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来自电视台的采访
宣传照发布后引起的波澜，是我缩在Lisa给我安排的、比老屋强不了多少的临时宿舍里，通过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窥见的。
星尘文化的官方社交媒体账号下，我那组照片下的评论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增长。起初是圈内人的惊叹和讨论，紧接着，几个颇具影响力的时尚博主转发，用上了“打破性别边界”、“脆弱感与力量感的完美融合”、“本季度最令人惊艳的新面孔”之类的标签。然后，是几家小众但格调很高的时尚杂志的电子版报道。
我像个偷窥者，手指颤抖地划过那些溢美之词。每一句夸奖，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我试图麻痹的神经上。
“这个模特是谁？太有表现力了！”
“眼神故事感绝了！是混血吗？这种中性气质太独特了！”
“求名字！这组片子直接封神！”
名字？他们当然找不到我的名字。
Lisa和Alex商量后，给我起了个艺名——“Kai”。一个简短、中性、带着点神秘感和异域风情的名字。我的真实身份，郎隆平，那个守着破旧老屋、被未婚妻抛弃、被高利贷追杀的失败者，被小心翼翼地隐藏了起来，像一件见不得光的丑陋底衫，被华丽而虚假的外袍紧紧包裹。
这种隐藏，起初带给我一种扭曲的安全感。仿佛只要披着“Kai”这张皮，我就能暂时逃离郎隆平那令人窒息的现实。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不安。谎言像雪球，越滚越大。现在，它即将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那天下午，Lisa把我叫进她的办公室。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映得她那张线条利落的脸庞更加明艳动人，也照得我无所遁形。
“Kai，”她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好事。城市频道《风尚前沿》栏目组发来了采访邀请，想做一个关于‘中性风潮与新生代模特面孔’的专题，点名要采访你。”
《风尚前沿》？电视台采访？！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冲上头顶，让我耳膜轰鸣。眼前闪过刺眼的镁光灯，黑洞洞的摄像机镜头，还有主持人尖锐的、可能触及任何隐私的问题。
我（本我，内心警铃大作，几乎要跳起来）：不行！绝对不行！电视台？！那是要露脸的！要说话的！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万一他们深挖背景怎么办？！那些债主！还有……小雅他们要是看到……完了！全完了！
我（女性化身，声音慵懒，带着戏谑）：哟，这就吓破胆啦？我的“硬汉”本我？电视台哎，多少人挤破头都得不到的机会。这说明你红啦，亲爱的Kai先生。或者说……Kai小姐？
本我（暴躁）：红个屁！这是架在火上烤！那是电视台！不是Alex那个可以随便糊弄的摄影棚！一句话说错，一个眼神不对，就可能万劫不复！老子不要这种虚名！我要安全！安全你懂吗？！
女性化身（轻笑）：安全？躲在这个小宿舍里就安全了？你以为那些追债的是吃素的？他们迟早会找上门。至于小雅和她那位……呵呵，让他们在电视上看到光彩照人的你，不是挺有意思的吗？一种另类的……报复？
本我：报复？我这是自取其辱！他们只会笑话我男不男女不女！只会觉得我更恶心！Lisa！我不能去！你帮我推掉！就说我病了！或者我水平不够！对！我根本不会说话！我会搞砸的！
我几乎是语无伦次地，把内心的恐慌倾倒而出，眼神乞求地看着Lisa。
Lisa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我，仿佛能穿透我拙劣的伪装，看到我内心深处那个惊慌失措的郎隆平。
“Kai，”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身份，背景，过去。”她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但你要明白，在这个圈子里，‘Kai’就是一个产品，一个品牌。媒体要采访的是‘Kai’，是那个镜头前充满故事感和矛盾美的中性缪斯，不是你的户口本。”
“可是……”
“没有可是。”Lisa打断我，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能把‘Kai’这个品牌迅速立起来。对你，对公司，都是。至于你的过去……”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弧度，“只要‘Kai’足够耀眼，足够有价值，就没人会关心，也没人敢轻易去挖掘郎隆平是谁。这个圈子，现实得很。”
她的话像冰水，浇灭了我一部分慌乱，却也让我感到了另一种寒意。是的，商品。我就是一件被包装起来的商品。
“但是……”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另一个担忧浮上心头，“采访……要说话吧？我……我对时尚一窍不通！我连粉底液和遮瑕膏都分不清！到时候一问三不知，岂不是更惹人怀疑？”
这是实打实的难题。我对于化妆、时尚的知识，仅限于那晚醉酒后灾难性的实践和后来拍摄时化妆师偶尔的只言片语。
Lisa闻言，非但没有担心，反而笑了。那是一种带着点玩味和……某种算计的笑容。
“这个简单。”她拿起内线电话，“Amy，把我之前让你准备的那些资料拿进来，还有，把我下午的时间空出来。”
几分钟后，一摞厚厚的时尚杂志、打印出来的电子文章、甚至还有几个U盘（里面据说是历年时装周后台化妆教程和设计师访谈）堆在了我面前的茶几上。分量沉重，像一座小山。
“这些，”Lisa指了指那堆资料，“是你未来几天的功课。至于实践部分……”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香水味飘了过来，“我来亲自教你。”
本我（惊愕）：她……她教？亲自？！什么意思？！
女性化身（兴奋地低语）：哇哦！BOSS亲自下场辅导？有意思了！看来Lisa姐对你可不是一般的上心啊，我的本我先生。机会来了哦？
本我（慌乱）：来个屁！老子只想赶紧糊弄过去！她靠这么近干嘛？！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水深火热的“恶补”之中。白天在公司的休息室或者我的小宿舍里，像高考前冲刺一样啃那些天书般的时尚杂志，辨认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品牌、学习拗口的风格术语（什么解构主义、蒸汽波、Y2K复古未来风……）、死记硬背那些设计师的名字和代表作。晚上，则是我最煎熬也最……难以形容的时刻。
Lisa真的会“亲自教我”。
通常是在下班后，员工都走得差不多了，她会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或者那个空旷的摄影棚。她会带来一整套昂贵的化妆品，摊开在桌上，灯光下那些精致的瓶瓶罐罐闪着冷光。
“首先，底妆。不是像你上次那样胡乱涂抹。”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她靠近我，冰凉的手指突然触碰到我的脸颊，让我浑身一僵。
“你的肤质偏油，尤其是T区。需要先用妆前乳打底，控油抚平毛孔。”她拿起一个小瓶子，挤了一点乳液在手心，然后，竟然直接用手……点涂在我的脸上！
本我（内心尖叫）：卧槽！她摸我脸？！！
女性化身（陶醉状）：嗯……Lisa姐的手好凉，好舒服。专业！这就是专业的手法！学着点，笨蛋本我！
我僵硬得像块木头，大气不敢出。她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和某种滑腻的触感，在我脸上轻轻推开乳液，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并不完全停留在“教学”上。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玩味的探究。
“眉毛。你的眉骨其实很有型，但眉形杂乱。需要修整，但不能完全女性化，要保留英气。”她拿起修眉刀和镊子，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我的额头。我甚至能数清她低垂的眼睫毛。
本我（心跳如鼓）：太近了！太近了！她要干什么？！
女性化身（窃笑）：哎呀，害羞了？别像个纯情小处男似的。Lisa姐这是在帮你塑造“Kai”的形象呢。放松，享受……呃，不对，是学习！
整个过程，我如坐针毡。身体的本能让我想要逃离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但理智和那种对暴露的恐惧又死死地把我钉在原地。我只能被动地接受着她的“摆布”，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呼吸的靠近、以及那种若有若无的、超越了工作关系的暧昧气息。
她似乎很享受我的窘迫。偶尔，在我紧张得喉结滚动时，她会轻笑一声，用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我的下颌线，说：“放松，Kai。你的紧张感，有时候也是一种独特的魅力。”语气里的调侃，让我耳根发热。
本我（混乱）：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耍我玩吗？还是真的……
女性化身（老神在在）：管她什么意思呢！反正，有美女上司亲手教你化妆，还不用花钱，你就偷着乐吧！再说了，你不觉得……这种偷偷摸摸的“教学”，比那些枯燥的资料有意思多了吗？
除了化妆，她还会教我言谈举止。
“采访的时候，回答问题要简洁，不要过多透露个人信息。多用一些模糊而专业的词汇，比如‘我觉得这是一种情绪的传达’、‘我更关注服装与穿着者之间的化学反应’之类的。”她模拟着主持人的提问，让我练习回答。
当我结结巴巴，词不达意时，她会皱起眉头，但眼神里却没有真正的责备，反而更像是一种……饶有兴味的观察。
“声音可以再压低一点，带一点沙哑感，增加神秘度。眼神不要躲闪，要直视镜头，但要带着一种……适当的疏离感。”她甚至会亲自示范，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我，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伪装，让我无所适从。
在这种高强度、高压力、且夹杂着诡异暧昧的“特训”下，时间飞逝。采访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坐在电视台化妆间里，看着镜子里被专业化妆师再次精心雕琢过的“Kai”，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精致，也更显得……虚假。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手心全是冷汗。
本我（绝望地）：完了……马上就要上刑场了……老子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女性化身（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坚定）：来不及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听着，笨蛋本我，现在没有退路了。想想Lisa的话，你现在是‘Kai’，是星尘文化的王牌，是备受瞩目的新星！给我撑住！拿出你那天在镜头前那种‘破碎的倔强’来！就算装，也要给我装到底！
化妆师最后帮我整理了一下头发，轻声说：“好了，Kai老师，准备上场了。”
我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Lisa教我的一切：挺直脊背，微抬下巴，眼神放空一点，带上疏离感……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工作人员示意我进场。
我迈开脚步，走向那片灯火通明、布满摄像机的演播区。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我仿佛能感觉到Lisa投来的目光，灼热，充满期待，也带着一丝不容失败的压迫。
而前方，是未知的访谈，是可能将我彻底吞噬的曝光危机。
两个“我”的战争，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