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寒冬砺志
第一场雪,在深夜悄无声息地降临。清晨,当青禾颤抖着推开一条窗缝,惊呼声惊醒了浅眠的林笑笑。窗外,已是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庭院的枯枝败叶,也掩盖了往日的一切污秽与不堪,只留下一种近乎残忍的纯净和死寂。
美则美矣,却意味着彻骨的严寒。
锦瑟院的炭火,在前几日已彻底断了供应。负责送物资的婆子换了个面孔,态度倨傲,一句“上头吩咐,罪臣家眷,用度减等”便打发了青禾的哀求。最后一筐劣质炭烧完后的灰烬,早已冰冷。
寒气是无孔不入的刺客。它们从窗纸的破洞、门扉的缝隙、地板的接榫处钻进来,丝丝缕缕,汇聚成一股冰冷的洪流,吞噬着屋内仅存的热气。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放在桌上的半碗水,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表面就会结起一层薄冰。笔墨砚台冻得粘在桌上,哈气成霜。
林笑笑和青禾将箱笼里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翻了出来,层层叠叠地裹在身上,形如臃肿的布偶,依旧抵挡不住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冰冷。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偶尔活动时针扎似的刺痛提醒着它们还存在。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无助。
夜里是最难熬的。床榻冰冷如铁,薄被根本无法御寒。主仆二人只能挤在一张床上,将所有的衣物甚至帐幔都堆叠在身上,互相依偎着,靠对方那一点微弱的体温挣扎求生。寂静的雪夜里,能听到的只有彼此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北风。
林笑笑在黑暗中睁大双眼,感受着青禾冰冷的脚贴在自己腿上,心中一片冰寒:“这就是所谓的‘听候发落’吗?用饥寒交迫来执行一场缓慢的死刑……赵王妃?还是宫里那位?好狠毒的心思。”
送来的饭食冰凉凉的,明显是馊坏了的。一碗看不清本来面目的糊粥,表面结着冰碴,散发出酸腐的气味;两个硬得石头一样的黑面馍馍,用力砸在桌上能发出闷响;一碟咸菜已经发黑变质。
青禾看着那碗东西,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小姐……这……这怎么能吃啊……他们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林笑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强压下去:“不能吐,不能倒。吃了可能会病,不吃,一定会死。”这不是疏忽,是赤裸裸的、蓄意的折磨。有人不仅要他们死,还要他们在绝望和屈辱中慢慢地、痛苦地耗尽最后一丝生命。
她拿起一个硬馍,用力掰开,递了一半给青禾,自己的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沙哑:“青禾,吃。活下去,才有希望。”她率先咬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食物划过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她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青禾看着小姐苍白却坚定的脸,用袖子狠狠擦掉眼泪,接过馍馍,也用力啃了起来,边吃边掉泪。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林笑笑开始在冰冷的房间里踱步,活动冻僵的筋骨,思考对策。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见过老人用废纸和干草引火。她让青禾一起翻找。终于在墙角一个堆放杂物的破旧箱笼里,找到了几块受潮结块的劣质炭,还有一个生锈的旧手炉和一些废弃的账本纸张。
“生火!”林笑笑下令,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没有火石,她们尝试了最原始的钻木取火,失败。最后,林笑笑想起一个危险的办法——利用铜镜反射窗外微弱的雪光,聚焦在易燃的纸屑上。一次,两次……手指冻得僵硬,几乎握不住镜子。就在希望快要熄灭时,一缕极细微的青烟升起,紧接着,一点火星闪现!
“着了!小姐!着了!”青禾惊喜地低呼。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火星引到纸团上,小心地吹气,再加入细小的木屑,最后才敢放上那几块湿炭。浓烟顿时弥漫了整个狭小的房间,呛得她们眼泪直流,咳嗽不止。那一簇微弱、摇曳的橘红色火苗,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光明。
希望,有时就是一团小小的火。
然而,浓烟很快引来了看守。一个满脸横肉、喝得醉醺醺的守卫踹开门,捂着鼻子大骂:“作死啊!想放火自焚吗?把火给老子灭了!”说着摇摇晃晃地就要上前用脚踩熄那盆珍贵的炭火。
林笑笑猛地站起,尽管虚弱得需要扶着桌子才能站稳,眼神锐利如刀,直视那名守卫:“这位军爷!”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安亲王府尚未定罪,我等仍是宗室!圣上只是命我等圈禁思过!若我等冻饿而死在此处,他日上面查问起来,你区区一个守卫,担待得起这个干系吗?”
她顿了顿,放缓语气,却带着一丝利诱:“行个方便,日后若得昭雪,今日之恩,必当重谢!”她迅速将腕上一只成色普通是生母唯一遗物的玉镯褪下,递了过去。这是她身上最后一件稍微值钱、且有意义的东西。
那守卫愣了一下,醉眼朦胧地看看她,又看看那镯子,再想想她的话,似乎被那“宗室”身份和“日后重谢”以及眼前的实惠唬住,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再踩火,一把抓过镯子,骂骂咧咧地走了:“妈的……看着点!别把房子点了连累老子!”没再管那盆呛人却救命的炭火。
危机暂时解除。
林笑笑瘫坐在地,浑身虚脱,冷汗浸湿了内衫:“尊严、念想,在生存面前,变得如此苍白无力。”
此后,她们靠着这盆需要精心伺候、时不时冒烟的炭火和偶尔用首饰换来的些许能入口的食物,勉强支撑着。每一个白天都漫长如年,每一个夜晚都寒冷刺骨。希望渺茫,但只要那点火光不灭,求生的意志就在。
林笑笑知道,赵四那边定然也凶险万分,传递消息难如登天。她不能完全依赖外界。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守卫换岗的规律,留意任何可能被利用的疏漏。她甚至尝试着用残存的炭灰混合雪水,在废弃的账本背面练习写字,保持思维的清晰和手腕的力度。
身体被禁锢,但思想不能停滞。
等待,成了最残酷的煎熬。而希望,如风中残烛,不知何时就会彻底熄灭。这个冬天,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