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第七夜 乞丐
第七夜。
气味不再是单一的了。它像一道残酷的阶梯,飞速变幻,层级跌落。
最初一瞬,是金丝楠木的沉稳木香、窖藏美酒的醇厚、还有契约文书上昂贵墨汁的清冽——那是他富甲一方、一掷千金时的记忆碎片,如同最后一口断头饭的香气,虚假而短暂。
紧接着,气味猛地坍缩!变成烈日曝晒下泥土的土腥、禾苗青涩的汁液、还有汗水浸透粗布后的酸馊——那是他失去所有田产、被迫躬耕于曾经属于自己的土地上的屈辱与艰辛。
最后,所有气味都腐败、混杂、变得令人作呕!是阴湿巷弄的霉臭、是残羹馊饭的酸败、是身上伤口化脓的腥甜,以及…无处不在的、追魂索命般萦绕不散的高利贷打手身上那股廉价的烟草和暴力气息——这是他现在的味道,一个被高利贷追杀、如同过街老鼠般藏匿的乞丐的味道!
触感同样在飞速切换。
先是紫檀太师椅光滑冰凉的扶手,仿佛还能触摸到昔日呼风唤雨的权柄。
旋即变成粗糙磨手的锄头木柄,和沉重压弯脊梁的稻谷。
最后,是冰冷刺骨的肮脏地面,是硌人的碎石子,是蜷缩在破瓦寒窑中用来遮蔽身体的、硬得硌人的破麻袋片!胃里像有一把锉刀在来回刮擦,带来尖锐的空洞感和灼痛,那是长达数日的饥饿。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债主凶恶的咆哮和打手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视觉……视觉是一片绝望的黑暗。并非混沌,而是贫穷和恐惧吞噬一切后留下的虚无。他看不见未来,看不见任何希望,只有追逼的债务和迅速逼近的死亡。
然后,那片熟悉的、永恒的梦境虚无降临了。
这一次,他甚至连“飘”过去的力气和意念都没有了。他像一堆真正的垃圾,被丢弃在那片虚无的边缘,只能遥遥望着视野中央——
那些巨大到绝望的青铜锁链,依旧洞穿着那个玄衣身影,将他悬吊在永恒的孤寂与痛苦之中。
富商…农民…乞丐…
多么可笑又凄惨的跌落。
同是天涯沦落人?呵,他现在连“人”都快算不上了,只是一坨还在喘息的债务,一块等待被清除的污秽。
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思考那被囚禁者是谁,为何在此。巨大的疲惫和饥饿感淹没了他,现实的绝望远比梦境的诡谲更具体,更锋利,更让人只想彻底沉沦,哪怕溺毙在这片冰冷的黑暗里也好。
或许…就这样死在这场梦里,也算一种解脱?总好过被那些打手抓住,受尽折磨后像野狗一样被处理掉。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迅速缠绕了他仅存的意识。
他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思考,甚至放弃了恐惧,只是麻木地、等待着意识的彻底消散。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边缘——
那被锁链洞穿的身影,猛地抬起了头!
墨色长发无风自动,露出那双暗红色的、燃烧着亘古孤寂与暴戾的瞳孔!
这一次,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疯狂,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极其冰冷地、穿透无尽虚空,精准地落在了他这个蜷缩在梦境边缘、如同蠕虫般的乞丐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纯粹的漠然。就像人类看着脚边一只即将饿毙的蝼蚁,甚至连踩死的兴趣都欠奉。
他嘴唇未动,那个低沉冰冷、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声音,这一次并非炸响,而是如同冰冷的毒针,直接刺入乞丐即将涣散的神魂最深处:
“废物……连被‘取回’的价值,都快没有了。”
这句话,比任何酷刑更残忍,比任何诅咒更恶毒!它彻底否定了他存在的最后一丝意义!连被剥夺、被毁灭的价值都将失去!
“呃啊——!!!”
乞丐猛地从一堆散发着恶臭的破烂中惊坐而起,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蔑视、连被毁灭都不配的极致屈辱感!心脏像是被冰锥狠狠刺穿,冻结了血液,却燃起一种无法形容的、源自灵魂最底层的尖啸和反抗欲!
他剧烈地喘息着,浑身肮脏,瘦骨嶙峋,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猛地迸发出一种骇人的、近乎野兽般的凶光!
是砸门声!粗暴地响起,伴随着粗野的咒骂:“狗杂种!知道你藏在里面!滚出来!不然老子拆了你这狗窝!”
是高利贷的打手!他们找到这里了!
极致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但紧接着,梦中那双漠然的、视他如尘埃的暗红色瞳孔猛地闪过脑海!
“废物……”
“连被‘取回’的价值,都快没有了……”
“啊——!!!”乞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疯狂的力气,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他不是要逃,而是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反而要噬人的饿狼,猛地扑向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闩的刹那——
砰!!!
一声巨响,那薄弱的破门竟然从外部被整个踹开!木屑纷飞!
门外,并非只有凶神恶煞的打手。
一个高大的、穿着玄黑色现代风衣的身影,如同凝固的深渊,静静地立在所有打手的前方。墨黑的长发束在脑后,面容苍白俊美至极,暗红色的瞳孔冰冷地扫过屋内,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打手竟如同被无形的寒流冻住,僵在原地,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恐惧神色。
是他!梦里那个被锁链洞穿的人!那个蔑视他的存在!
他就这样出现了!在他最狼狈、最绝望、最像“废物”的时刻!
乞丐猛地僵住,扑击的动作凝固在半空,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眼中交织的极致恐惧与疯狂屈辱。
玄衣男子——贪狼星君,完全无视了那些吓呆的打手,目光如同最高效的扫描仪,瞬间将乞丐这处肮脏、绝望、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藏身之所尽收眼底。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绝对的、冰冷的评估。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指节苍白修长,捏着那份熟悉的、材质古怪的卷轴。这一次,卷轴上的暗红色符文似乎都黯淡了许多,仿佛也对这“标的物”感到了嫌弃。
“时辰已至。”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冰冷,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厌烦?“依约而来。取回属我之物——”
他的目光落在乞丐那剧烈起伏的、干瘪肮脏的胸膛上。
“——你的‘婪囊’。”
乞丐彻底懵了。婪囊?那是什么?他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被取走吗?他连心肝脾肺肾都快饿没了!
但这一次,极致的屈辱压倒了恐惧。他猛地嘶吼起来,声音破碎不堪:“拿…拿走!都拿走!老子什么都没有了!心?肝?脾?胃?你想要哪块烂肉?!尽管拿去!反正…反正也是‘废物’!连你都不想要的…废物!哈哈哈…呃…”他笑得比哭还难听,呛出了眼泪。
贪狼星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被这污秽癫狂的景象和话语冒犯到了。他不再多言,那只苍白的手径直探出,指尖带起的寒意,似乎要将这污秽的空气都彻底净化。
就在那冰冷指尖即将触碰到乞丐胸膛的刹那——
“啧。”
一声清晰无比的咂嘴声,带着十足的无奈和仿佛踩到狗屎般的嫌弃,从角落那堆最肮脏的破烂后面传来。
哗啦——
那堆破烂被推开,一个人影捏着鼻子站了起来。那人穿着像是从垃圾堆里扒出来的、油光锃亮的破西装,头发黏糊糊地结成一绺一绺,脸上还沾着不知名的污渍,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充满了活泛的精明和浓浓的嫌弃。那是他早年发迹时身边那个最狡猾、最懂钻营、后来卷了他一笔钱跑路的“账房先生”吕宾!
“妈的,真是越混越回去了,躲这种地方?”吕宾嫌弃地拍打着身上的灰,虽然毫无用处,“老子找了你好几天!”
他晃悠过来,无视那凝固的贪狼星君和吓傻的打手们,直接用一根捡来的小木棍,嫌弃地戳了戳乞丐僵硬的胸口。
“喂,讨债的,”吕宾对着贪狼星君,用小木棍指了指,“找错人了。省省吧你。他破产的时候,急火攻心,肠胃早就烂得差不多了,原来那点囤积居奇、低买高卖的贪心本能早就泄了底掉,我看他可怜,顺手给他换了点‘存货’。”
贪狼星君那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停顿。暗红的瞳孔看向吕宾,又看向乞丐,那目光中的评估意味更浓了,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乞丐也懵了。换…换存货?破产重病?他确有此事,但…
吕宾对那几乎能冻结灵魂的注视恍若未觉,甚至用小木棍掏了掏耳朵,弹飞一点不明物体。
“现在的他,”吕宾嗤笑一声,用木棍狠狠戳了戳乞丐凹陷的腹部,“能让你这‘敛财之主’大驾光临的这点玩意儿,里面塞的可不是你的东西——”
他拖长了语调,充满了恶劣的调侃。
“——那是贪狼星君当年崩散的一点‘金鳌’敛财本能,侥幸未泯,”
吕宾咧开嘴,露出被污垢衬得格外白的牙齿,
“我就顺手当‘止泻药’给他灌进去了。不然你以为,就凭他这漏财的破败身子,能撑到这会儿还没被债主剁碎了喂狗?还能吸引您老人家…捏着鼻子过来‘取货’?”
最后几句话,他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不仅是对乞丐,更像是对那位高高在上的星君。那眼神仿佛在说:您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这点“残羹冷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