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五夜 皇帝
冰冷。窒息。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松香、墨味或颜料气息,而是龙涎香奢靡甜腻的残韵,混合着朱砂御批的微涩,以及…一种仿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悄然腐烂的微弱腥气。
九旒冕冠压额,十二章纹衮服如铁箍身。他高踞龙椅之上,指尖所触,是冰冷光滑的玉石扶手,雕着张牙舞爪的龙形,硌着他的指节。
然而,那股砭人肌骨的寒意却并非来自金銮殿的阴冷,而是从殿下那黑压压跪伏的臣工之中弥漫开来,冻结了他试图维持的最后一丝帝王威仪。
殿外隐约传来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宫殿燃烧的噼啪声,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殿下臣子们的哭泣、哀告、甚至隐隐的咒骂声嗡嗡作响,却在他耳中模糊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杂音。
而在这片亡国之音的背景上,最清晰的,却是依偎在他身侧的美人,那轻柔却带着一丝诡异空灵的哼唱声,仿佛靡靡之音,织就最后一场醉生梦死的幻境。
他清晰地看到自己身处的金銮宝殿,曾经象征至高权柄的九重丹陛,如今却仿佛成了困住他的华美囚笼。殿下文武百官面色惶惶,如丧考妣。殿门处,侍卫正在做最后的抵抗,鲜血已然溅上了蟠龙金柱。
而他的目光,却无法控制地、痴迷地落在身侧之人身上。那是一张倾国倾城、足以令日月失色的容颜。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唇瓣点绛,一颦一笑间俱是蚀骨的风情。
她穿着繁复华丽的宫装
却慵懒地靠在他的龙椅扶手上
纤细的手指正拈着一颗水晶葡萄
欲送入他口中
她的眼波流转,看似深情无限,眼底最深处却藏着一抹冰冷的、非人的漠然,仿佛一场盛大戏剧的旁观者。
他现实中是亡国之君。登基之初也曾励精图治,却难敌骄奢淫逸的侵蚀,更难敌…身边这绝色美人的温柔乡。
他为她废黜忠良,为她大兴土木,为她耗尽国库…一步步将祖宗基业推向深渊。如今叛军兵临城下,国破就在眼前。
又是七夜,同一个梦,同一场亡国过程,同一张…让他失魂落魄、甘愿奉上江山的脸。
第八夜。胃里因饮了太多御酒而灼烧,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昨日朝会上老臣以头撞柱、血溅丹墀的哭谏。他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和最后一丝沉溺,再次坠入这亡国噩梦的深渊。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看着殿下即将冲进来的叛军,看着身边依旧笑靥如花的美人,心中已无江山,无臣民,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绝望和对她病态的依恋。
“爱妃…”他喃喃道,声音干涩,“叛军…叛军就要来了…”
美人嫣然一笑,指尖划过他的脸颊,冰凉滑腻:“陛下勿忧,有臣妾在呢。”她的声音依旧甜美,却像毒蛇的信子。
殿门轰然被撞开!叛军潮水般涌入!
臣子们尖叫逃窜,侍卫纷纷倒地。
为首的叛将手持滴血的长剑,一步步踏上丹陛,眼中是复仇的火焰。
亡国了…彻底亡国了…
巨大的恐惧和羞愧攫住了他。他甚至不敢看那叛将的眼睛。
而就在这时,他身侧的美人,却微微侧过头,看向那步步逼近的叛将,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诡异的弧度,那绝非恐惧,更像是一种…嘲弄?或者说…任务完成的冷漠?
一瞬间,一个冰寒刺骨的念头如同毒针,猛地扎入他的脑海!
难道…难道这一切…
他猛地看向美人,想从她眼中找到一丝慌乱或不舍。
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寂。仿佛她只是一件完美的人形兵器,执行了“倾国”的指令后,便再无价值。
“你…你…”他浑身冰冷,手指颤抖地指着她。
美人回过头,依旧笑靥如花,却比鬼魅更可怕:“陛下,该上路了。”
叛将的剑锋已然指向他的咽喉。
穷途末路。众叛亲离。原来最致命的温柔,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背叛和利用!
巨大的绝望和屈辱瞬间淹没了他。为君失败,为男人,更是失败得彻底!
他猛地一把推开美人——虽然毫无作用——踉跄着后退,撞在龙椅上。
视线绝望地扫过殿顶那象征至高权力的藻井,以及垂下的、用来悬挂宫灯的华丽绸带。
君王死社稷…可他,配吗?
或许,这绸带,是唯一能保全他最后一点可怜尊严的方式?
他惨笑一声,猛地扯下那绸带,胡乱搭上殿梁。
将头伸了进去。
最后的感觉,是脖颈被骤然勒紧的剧痛,和龙袍下摆徒劳的踢蹬。
以及…殿下叛军的怒吼、美人的轻笑,混杂在一起,构成他亡国殒命的最终乐章。
“嗬——!”
曾经的皇帝猛地从华丽的拔步床上惊坐而起,心脏疯狂擂鼓,脖颈处那恐怖的勒痛感真实得让他剧烈咳嗽,冷汗瞬间浸透了丝绸寝衣。
窗外天色未明,寝宫内烛火摇曳,依旧奢华,却弥漫着一股穷途末路的颓败气息。
但那被背叛的冰冷,那亡国的绝望,真实得让他肝胆俱裂。
他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脖颈,皮肤完好,并无勒痕。
可是…那感觉…那美人的眼神…
咚。咚。咚。
沉重、缓慢、极富韵律的敲门声响起。
这声音…这声音不对劲!它并非普通的叩击,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种绝对的、冰冷的“威仪”,像是帝王玉玺重重盖在亡国诏书之上,带着判定终结般的无情意味,直接穿透厚重的宫门,敲击在他仍在因窒息而痉挛的心脏上!
他浑身一僵,惊恐万状地看向那扇雕龙绘凤的寝宫大门。
这个时辰?叛军已至?还是…
而且这敲门声……带着一种比叛军更令人心悸的、源自更高层次的冰冷权威!
“何…何人?!”他声音嘶哑,充满恐惧,试图维持最后一丝帝王威严,却只剩下颤抖。
门外静默一瞬。
然后,一个清冷、平静、毫无波澜,却又熟悉到让他灵魂战栗的女子声音,穿透宫门,清晰传来:
“臣妾。”
是梦里那个声音!那个导致他亡国自缢的美人!她来了!她从梦里出来了!
一瞬间,亡国之君如坠冰窟,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带着不容置疑的、仿佛下一步就要踏平这腐朽宫殿的命令意味。
他连滚带爬地跌下龙床,踉跄着扑到门后,颤抖着从门缝向外窥视——
门外,站着一位女子。
穿着一身剪裁极致合体、面料华贵非凡的白色现代西装套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墨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高高盘起,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和一张清冷精致、倾国倾城的脸——正是梦中那祸水红颜!
只是她周身再无古意,唯有一股深海寒渊般的冷冽气息和一种……绝对的、令人臣服的“支配感”,仿佛她才是世间唯一的至尊。
她微微抬眸,那双冰冷空寂、能令日月失色的黑色瞳孔精准地捕捉到门缝后的窥视。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如同最高明的猎手注视掉入陷阱的猎物。
亡国之君吓得瘫软在地,王冠滚落,狼狈不堪。
“开门。”门外的声音命令道,带着宣判命运般的决绝。
宫门那沉重的金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自行滑开!
白衣女子推门而入,悄无声息,她带来的冰冷气息瞬间吞噬了寝宫内所有的奢靡甜腻。她扫视着这间极尽奢华却透着败亡之气的宫殿,目光在那滚落的王冠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看到废铜烂铁般的漠然。
最后,那空洞却致命的眸光落在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亡国之君身上。
她缓缓抬起手,指节纤长白皙完美,捏着一份材质古怪的卷轴,似帛非帛,泛着冰冷的微光,上面用暗金色的、仿佛熔融金液勾勒的诡异符文,拱卫着两个扭曲却透着绝对契约与占有气息的大字——婚书。
“时辰已至,依约而来。”她声音平稳冷漠,毫无情绪起伏,如同宣读圣旨,“我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你的社稷魂。”
荒谬!恐惧!极致的恐惧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脖颈的幻痛。社稷魂?那是他身为帝王(哪怕亡国)与国运的最后一丝联系!失去了它,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不…不!”亡国之君崩溃地嘶喊,徒劳地向后爬行,“妖女!是你!是你害了朕!害了朕的江山!什么约定!朕从未与你这妖物定下……”
女子向前踏出一步。
那可怕的、绝对的“支配”压迫感骤然倍增,亡国之君只觉得那曾经属于他的、微弱的龙气瞬间溃散,所有的威严、所有的权势都化为乌有,只能绝望地看着对方那只完美冰冷的手抬起,径直探向他的眉心气海。
指尖带起的寒意,几乎要冻结他残存的国运龙魂。
就在那冰冷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
“啧。”
一声清晰无比的咂嘴声,带着十足的懒散和破坏一切严肃氛围的痞气,从龙床之后传来。
亡国之君猛地回头。
龙床后那巨大的屏风后面,竟然晃悠着走出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像是偷来的内侍太监服饰,却穿得歪歪扭扭,帽子也戴歪了,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刚偷吃完御膳房点心的惫懒模样。
那是他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在民间厮混的“皇叔”吕宾。
吕宾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毫不客气地挡在亡国之君和那白衣女子之间,身高略逊,但那股混不吝的、仿佛能随手把玉玺当板砖用的痞气,硬生生撞碎了对方那绝对的“支配”力场。
“喂,那边那个骗傻子江山的,”吕宾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语气轻佻,“找错人了。省省吧你。他小时候掉御花园池塘里,差点淹死,原来那点真龙天命早就喂王八了,我看他可怜,顺手给他换了点‘压舱石’。”
白衣女子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漠然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冰冷的黑色瞳孔骤然收缩,目光猛地钉在吕宾那身不伦不类的打扮上。
亡国之君彻底懵了。换…换压舱石?溺水?他完全不记得!
吕宾对那几乎能冻结灵魂的冰冷注视恍若未觉,甚至用脚踢了踢地上瘫软的皇帝,动作随意得像在踢一个破麻袋。
“现在的他,”吕宾嗤笑一声,用大拇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语气慵懒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空荡的寝殿,“能让你这级别的‘存在’亲自来骗、来偷袭的那点残运,里面镇着的可不是你的东西——”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对方那冰冷瞳孔中翻涌的惊疑与愠怒。
“——那是贪狼星君当年崩散的一点‘紫微’帝气,侥幸未泯,”
吕宾咧嘴,露出一个嚣张至极的笑容,
“我就顺手捞起来,给他塞心眼里吊着命了。不然你以为,就凭他这德性,也配让你耗费心力…‘亲自下场’陪他玩亡国游戏?”最后几个字,他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