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梦 琴师
寒徽咽露
一弦枯猱引宫砂,再轮剔羽裂霜华
十三徽外暗潮生,沥血揉猱夜未央
轮指迸作鱼龙吼,霹雳乍破九霄云
断岳摧崩声已竭,唯见孤鸿掠寒潭
万籁收归无名指,空余松风叩朽桐
这一夜,并非出租屋的拥挤,也非书房的空旷,而是一种悬于虚浮的阴冷。他仿佛坐在一张无形的琴凳上,身周空无一物。指尖下意识地微蜷,那是常年拨弄琴弦形成的、即使入睡也无法完全放松的姿态。然而此刻,指下空悬,并无冰丝弦的微韧触感,只有那砭人肌骨的寒意,无孔不入,试图冻结他流淌着韵律的血脉。
绝对的寂静,却又并非无声。在这死寂的虚无里,他那被无数大家赞誉为“灵耳”的双耳,却能捕捉到一种极其细微、几近幻觉的震颤嗡鸣。不像巨大机器的余烬,更像是一根无形无质、横亘整个宇宙的琴弦,被某种可怖的力量拨动后,残留的、绝望的哀鸣尾韵,永恒地在这片虚无中回荡,折磨着他敏感的听觉。
黑暗。混沌的灰黑。视野中央,他依旧被那些巨大的青铜锁链残酷洞穿、悬吊。但这一次,琴师的视角让他注意到更多细节。那些锁链上的斑驳铜绿和暗沉污渍,在他眼中仿佛构成了某种扭曲的、禁忌的乐谱符纹。每一次锁链因那永恒囚禁而产生的极细微形变、摩擦,都似乎遵循着一种诡异而痛苦的节奏,一首他完全无法理解、却让他神魂为之颤栗的无声丧曲。
他低垂着头,墨色长发遮掩面容,一身玄色古袍破损,却依旧能看出曾经的华美与不凡,如同一位被折断琴弦、囚禁于无声地狱的乐中君王。
现实里,他是潦倒的琴师。昔日惊才绝艳,被誉为“一指一清音,一弦一世界”,如今却因得罪权贵,被逐出教坊,赖以生存的瑶琴也被恶意损毁,仅剩一张面板开裂的旧琴,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在街角茶馆换取寥寥铜板,连修补琴身的银钱都凑不齐。失败与穷困,如同最劣质的胶漆,试图将他彻底封存在无声的绝望里。
这极致的冰冷与死寂,反而成了对现实喧嚣痛苦的某种扭曲逃避。
胃里因一日未进热食而灼痛,耳边似乎还回荡着茶馆掌柜嫌弃他琴音“晦气”赶他走的呵斥。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毁般的渴望,主动沉入那片熟悉的、冰冷的梦境深渊。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看着那被永恒禁锢的身影,竟生出一种荒谬的共鸣。他的音乐被世俗的锁链扼杀,而这位,是被真实的巨链洞穿。至少,无人如此折磨他的肉身。
一种属于艺术家的、近乎偏执的疯狂念头涌了上来。他想听!他想知道,那根无形哀鸣的宇宙之弦,究竟是何音色?那锁链摩擦的诡异节奏,究竟是何曲调?这被囚禁的存在本身,又会发出怎样的……声音?
意念微动,他发现自己能“飘”过去了。越近,那无形的弦音哀鸣越清晰,刺得他灵耳剧痛,却又带来一种病态的颤栗快感。他靠近那被囚者,这次,他伸出的手,并非想拨开对方长发,而是虚悬于那些巨大的青铜锁链之上,指尖微颤,仿佛在模拟拨弦的動作,试图以虚空为琴,以魂灵为指,去“弹奏”那由痛苦和禁锢谱写的无声乐章!
指尖微颤,即将勾勒出第一个无形音符的刹那——
“嗡……!!!”
一声远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更加低沉、更加暴烈、仿佛亿万根琴弦同时被狂暴撕扯断裂的巨响猛地震荡开来!整个虚无空间疯狂颤抖,那无形的哀鸣瞬间化为实质的、毁灭性的音爆!
他猛地抬起了头!
墨色长发向后激扬,如同狂乱的乐章终章!露出一张苍白至极却俊美得惊心动魄的脸。那双骤然睁开的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如同在两个无声燃烧的血色深渊中,骤然迸发出的、最刺耳的不谐音!里面翻涌着亘古的孤寂、暴戾,以及一种被漫长寂静折磨到极致的、对任何“声音”都充满毁灭欲的疯狂!
他嘴唇未动,一个低沉冰冷、带着无数金石破碎般刺耳杂音的声音,直接轰入琴师的神魂最深处:
“胆敢……以吾为琴?!”
“呃啊——!”
琴师猛地从硬板床上弹起,双手死死捂住双耳,仿佛这样就能阻挡那依旧在脑颅内疯狂回荡的毁灭之音。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蜷缩起来,浑身被冷汗浸透,比任何一次惊醒都要狼狈痛苦。
窗外天光微亮,破旧小屋寂静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喘息。
但那音爆的余威,似乎还在摧毁他敏感的听觉神经。
咚。咚。咚。
沉重、缓慢、极富韵律的敲门声响起。这声音……这声音不对劲!它并非普通的叩击,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冰冷的、绝对的“准确”,像是一件完美的打击乐器被精准敲响,没有一丝一毫的杂音,也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温度与变奏,直接穿透门板,敲击在他仍在嗡鸣的灵魂上!
他浑身剧颤,猛地看向那扇薄薄的木门。这个时辰?谁会来找他这个穷困潦倒的失意琴师?而且这敲门声……完美得令人心悸!
“谁……?”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惧。
门外静默一瞬。
然后,一个他刚刚才在神魂深处领略过的、冰冷且带着无形杂音的声音,穿透门板,清晰传来:
“吾。”
是梦里那个声音!那个控诉他“胆敢以吾为琴”的声音!
一瞬间,琴师如坠冰窟。他来了!他来报复了!因为自己那亵渎的、试图“弹奏”的念头!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那完美的节奏此刻听起来如同丧钟。
琴师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后,颤抖着凑近门缝——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高大挺拔,穿着一身剪裁考究、面料昂贵的玄色现代装束,墨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容苍白俊美,正是梦中那人!只是他周身再无锁链,唯有一股深海寒渊般的冷冽气息和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静默力场”,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振动。
他微微垂眸,暗红色的瞳孔精准地捕捉到门缝后的窥视。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毫无笑意,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对蝼蚁般冒犯者的冰冷审视。
琴师吓得瘫软在地,连连后退。
“开门。”门外的声音命令道,带着毁灭性的韵律。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自行滑开!
玄衣男子推门而入,悄无声息,他带来的冰冷寂静瞬间吞噬了小屋中原本残留的任何细微声响。他扫视着这间堆着乐谱、墙角立着那张面板开裂旧琴的陋室,目光在那残琴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看到废品的鄙夷。最后,那暗红的目光落在瘫软在地的琴师身上。
他缓缓抬起手,指节苍白修长,捏着一份材质古怪的卷轴,似皮非皮,泛着陈旧的微黄,上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珠的诡异符文,拱卫着两个扭曲却透着古老契约气息的大字——婚书。
“时辰已至,依约而来。”他声音平稳冷漠,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在绝对寂静的水面,“我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你的听音之魂。”
荒谬!恐惧!极致的恐惧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那双耳残留的剧痛。听音之魂?那是他身为琴师的一切!失去了它,比杀了他更残忍!
“不……不!”琴师崩溃地嘶喊,徒劳地向后挪动,“我没有!我没有与你定下任何约定!我什么都不记得!你找错人了!我的琴已经毁了!我只有这个了!求你……求你放过我……”
男子向前踏出一步。
那可怕的、绝对的寂静压迫感骤然倍增,琴师只觉得自己的声带仿佛也被冻结,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他只能绝望地看着对方那只苍白的手抬起,径直探向他的双耳部位。指尖带起的寒意,几乎要冻结他的灵魂。
就在那冰冷指尖即将触碰到他太阳穴的刹那——
“啧。”
一声清晰无比的咂嘴声,带着十足的懒散和破坏一切氛围的粗粝感,从屋内唯一的床铺方向传来。
琴师猛地回头。
他那张硬板床上,不知何时竟四仰八叉地躺着一个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皮夹克和破洞牛仔裤,头发染着夸张的亮蓝色,耳钉闪闪发光,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活脱脱一个半夜从哪个地下摇滚现场溜出来的乐手。那是他那位多年不见、离经叛道的“师兄”吕宾。
吕宾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坐起来,晃着腿下床,吊儿郎当地挡在琴师和那玄衣男子之间,身高略逊,但那股玩世不恭、仿佛随时能砸烂一切规则的痞气,硬生生撞碎了对方那绝对的“寂静”力场。
“喂,那边那个装逼犯,”吕宾用小指掏了掏耳朵,语气轻佻得令人发指,“找错人了。省省吧你。他小时候一场大病,听觉神经差点全废,原来那点听风辨位的普通天赋早就烧糊了,我看他可怜,顺手给他换了点‘料’。”
玄衣男子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漠然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暗红的瞳孔骤然收缩,冰冷的目光猛地钉在吕宾那头耀眼的蓝发上,周遭那绝对的寂静开始出现细微的、仿佛玻璃将裂般的波动。
琴师彻底懵了。换……换料?大病?他完全不记得!
吕宾对那几乎能撕裂灵魂的冰冷注视恍若未觉,甚至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瘫软的琴师,动作随意得像在踢一个路边的易拉罐。
“现在的他,”吕宾嗤笑一声,用大拇指比了比自己的耳朵,语气慵懒却字字如重鼓,敲在琴师的心口,“能听见你那些‘锁链哀鸣’的宝贝耳朵,里面灌的可不是你的东西——”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对方那罕见地浮现出的惊疑与愠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