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四夜 棋手
冰冷。窒息。空气中弥漫着老山檀香清冷苦涩的余韵,以及陈年棋杆被无数次摩挲后包浆的温润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仿佛自冰雪中透出的冷冽女儿香。
他正襟危坐,指尖夹着一枚温凉的黑玉棋子,重量、质感,分毫不差。然而,那股砭人肌骨的寒意却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他对面的棋枰之畔弥漫开来,冻结了他的思维,他的呼吸,他指尖欲落的棋意。
他那双能听出对方落子犹豫、算路深浅的“棋手之耳”,却只能听到一种声音:棋子落在纵横十九道上的脆响。每一次声响,都来自对面,清脆、果断、冰冷,如同玉珠坠入冰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掌控力,精准地敲碎他层层构建的防御与幻想。
除此之外,万籁俱寂,连他自己的心跳声似乎都被这绝对的棋势所压制、吞没。
黑暗褪去,梦境第一次呈现出如此清晰的景象。他置身于一座空旷寂寥的宫殿,四壁萧然,唯有中央一张巨大的寒玉棋枰,散发着森森白气。枰上星位分明,黑子白子正在激烈绞杀——不,并非绞杀,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他的对面,坐着一位女子。
身着一袭素白如雪的古装长裙,裙裾如云铺散在冰冷的玉座上。墨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起,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和一张清冷至极的侧脸。她微垂着眼睫,目光专注地落在棋枰之上,仿佛外界一切皆与她无关。
她的手指纤长如玉,拈起白子,落下,再拈起,再落下…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优雅和精准。
而他,手持黑子,汗出如浆。
他现实中是潦倒的棋手。曾是天才,被誉为“算无遗策”,却在一次决定命运的国际大赛中因一念之差,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从此一蹶不振,沦为棋院中打谱混日子的边缘人物,靠教孩童启蒙棋艺换取微薄薪俸,受尽昔日手下败将的冷眼与嘲讽。
而此刻,在这诡异的梦境对弈中,他仿佛重回了那决定命运的一局!不,甚至比那更可怕!对面女子的棋力,深不可测,如同浩瀚冰洋,每一子落下,都带着亘古的寒意与绝对的理性,将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妙手、所有的挣扎,都无情地冻结、碾碎、瓦解!
又是七夜,同一个梦,同一局棋,同一场…片甲不留的惨败。
第八夜。胃里因喝多了劣质茶叶而隐隐作痛,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棋院小童稚嫩却刺耳的“老师你又下错了”的声音。他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固执,再次沉入这冰冷的棋局深渊。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看着对面那清冷如冰雕的女子,心中已无暇感慨。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志,都被那黑白二子所吞噬。
他拼尽全力,额头青筋暴起,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试图寻得一线生机,哪怕只是一目半目的挽回尊严。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女子的白子如同天罗地网,步步紧逼,将他棋盘上最后一条大龙也逼入绝境。屠龙!又是屠龙!
他手指剧烈颤抖,黑玉棋子几乎拿捏不住。
目光绝望地扫过棋盘,满目疮痍,黑子死伤枕籍,如同被暴风雪肆虐过的荒原,一片死寂。片甲不留…真正的片甲不留!
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攫住了他。现实的失败与梦境的惨败重叠在一起,化作一根冰冷的绞索,死死勒住了他的咽喉。
输了…又输了…彻底输了…无论是在现实,还是在梦境,他都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穷。失败。屈辱。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依旧清冷、毫无波澜的女子,眼中充满了血丝和崩溃的疯狂。
“我…”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我输了…”
女子闻言,终于微微抬起了眼睫。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冰冷,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深处凝结的黑色水晶,里面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也没有丝毫对手的怜悯,只有一片亘古不变的、绝对的空寂与漠然。
仿佛她只是执行了某个必然的过程,而他,连同这局棋,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这眼神,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扔掉了手中的棋子,黑玉棋子砸在寒玉枰上,发出刺耳的脆响,滚落在地。
他踉跄着站起身,环顾这冰冷的宫殿。视线最终定格在殿角一根垂下的、不知用作何处的白色绸带上。
绝望淹没了他。
现实无路可走,梦境亦是绝境。或许,彻底的消亡,才是唯一的解脱。
他朝着那根绸带,一步一步,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去。冰冷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女子一眼。他将绸带绕过殿梁,打了一个死结。然后,将头伸了进去。
最后的感觉,是脖颈被骤然勒紧的剧痛,和胸腔中空气被迅速抽空的窒息感。
以及…对面棋枰之畔,那道始终冰冷的、漠然的视线。
……
……
……
“嗬——!”
棋手猛地从硬板床上弹起,心脏疯狂抽搐,脖颈处仿佛还残留着那恐怖的勒痛感,窒息的感觉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窗外天色未明,狭小的出租屋内堆满了棋谱书籍,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泡面的味道。
但那冰冷的败北感,那绝望的自缢之举,真实得让他浑身发抖。他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脖颈,皮肤完好,并无勒痕。
可是…那感觉…
咚。咚。
沉重、缓慢、极富韵律的敲门声响起。
这声音…这声音不对劲!它并非普通的叩击,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种绝对的、冰冷的“精准”,像是一枚无形的巨大棋子,精准地落在“棋盘”的某个致命要点上,带着判定胜负般的无情意味,直接穿透门板,敲击在他仍在因窒息而痉挛的心脏上!
他浑身一僵,惊恐万状地看向那扇薄薄的木门。
这个时辰?谁会来找他这个失败的棋手?
而且这敲门声……精准冷酷得如同梦中的落子!
“谁…?!”他声音嘶哑,充满恐惧。
门外静默一瞬。
然后,一个清冷、平静、毫无波澜,却又熟悉到让他骨髓发寒的女子声音,穿透门板,清晰传来:
“我。”
是梦里那个声音!那个将他杀得片甲不留、最终逼他自缢的女子!
一瞬间,棋手如坠冰窟。她来了!她从梦里出来了!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仿佛下一步就要将他彻底“将死”的命令意味。
棋手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后,颤抖着从猫眼向外窥视——
门外,站着一位女子。
穿着一身剪裁利落、面料昂贵的白色现代套装,墨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面容清冷精致,正是梦中那对弈的女子!只是她周身再无古意,唯有一股深海寒渊般的冷冽气息和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掌控感”,仿佛世间万物皆是她掌中棋子。
她微微抬眸,那双冰冷空寂的黑色瞳孔精准地捕捉到猫眼后的窥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精致的人偶。
棋手吓得瘫软在地,手脚并用向后爬去。
“开门。”门外的声音命令道,带着棋盘上宣布“将军”般的决绝。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自行滑开!
白衣女子推门而入,悄无声息,她带来的冰冷气息瞬间吞噬了房间里所有的世俗气味。她扫视着这间堆满棋谱、略显凌乱的小屋,目光在那张摆着残局的棋盘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看到错漏百出棋谱般的漠然。
最后,那空洞的目光落在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棋手身上。
她缓缓抬起手,指节纤长白皙完美,捏着一份材质古怪的卷轴,似帛非帛,泛着冰冷的微光,上面用暗蓝色的、仿佛冰晶凝结而成的诡异符文,拱卫着两个扭曲却透着绝对契约气息的大字——婚书。
“时辰已至,依约而来。”她声音平稳冷漠,毫无情绪起伏,如同宣读棋局规则,“我来取回属于我的东西——你的弈魂。”
荒谬!恐惧!极致的恐惧甚至让他暂时忘记了脖颈的幻痛。弈魂?那是他身为棋手的一切!失去了它,他连最后一点存在的价值都没有了!
“不…不!”棋手崩溃地嘶喊,徒劳地向后缩退,“我没有!我没有与你定下任何约定!那只是梦!是你逼我的!是你杀光了我的棋!是你逼我……”
女子向前踏出一步。
那可怕的、绝对的“掌控”压迫感骤然倍增,棋手只觉得自己的思维仿佛被无形之力禁锢,所有的计算、所有的棋路都变成一片空白,只能绝望地看着对方那只完美冰冷的手抬起,径直探向他的眉心。指尖带起的寒意,几乎要冻结他的灵魂。
就在那冰冷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
“啧。”
一声清晰无比的咂嘴声,带着十足的懒散和破坏一切严肃氛围的痞气,从房间唯一的卫生间里传来。
棋手猛地回头。
卫生间门不知何时开了,一个人靠在门框上。那人穿着一件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旧T恤和宽松短裤,头发睡得乱翘,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一副没睡醒的宅男模样。
那是他那位常年宅家、沉迷网络围棋、却总在现实中输得一塌糊涂的“表哥”吕宾。
吕宾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走过来,懒洋洋地挡在棋手和那白衣女子之间,身高略逊,但那股吊儿郎当、仿佛随时能掀翻棋盘的混不吝劲头,硬生生撞碎了对方那绝对的“掌控”力场。
“喂,那边那个面瘫,”吕宾用棒棒糖指着对方,语气含糊不清,“找错人了。省省吧你。他小时候发高烧,脑神经差点烧短路,原来那点算十九路的普通棋力早就糊成粥了,我看他可怜,顺手给他换了点‘玩意儿’。”
白衣女子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漠然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波动。冰冷的黑色瞳孔微微移动,落在吕宾身上。
棋手彻底懵了。换…换玩意儿?高烧?他完全不记得!
吕宾对那几乎能冻结思维的冰冷注视恍若未觉,甚至反手用棒棒糖敲了敲棋手还在发蒙的脑袋。
“现在的他,”吕宾嗤笑一声,用大拇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语气慵懒却字字如重子,砸在棋手的心湖,“能跟你下到一百手才崩盘的那点残魂,里面晃荡的可不是你的东西——”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欣赏着对方那冰冷瞳孔中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凝滞。
“——那是贪狼星君当年崩散的一点‘筹算’本源,侥幸未泯,”
吕宾咧嘴,露出一个被棒棒糖撑得有点鼓的、嚣张的笑容,
“我就随手当‘大脑活化剂’给他灌进去了。不然你以为,就凭他,配坐在你对面……让你‘杀着玩’?”最后几个字,他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讽刺。
