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庄周晓梦
意识，是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挣扎着上浮的。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耳边是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还有模糊的、压低的交谈声。紧接着，是嗅觉。一股消毒水特有的、凛冽的气味钻入鼻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洁净感。
林笑笑（或者说，她的意识）感到一种撕裂般的痛苦。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某个温暖熟悉的躯壳里剥离出来，塞回了一个冰冷、僵硬且陌生的容器中。
沈诀……大婚……红烛……他指尖的温度……玄甲冰冷的触感……
无数纷乱的画面和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冲撞着她的脑海，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
“呃……”她试图发出声音，喉咙却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只能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
“动了！你快看！笑笑的手指动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女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医生！医生！我女儿好像醒了！”紧接着是一个中年妇女激动到变调的叫喊，伴随着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林笑笑艰难地、一点点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白光让她瞬间眯起了眼，适应了好一会儿，视线才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明亮的吸顶灯，以及悬挂在床边、正发出“滴滴”声的陌生仪器。她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到了一张泪流满面、写满担忧和惊喜的中年妇人的脸——是她的妈妈。旁边，还站着眼睛红肿、捂着嘴的表妹。
现代……医院……我……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巨大的失落和空虚感瞬间将她淹没，比身体的疼痛更甚百倍。
“笑笑！我的笑笑！你终于醒了！你吓死妈妈了！”林妈妈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她插着留置针的手，温热的眼泪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姐……你昏迷了三个多月了……我们以为……”表妹也泣不成声。
三个月？林笑笑怔住。她在那个时空，明明度过了将近两年的时光！从十五岁及笄，到十七岁大婚……每一天都那么真实，每一刻都刻骨铭心。
难道……那真的只是一场梦？一场漫长而逼真的梦？
不！不可能！
沈诀深邃的眼眸，他指尖的薄茧，他清冷嗓音说出的“等我回来”，大婚之夜红烛下他温柔的凝视……还有那支“静心”笔，那块温润的玉佩……这一切，怎么可能是梦？！
她下意识地想抬手摸向胸口，那里，曾经贴身戴着沈诀送她的玉佩。可手臂虚弱无力，只能微微动了一下。脖子上空空如也。
“妈……我的……玉佩呢？”她嘶哑着问，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玉佩？笑笑，你是不是做梦了？没事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林妈妈只当她是昏迷初醒的胡话，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安抚。
林笑笑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不是梦……那感觉真实得让她心碎。可是，如果那不是梦，她现在又在哪里？沈诀呢？他们的婚礼呢？刚刚开始的美好……难道就这样戛然而止？
医生很快赶来，做了详细的检查。“奇迹！真是奇迹！林小姐的脑部活动恢复得很好，身体机能需要慢慢复健，但生命体征已经平稳了！好好休养，会恢复的！”
接下来的日子，林笑笑在家人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开始艰难地适应“回来”的生活。她需要重新学习控制这具因为长期卧床而虚弱无力的身体，需要接受各种康复治疗。身体上的痛苦尚可忍受，精神上的煎熬却如影随形。
她变得沉默寡言。面对父母的嘘寒问暖，朋友的探视关怀，她只是勉强挤出微笑，应付过去。她的心，留在了那个有着雕梁画栋、有着那个人存在的时空。现代的一切——手机、电脑、高楼大厦、快节奏的生活——都让她感到格格不入和莫名的疏离。
她时常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半天。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古代的点点滴滴，尤其是沈诀的身影。他发现自己不见了吗？他会怎么样？是以为她死了，还是会……想办法找她？
「沈诀……」每一次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都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我们之间，难道真的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这种状态，让林妈妈忧心不已，以为她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甚至悄悄为她预约了心理医生。
直到有一天，表妹来医院陪她，兴致勃勃地刷着手机新闻，突然说道：“哎，姐，你看！下周国家博物馆有个超级厉害的大展！‘乾朝风华——靖安侯府文物特展’！听说好多国宝级文物都是第一次展出！你不是一直喜欢历史吗？等你好了，我们去看啊！”
靖安侯府！！！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林笑笑！她猛地转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你……你说什么展？”
“靖安侯府文物特展啊！”表妹把手机屏幕递到她眼前，“看，宣传图多精美！听说主办方还邀请了一位超年轻的、超有名的神秘收藏家做顾问，好像……也姓沈呢！”
屏幕上，是一张海报。海报中央，正是一幅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画面——沈诀书房里那幅《雪夜访戴图》的高清细节！画作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特邀学术顾问：沈聿先生”。
沈……聿？
读音如此相似！容貌会一样吗？是巧合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强烈的预感，像潮水般涌上林笑笑的心头！她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幅画，仿佛要透过它，看到另一个时空，那个人。
「不是梦……那不是梦！」她紧紧抓住被子，指甲掐进掌心。「沈诀……是你吗？是你在找我吗？还是……这仅仅是另一个残酷的巧合？」
「国家博物馆……文物特展……」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
「我必须去！我必须去亲眼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