋的咆哮。紧接着，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而他的终端屏幕上，警告窗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快速滚动的数据流。
“这是什么……”李之恒愣住了，他并未操作终端，那些数据却仿佛有生命一般自行流动着。更令他惊讶的是，在数据流的最上方，清晰地显示着一行小字：
“访问权限：管理员级。欢迎回来。”
管理员？他只是一名一年级学生，连机甲都操作不好的废材，怎会拥有管理员权限？
他尝试移动光标，却发现根本无需如此。就在他想着要停止数据流时，滚动真的停了下来。当他想要查看数据来源时，屏幕自动跳转到了一个加密数据库的界面。
——脑波识别通过。正在为您加载“脑域革新计划”绝密档案。
李之恒猛地向后靠去，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并未进行任何脑波认证，他的脑波怎可能通过这种级别的安全系统？
恐慌如冰水般从头顶浇下。他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这个角落，然后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到终端上。
“退出。立刻退出系统。”他在心中默默念叨。
奇迹般地，终端响应了他的想法。屏幕闪烁几下，回到了最初的检索界面，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但李之恒明白并非如此——他的太阳穴隐隐作痛，那是精神力过度使用的典型症状。
自从第一次神经耦合后，他偶尔会感到这种头痛。医疗中心称这是神经耦合失败的后遗症，开了一些抑制性药物。但他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关闭终端，将其塞进背包。手指在拉链上停顿了一下，微微颤抖。
那个加密数据库，那个称他为“管理员”的系统，那些他本不可能访问的数据……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愿面对的可能性：他身上的异常，或许远不止是一个“废材”那么简单。
图书馆的钟声响起，提醒闭馆时间即将来临。李之恒站起身，感觉双腿有些发软。他扶着书架，缓缓向外走去。走廊的灯光比往常更加刺眼，每一盏都像是窥探他秘密的眼睛。
在回宿舍的路上，他路过中央训练场。透过巨大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的学生正在进行夜间训练。机甲在他们的操控下灵活移动，做出各种复杂的战术动作。那些学生神情专注，眼神明亮，仿佛与机甲融为一体。
那是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李之恒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背包里的终端突然变得异常沉重，仿佛装着整个世界的秘密。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图书馆的服务器日志中，一条异常访问记录正在被自动删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