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以后叫你麻将吧
晨雾还未散尽,羌寨的木楼在稀薄的阳光中显露出深褐色的轮廓。郎隆平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手中捧着沙娃教授留下的羊皮笔记,眉头紧锁。
扎西大叔已经在火塘边的毡垫上昏睡了整整三天。
那场“直钩金针”的治疗,看似在梦中击中了扎西的心结——女儿离家前夜那压抑的哭声。治疗后,扎西耳后那圈青黑色的、象征“瘾症缠魂”的烙印确实变淡了些,呼吸也平稳许多。但郎隆平手指搭在扎西腕间,仍能感到脉象深处那股焦躁不安的浮滑之气,如同被暂时压制的暗流,随时可能再次翻涌。
“难办啊……”郎隆平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火塘边那几块破碎的青铜片上——那是法扇“和风”最后的残骸。
法鼓靠在墙边,传来只有郎隆平能感知到的微弱波动:“小子,这瘾症如附骨之疽,最是难缠。沙娃的法子,调和的是身心失衡的外显,可这扎西心里头的‘渴’,是自个儿长出来的藤蔓,扎得太深。你得找到那根主藤,连根拔起才行。”
“主藤……”郎隆平喃喃道,翻开羊皮笔记。笔记的后半部分,沙娃用潦草的羌文和汉文混杂,记录了一些关于“心魔”与“执念”的思考,其中提到了“魂梦分离之法”,但具体如何操作,却语焉不详,似乎沙娃自己也还在摸索阶段。
“或许……得进他的梦里看看。”一个念头突然冒出。这想法大胆得让郎隆平自己都吓了一跳。羌医中虽有“托梦问诊”的传说,但那多是与先祖或山神通灵,主动进入一个活人沉溺的、被瘾症扭曲的梦境,风险未知。
就在他犹豫时,怀中那枚自小佩戴的、从未有过特殊反应的狼牙坠子,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郎隆平一愣,下意识握紧坠子。这坠子是父亲留下的唯一物件,父亲失踪后,它便只是件普通饰物。此刻这异样的温暖……
“试试看。”一个模糊的意念,不知是来自坠子,还是源自他血脉深处某种正在苏醒的直觉,催促着他。
郎隆平定下心神,盘膝坐在扎西身侧。他按照沙娃笔记中关于“灵觉内观”的基础法门,调整呼吸,将意识缓缓沉静下来。指尖轻轻点在扎西的额心,一股微弱的气感顺着指尖传递——那是扎西沉睡中紊乱的魂息波动。
渐渐地,郎隆平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牵引,剥离了肉身,坠入一片混沌的、充满哗啦哗啦声响的迷雾之中……
…………
时空的缝隙虽已闭合,但郎隆武——或者说,在漫长时光中曾化名吕宾的贪狼星君——的一缕神念,却如一丝看不见的线,依然维系在郎隆平所在的那方时空。他并未直接干涉,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郎隆平为治疗发愁,看到那枚狼牙坠子的异动,也看到郎隆平的意识尝试着潜入扎西混沌的梦境。
“倒是胆大。”吕宾的神念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他比谁都清楚,沉溺者的梦境是何等凶险,那是欲望与执念直接构筑的领域,毫无理性逻辑可言,极易让闯入者一同迷失。
就在郎隆平的意识在麻将声的迷雾中艰难跋涉,险些被其中强烈的“赢”的渴望与“输”的焦躁同化时,吕宾目光微动,一丝极淡的星辉跨越时空,悄然点入那梦境边缘。
梦境迷雾骤然被一股清正平和的力量荡开些许。只见迷雾深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张散发着朦胧白光的、古朴的青铜小几,几后坐着一位宽袍大袖、头戴高冠、面容被柔和光晕笼罩看不清真切、只觉气息无比渊深宁静的身影。那人手中并无它物,只面前小几上,黑白棋子星罗棋布,看似杂乱,却又隐隐契合某种天地至理。
“痴儿,既入此间,何不观局?”平和的声音直接响在郎隆平的心神之中,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瞬间让他在梦境中几乎要涣散的意识重新凝聚。
“您是?”郎隆平惊讶地看着这突然出现的、与周围麻将迷雾格格不入的身影。
“吾乃吕师座下一懵懂学童,勉强可称一声周公。”那光影中的人语气温和,手中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某处,“你欲治其瘾,需先明其心。此人心神已为‘赌欲’所劫,强行唤醒或说教,徒劳无功。不若,让他自己看个分明。”
“自己看?”郎隆平若有所悟。
“正是。梦由心生,亦由心解。吾可助你稳定此梦,不至崩塌,亦可稍加引导。但你需知,解铃还须系铃人。最终能否破障,需看他自己能否从这迷梦中,‘抽离’而出。”
周公的话语,让郎隆平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曾翻阅过的现代心理学典籍中,关于“元认知”、“观察者视角”、“情绪抽离”的论述。那些理论与沙娃笔记中关于“分离执念”、“旁观己心”的羌医古法,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请前辈助我!”郎隆平心中一定,向那光影拱手。
周公微微颔首,衣袖轻拂。那弥漫梦境、令人烦躁的麻将洗牌声忽然变得清晰而有层次起来,迷雾涌动,渐渐在两人前方凝聚出一个场景——
那是扎西的梦境核心:一张自动麻将桌,周围坐着四个“人”。仔细看去,郎隆平倒吸一口凉气。那四个牌友,容貌、衣着、神态,竟都与沉睡的扎西一模一样!只是表情各异:一个满脸贪婪急切,搓牌手法粗暴(贪);一个眉头紧锁,患得患失,出牌犹豫不决(惧);一个表情麻木,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摸牌打牌(痴);还有一个,脸上带着不切实际的笑容,口中念念有词“这把清一色自摸,就能翻本给女儿买房子了”(妄)。
四个“扎西”,自己与自己鏖战正酣!
“这……这是他的‘心相’?”郎隆平震撼。
“贪、惧、痴、妄,赌瘾缠心,四分其神,自困自局。”周公缓缓道,“他并非不知赌博害人,只是这四种心绪,轮流占据上风,彼此争吵,又彼此喂养,循环不休。你要做的,不是打败这四个中的任何一个,而是帮他找到一个‘位置’,一个能同时看到这四者,却又不受它们任何一方完全控制的‘观察之眼’。”
郎隆平全神贯注,结合自己所学,迅速思考:“就像情绪抽离法……让被情绪裹挟的‘情绪的我’(A方位),与能够思考的‘智慧的我’(B方位)分离。现在,这里有四个被不同情绪完全控制的‘我’(四个打麻将的扎西),他们就是深陷局中的A方位。我需要引导出一个B方位,甚至C方位的‘观察者’……”
他尝试着,在周公稳定梦境的帮助下,将自己的意念化作一缕清风,轻轻拂过那麻将桌,同时将一道清晰平和的意念,传递向梦境深处扎西的主意识:“扎西大叔,你看,那是你吗?”
贪念扎西猛地抬头,眼中只有牌:“别吵!马上听牌了!”
恐惧扎西手一抖,打出一张牌又后悔:“哎呀,这张不该打……”
痴妄扎西则恍若未闻。
第一次尝试失败。四个“扎西”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角色中。
“距离不够,羁绊太深。”郎隆平皱眉,想起相关理论中提到的,若一次抽离效果不佳,可以尝试进一步拉开心理距离,建立多层观察视角。“需要……一个更强有力的‘抽离点’。”
他的目光落在麻将桌上。忽然,他注意到,每次那个“妄念扎西”念叨“赢钱给女儿买房”时,其余三个扎西的动作都会出现极其细微的凝滞,尤其是“恐惧扎西”,眼中会闪过更深的痛苦。
“女儿……”郎隆平抓住了关键。他再次凝聚意念,这次,他引动了扎西潜意识中更深层、更强烈的情感——不是之前“直钩金针”简单勾起的愧疚,而是父女之间那些温暖、朴实的记忆片段:女儿幼时第一次叫他阿爸的笑容,女儿离家前为他缝补的旧衣,还有那晚,女儿压抑的、绝望的哭声背后,未曾说出口的、对父亲振作的期盼……
郎隆平将这些情感片段,小心翼翼地编织,在四个打麻将的“扎西”上空,如同播放电影般,缓缓呈现。
梦境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妄念扎西”口中念叨的“给女儿买房”变得结结巴巴,他抬头看着那些温暖又心酸的画面,手中的牌啪嗒掉在桌上。
“贪婪扎西”摸牌的动作僵住,看着女儿的笑容,又看看自己摸牌的手,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迷茫。
“恐惧扎西”则直接捂住脸,肩膀耸动。
只有“痴愚扎西”还在机械地摸牌。
“就是现在!”郎隆平心中低喝,在周公那股宏大而平和力量的加持下,他将所有意念集中,发出最强的一问,直指扎西灵魂深处:“扎西大叔!你看看他们!再看看你自己!那个想给女儿温暖家园的父亲在哪里?那个被女儿期盼着的阿爸,难道就坐在这里,自己和自己赌一个永远赢不了的局吗?!”
“轰——!!”
梦境中的麻将桌、四个“扎西”的影像,如同被打碎的镜面,骤然崩裂!在碎片纷飞中,一个模糊的、更加苍老和疲惫的“扎西”虚影,缓缓从崩碎的场景中央浮现。他眼神先是茫然,继而痛苦,最后是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和……一丝清明。
他低头看着下方崩碎的牌桌,看着那四个消散的“自己”,又抬头看着空中那些关于女儿的记忆画面。他仿佛第一次,从一个极高的、完全脱离的视角(C方位),看到了那个沉溺在贪婪、恐惧、痴愚、妄念中循环打转的、可怜的自己。
“我……我在做什么啊……”扎西的主意识虚影,发出一声嘶哑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哀鸣。泪水从虚影眼中滚落,那不是梦中的泪,而是现实里,昏睡的扎西眼角滑落的、滚烫的泪水。
“看清了,便该醒了。”周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涤荡人心的力量,“梦该醒了,局也该散了。记住此刻所见,记住你是为何而赌,又因何而痛。回去,做你该做之人。”
话音落下,整个梦境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陋室中,火塘里的火苗噼啪轻响。躺在毡垫上的扎西,身体猛地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被麻将和焦灼熬得通红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却异常清明,带着一种大梦初醒后的疲惫与空洞,随即,深深的愧疚和痛楚涌了上来,化作无声的泪流。
他看到了盘坐在身旁、脸色微微发白、额头见汗的郎隆平。
没有多余的言语,扎西挣扎着爬起身,这个四十多岁的羌族汉子,对着看起来比他年轻许多的郎隆平,推金山倒玉柱般,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砰砰作响。
“郎医生……恩人……我……我好像……做了好长一个噩梦……”扎西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哭腔,“我看见了……看见了四个不成器的自己……在和自己打麻将……我……我不是人!我对不起我闺女!对不起沙娃阿普!对不起寨子里的乡亲!”
郎隆平长长舒了口气,一股深切的疲惫涌上来,但更多的是欣慰。他扶住扎西:“大叔,先起来。梦醒了就好,醒了,路就在脚下。”
接下来的几天,扎西如同换了个人。他主动劈柴挑水,将郎隆平暂居的小木楼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煮饭熬药,沉默而勤快。他不再提半个“麻”字,甚至路过寨子里传来麻将声的人家,都会远远绕开,拳头握紧,额头冒汗,但终究忍住了。
他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感激,也在对抗心瘾。
七日后,扎西身上的“瘾症缠魂”烙印彻底消失。他找到正在晾晒草药的郎隆平,再次深深鞠躬。
“郎医生,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我的心……也是你找回来的。我扎西没别的本事,就是有把子力气,早年跟人跑山,也练过几下庄家把式。你以后行走山野,给人瞧病,总得有个使力气、挡野物、跑腿报信的人。让我跟着你吧!我不要工钱,管饭就成!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郎隆平连忙摆手:“大叔,这怎么行!你的病好了,好好过日子,多攒点钱,以后女儿回来……”
“我就是想好好过日子!”扎西抬起头,眼神坚定,“可我清楚,我这个人,意志不坚,容易犯糊涂。离了你的眼皮子底下,哪天万一……万一又被人拉上牌桌……我都不敢想!跟着你,我踏实!我能干活,能帮你采药、背箱子、守夜!你就当……就当身边多个学徒,多个护工,行不行?”
郎隆平还是摇头,他自在惯了,也觉得带个人是拖累。
这时,一直安静待在旁边的阿斯兰,带着一贯的冷峻与务实:
“小子,允了他。”
“阿斯兰前辈?”
“你的路还长。沙娃教你学习医术,将‘和风’残片留给你,甚至我……也因缘际会在此。你以为,未来你要面对的,只是寻常的头疼脑热?”阿斯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赌瘾心魔,只是开始。
这世间沉溺之苦、执念之毒,千奇百怪。你需要帮手,需要能信任的眼睛和手脚。此人根性不坏,此次历劫重生,心志反而较常人更坚。他懂些拳脚,熟悉山地,忠诚可期。留下他。”
郎隆平沉默了。他看着扎西恳切甚至有些哀求的眼神,想起父亲失踪的谜团,想起自己身上越来越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责任。
或许,阿斯兰是对的。他不再是那个只需埋头读书的医学生了。
良久,郎隆平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释然的笑容,对扎西说道:“跟着我,可能会很辛苦,风餐露宿,可能还有危险。”
扎西眼睛骤然亮起,如同黑夜里的火把:“我不怕苦!不怕危险!”
“那……好吧。”郎隆平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挠了挠头,“不过,总不能一直叫你扎西大叔……我给你取个代号吧,方便些。毕竟,你是我治好的第一个……嗯,病人。”
扎西憨厚地笑了:“行!郎医生你说了算!叫啥都行!”
郎隆平看着他那张因为戒断和新生而略显憔悴,却格外真诚的脸,又想到那场荒诞又警醒的、四个自己打麻将的梦境,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以后,就叫你‘麻将’吧。”
扎西一愣,随即明白了郎隆平的用意。这是将他的伤疤,变成了警醒的代号。他非但没有不快,反而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坚定:“好!我就叫‘麻将’!让我时时刻刻都记得,曾经差点烂在牌桌上的自己!谢谢郎医生赐名!”
从此,郎隆平身边,多了一个沉默寡言、做事麻利、眼神警惕、名叫“麻将”的助手。而郎隆平不知道的是,在时空的深处,观察着这一切的吕宾(郎隆武),看到“麻将”这个名字时,那亘古平静的神念,也泛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的涟漪。
“麻将……开局了。”他低语,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时空,看向更远的、迷雾重重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